五代十国:乱世事故多,谁定太平策?
乱世多故事,事故多。苍生以为憾,泪流干。
坦白而言,经历过五胡乱华那轮摧肝断肠、伐毛洗髓的“大扫除之杀出个黎明”后,五代十国这一段,实难激起心头新的剧烈震荡。不过,2026开年第一大剧《太平年》的横空出世、高热不退,以及2025至今一直颇出风头的游戏《燕云十六声》,还是攻势凌厉地促成了本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诞生。皆依托五代十国到北宋初建的历史背景,导致前者的观剧弹幕仿佛后者玩家的团建现场——甚至,连《画江湖之不良人》(唐末设置)的粉丝都被此回“赛博春节”的热闹劲儿给吸引来了,称自己获得了满满的“救赎感”。诸多年轻的网友们更表示,用剧集、动漫、游戏的通俗范式“邪修”学史,令人进步神速、思路活泼、身心和谐。
从古籍、小说到光影还原、游戏开发,从演义八卦到严肃解读,曾经冷门的五代十国史,俨然变身文化消费领域正当红的跨媒介宠儿。那么,刀锋下世态相煎人相食的混沌岁月,何以在如今持续升温?又能给如今带来怎样的启示?
刀锋下世态相煎人相食的混沌岁月。
山河倾圮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
唐中和四年(884)六月,黄巢兵败,身亡命殒。然“巨寇”虽被剿,唐廷面临的残局,已经无可收拾。起义军大将朱温先叛变投唐,做了“宣武军节度使”,再反手插刀,于唐末混战中大肆扩张地盘,逐渐成为中原的头号军阀。屠杀大批公卿,上演禅让丑剧,公元907年,“骚操作”不断的老朱终是如愿登上梁朝(史称“后梁”)皇位,拉开了五代十国的序幕。
老朱本欲一鼓作气,将淮南脂膏亦收入囊中,但淮南雄主杨行密以寡击众、击溃北军,迫对方并吞南地的幻想灰飞烟灭。此后,老杨建立的吴国堪称南方最强大的割据政权,其人也被视为奠定五代十国南北相持局面的关键大佬。吴国老邻居、十国中国祚最长的吴越国,则在武肃王钱镠的谆谆教导、语重心长下选择了另外一种态度:待中原政权(至少明面上)保持恭顺。
总之,从907年后梁建立,到979年北宋灭北汉,五代十国历时七十余年。其间,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五个北方的短命王朝,伴随着血腥的背叛前后相继,姑且算是体现了国祚的传承。而北汉除外,南吴、南唐、前蜀、后蜀、吴越、南楚、南汉、南平、闽国等南方诸国里,南吴演变为日后的南唐,前蜀演变为日后的后蜀,南唐吞并了南楚与闽国。值得辨析的是,五代十国史研究领域的领军学者杜文玉认为,囿于国家、民族、地理概念尚不完善、明晰,欧阳修“五代十国”的提法,不甚符合史实,也不合理——仅有三州之地的南平可纳入“十国”,敦煌归义军、党项定难军、李茂贞秦岐政权、云南大理国等影响更深远者,居然反倒“落榜”。“这种现象在我国其他历史时期也存在。比如,我们都知道‘五胡十六国’,这个说法就是因为北魏史学家崔鸿写了一部《十六国春秋》,于是后世学者就把这个时期称为‘十六国’,其实,这个时期的政权远远超过了十六个。”
为严格服务“纳土归宋”的主题,《太平年》的时间线主要集中在五代十国后期,苦心孤诣地撰写了一部“天选之子·吴越至尊钱弘俶传”。弘俶小字虎子,在剧集里自始至终王气霸体虎虎生威,又捎带几分江南湿润的忧郁,能杀人却也能爱人,时而“一剑霜寒十四州”状,时而盼“陌上花开缓缓归”,被塑造成文武兼备、懂情识趣、两手抓两手硬的典型好苗子。面对北宋崛起、无可悖逆的统一大势,虎子哥脑子清爽,在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主动将吴越国所辖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余户百姓、十一万余士兵移交宋国管理,宗室得以保全、黎庶得以免遭战火、赵官家龙颜大悦,各方均松了口气。
《太平年》的长板够长。比如光影与配乐默契融合,视听呈现上非常用心,力图凸显某种精英化的口味。笔者印象最深刻的一幕,乃张彦泽入开封后纵容兵士逞恶,一壁是烧杀掳掠,一壁是柳宗元填词、唐铙歌鼓吹曲《靖本邦》的歌舞助兴,赞颂大唐讨逆、“武德充沛”的诗句与城内尸横遍野的画面激烈碰撞出极度反讽的悲剧艺术,残酷肃穆的癫狂美学扑面而来。此外,自舂磨砦至牵羊礼,自桑维翰披肝沥胆的“卖国不赦”至耶律德光愤懑破防的“胡汉有别”,还有王朴讲革命、冯道说封建、司马浦斥原罪、沈寅论治乱分合等高光“整活”桥段,沉淀了主创的思考,皆在剧外引发热议。
而《太平年》的短板也着实忒短了些,虽然历史正剧的核心创作尺度,系“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太平年》主要的两处“不拘”,一为弘俶北上中原历练,与柴荣、赵匡胤结成兄弟,相约共饮太平酒;二为弘俶在台州、温州两地活动,隐隐崭露“吴越总设计师”之头角。但主创似用力过猛、时刻紧绷,遂烈火烹油地炒出了“钱”能通神的男频爽文情节。于是,在一堆食肉乃至食腐的政治生物里,就见本性偏向食草的宝贝钱郎零帧起手怼脸“变形”,忽而稚萌如幼兔、忽而暴起如蛟龙,团宠吉祥物一般左右逢源,晃瞎了观众的狗眼。同时,赵匡胤的人物形象亦落入了“过度英雄主义”的窠臼,令笔者不得不怀疑主创是否小日子大河剧(特征为拼命洗白主角团成员)看多了……
其余出发点不错、结果弄巧成拙的地方,还包括奇怪的滤镜,过于整洁、鲜亮、精致的服化道,小钱、小孙CP游离于主基调、古偶图层的对手戏,被强行硬塞“胸大无脑妖艳贱货”副本、事事遭拉踩的倒霉南唐。亦包括台词的处理——理解主创希冀张扬剧集的文化水平,是故大量堆砌所谓“还原古风”的台词,但台词的重点不在拿腔拿调,恰在言之有物、大道至简,若本末倒置,恐生事端。比如第9集耶律德光发布了一道诏书,曰“擎有皇王,分尊北南……兹尔石氏,以晋侯之姿,困守绝瓮……朕心悯恻难安,惟念苍生之舛,欲解倒悬之机……”,“擎”或为“肇”之误,“兹尔”或为“咨尔”之误,“倒悬之机”或为“倒悬之急”之误。(行文至此,笔者不禁怀念前人笔记所载:宫殿大梁损坏,三司奏请匡胤,乞以模枋一条截用。模枋者,巨材也,此举不啻浪费人力物力。匡胤简单粗暴地批示——“截你爷头,截你娘头”。)
当然,瑕不掩瑜。重视华夷之辩、文化输出,总归是需要肯定的。《太平年》最紧张、最扣人心弦的部分,即“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石重贵上位后决意北伐,然主帅杜重威心怀异志,致使后晋防线全面崩溃,契丹军队长驱直入,正是《燕云十六声》的故事起源——“清列阵北岸,严戒部曲,日暮酣战不息……与其下殁焉,时年五十三。”因杜重威拒不增援,946年的中渡桥之战,将领王清与夺桥开路的二千步兵力战而死,尸首被契丹人筑为京观。王清义子江晏受诬陷被追杀,携中渡桥遗孤、游戏主角“少东家”展开逃亡之旅,后定居清河。今年春节期间,《燕云十六声》重磅推介的全新镇守“滹沱河”、侠迹“萤烛照夜”及残章“滹沱旧事”,更是不吝笔墨地着意渲染中渡桥之战,预备让游戏里燕北盟的那句“山河寸土,誓死不易”,钉子一样牢牢扎进玩家的心里。
事实上,《燕云十六声》叙事上的缺陷比《太平年》严重多了,纵前期清河地图有结合“清风驿之变”而饱满铺陈的明潮暗涌,开封地图有点题“侠为天下人”的优秀支线任务“一叶平生”,架不住文案团队难控“less is more”的方法论,口号喧嚣过分煽情烂哏不停弱智发育,以至于标准更高的冷酷硬核玩家渐失继续包容的耐心。但,《燕云十六声》之所以仍是取得了成功,依赖路径与《太平年》相类:礼崩乐坏的五代十国,素来被总结为历史的“过渡阶段”,长期处于被忽略、被简化的状态;题材的稀缺叠加制作态度认真,且传递了主流价值导向,促受众长叹“都靠同行衬托”,慈祥地送出了鼓励的掌声。
《燕云十六声》中渡桥之战场景。
何枝可依
遥顾前尘,五代十国的幽暗、复杂一言难尽。析骸易子,白骨如山,血流漂杵,生灵涂炭。君臣转眼成仇雠,父子亦相兵戎见,人物关系盘根错节。个体的道德与“生存还是毁灭”这个问题之间存在着根本的矛盾、巨大的鸿沟。于是,在此一特殊的历史时期,既有凝视深渊终被反噬的投机客,亦不乏试图跳出无望循环奋力一搏的孤勇者。
朱温建立后梁、李存勖建立后唐,均属新藩将夺权案例。朱温起家于宣武军节度使,其称帝前的核心势力范围是唐代河南地区;沙陀族的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则起家于河东节度使,其主要势力在唐代河东,即今天的山西地区。这两股政治势力皆借助平定黄巢之乱的功劳获取了“第一桶金”,并在乱局中快速壮大。那会儿,中央失驭的唐廷与“老冤家”,即以河朔三镇为代表的旧藩镇,都已经日薄西山、摇摇欲坠了。值得玩味的是,后梁、后唐政权的建立者虽出身藩镇,夺位的过程实质切断了其他藩镇崛起的可能性。与唐末相比,后梁、后唐政权在版图上大幅缩水,有效统治区域却有所扩展,是以,朱温、李存勖的政治经营,也可以说迈出了天下由割据重回一统的第一步。
老朱乌七八糟秽迹颇多,但不缺识人之明,恨自家孩子像猪像狗,而“别人家的孩子”小李志向远大,估计要断了后梁的江山。他的预感很正确,但他也不必捶胸顿足太过懊恼遗憾——继承父业初期,存勖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励精图治的愿望的确表现得尤为突出。偏偏后唐庄宗骁勇善战,又是个艺术细胞也横着长的皇帝,宠信伶人爱演戏、另取伶名“李天下”,一再放任伶官、宦官们的权力寻租行为,最后乐极生悲,死于兴教门之变。
后唐明宗李嗣源辅佐过李国昌、李克用、李存勖祖孙三代,为后唐政权立下汗马功劳,被厌恶庄宗乖张残忍的禁军将士及叛卒联合挟持/拥立为帝。李嗣源的执政风格更温和些,如下诏限制藩镇的苛政及不法勾当、将庄宗时代的大批宫人放还归家以示节俭、尽量减少田猎次数避免损害农田等。他去世之后,其养子李从珂与亲子李从厚争位,尔后女婿石敬瑭乘虚而入,建立后晋。
私德不亏,但勾结契丹口称“儿”、出卖燕云十六州,让起兵谋反不顺、割地折节求援、狼狈姿态登基的石敬瑭,成了五代人主里最臭名昭彰的一任。他昔日的部下、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则仰仗藩镇背景、禁军威望、抗击契丹而形成的“民意基础”捞足政治资本,看上去赢得漂亮。而知远昔日亲切的老伙计、和这位《白兔记》(“四大南戏”之一)男主原型一样做过赘婿(变相)的郭威,在与知远次子、后汉隐帝承祐的大斗法中胜出,成为后周的开国君王。因出身贫寒、知晓民间疾苦,称帝后的郭雀儿“性既俭约,以身率下”“革故鼎新,去华务实”,口碑甚佳。
后周世宗郭荣(柴荣)早年间即被姑父郭威收为养子,怀“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之雄才大略,不失为一代英主。“接班”后,世宗剑指后蜀,收复秦、凤、成、阶四个州,稳固了在西南方向的局势;又三次出兵攻打淮南,占领南唐的十四州,饮马长江;然后收手,转而组织北伐,想先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一时期,辽国由辽穆宗主政,此君荒淫无度、嗜酒如命,致使朝政紊乱、国力虚弱,中原王朝确宜趁机“反杀”。可惜,郭荣在北伐的过程中突然患病,回开封不久后驾崩。
左图:“长兴三年”石砚,“长兴”为五代后唐明宗李嗣源年号,砚底刻有“张师进记”及“长兴三年三月内将钱壹仟五佰文买之”铭文。
中图:“天策府宝”鎏金铜钱,五代十国时期的货币。
右图:杭州平安里吴越国捍海塘遗址。
荣之枯败让赵氏兄弟足以“欺他孤儿与寡母”,迎来“点检作天子”(大概率是自导自演)的“黄金时代”。待北宋初步荡平南北,剩下六国的末代统治者“齐聚”汴京,北汉刘继元被释罪后便干脆躺平、安于享乐,南平高继冲受朝廷安抚,任武宁节度使,治理江苏、安徽一带,南汉刘鋹远不如高继冲那般“忠心不二”,收到“再有叛逆定斩不饶”的告诫,仅最识时务、最晓尊卑的钱弘俶一人封王。虎子固然知道南唐后主李煜“唇亡齿寒”的警示绝非大言相骇,但跟北宋火并早已是无谓之举,本着保境安民的小国哲学,吴越归宋对老百姓来讲就是“最优解”了。入宋后,钱王子孙留下了包括《吴越备史》在内的许多记录,建构起吴越国深受群众拥戴的光辉形象。但欧阳修编纂《新五代史》却认为吴越国在境内横征暴敛,民不聊生。钱氏后人反驳道这是因为欧阳修与钱惟演(弘俶第七子)交恶,故意歪曲历史。
比照吴越,后蜀的孟昶与南唐的李煜可谓忧愤异常,同病相怜。孟昶抵达汴京后七日而亡,死因不明。南唐更作孽,其本在南方各国中最强大、最具统一全国的实力,开国皇帝李昪欲谋成熟时机,先一举搞定北方,再逐步收服南方的“小弟”们。然李昪死后其子李璟即位,这个战略没有坚持下去。伐闽攻楚毕竟“伤神”,契丹入主中原不得人心,淮北地区许多原后晋地方官和将领纷纷上书南唐,希望南唐出兵驱逐敌寇,但彼时的南唐已失北伐实力,眼睁睁地丢了国运。至宋太祖在位时,李璟子李煜一度去除“唐”国号,自称“江南国主”,朝中礼节、称谓一概降低,但所有的妥协退让,被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豪横地践踏于脚下。南唐覆灭后,大才子李煜对世事无常更有感触,词作风格自缠绵转向苍凉,甚至借由梦境结构对生命意识发出终极叩问。据宋人王铚笔记文集《默记》,李煜写下一阕《虞美人》追思故国后,宋太宗勃然大怒,数罪并罚,赐牵机药毒杀。
在《太平年》的人物主轴里,郭荣、赵匡胤、钱弘俶三位人君是推动新时代的力量,而历经数朝的两个老臣冯道和胡进思是贯穿乱世的背景线索。胡进思手段狠辣,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却始终围绕着保全钱氏基业与吴越社稷。“不倒翁”冯道侍奉四朝十君,虽在宋明理学的儒家伦理观中毫无坚贞气节可言,却因埋头实干不忘悲悯、生逢乱世看开“理想与生计注定漂泊”的豁达,博得了观众的正面评价。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命如草芥的无序年代里,冯道经常尝试跟霸道军阀、无赖丘八乃至异族皇帝这些暴力的核心层讲一点道理、降低一些他们对民间的戕害。他给耶律德光戴过高帽:佛祖都救不了天下百姓,现在只有您能救他们了。对方一高兴,就顺水推舟,稍加约束契丹军纪。他还主持刊行了印刷版《九经》,此前,儒学经典只有手抄本,有笔误的文本仍在民间传习。清末的美国传教士卡特在《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和它的西传》里声称,冯道等官员在印刷史上的成就可以和欧洲印刷《圣经》的古腾堡媲美,后者开启了欧洲文化新纪元。
保持仁爱的态度,熟稔中枢事务、恪守技术官僚的本分,暂抛君臣之义不为某个政权的前途负责、只按照个人内心准则平静地工作着,是冯道圆熟的政治手段、有所担当的政治人格。
天下止戈

吴越国银阿育王塔。
广顺二年(952年),郭威拜谒曲阜文庙。《太平年》里七情不上脸的冯令公,终于喜形于色,“儒”遇知音真龙。从“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到皇帝重新充分意识到文明与教化的紧要性,强干弱枝、重文轻武的艰难转折,不是一蹴而就的。
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完成五代最后也是最成功一次军事政变的赵匡胤,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怎样坐上这个位子的,比任何人都担心这个位子的失去。如何摆脱“五代十国魔咒”让大宋“活”得长久,成为老赵家亟需解答的历史课题。毛元佑、雷家宏合著的《开太平:宋太祖赵匡胤》一书分析道,“杯酒释兵权”解除了石守信等开国元勋的军职,武将权力被削夺。随后,赵匡胤改革军事体系,釜底抽薪:将全国精锐士兵编入中央禁军,地方只留羸弱的厢军;实行更戍法,使将领不专兵、士兵不知将,兵将分离;地方军政长官多用文臣,并设通判加以牵制。在中央,枢密院掌调兵权,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掌统兵权,二者皆直接向皇帝负责。连串设计环环相扣,欲从制度上彻底消灭任何拥兵自重的“造反”可能性。
宋太祖像。
与此同时,赵匡胤大力抬高文官地位,扩大科举取士规模,誓言“宰相须用读书人”。他立下“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宗家法,为宋代有目共睹的士大夫政治创造了宽松环境。这些举措与压制武将相辅相成,共同构成崇文抑武的基本国策。无论后世如何调侃“巨唐”俯视下显得积贫积弱的“小宋”,站在公元10世纪的历史现场,我们必须承认,赵匡胤竭力实现了其最迫切的阶段性目标——终结长达两个世纪的军阀混战,为社会带来久违的平稳与秩序。
976年,50岁的赵匡胤于一团迷雾中猝然离世,统一大业与王朝命运落到了赵光义手中。关于这场继位,从“金匮之盟”的合法传承说到“斧声烛影”的弑兄篡位说,都是千古疑案,而张其凡《宋太宗:阴影下的帝王》一书一针见血:得位不正的焦虑始终缠绕着赵光义,故执政风格敏感多疑,急于自我证明。比如他对武将深怀戒心,但缺乏兄长那样的军事历练,每次出征,总要求将领严格按照其颁发的“阵图”行军布阵,这种脱离战场实际的指挥方式,导致宋军屡屡吃瘪。赵光义还热衷于御驾亲征,僵化阵图束缚搭配他的各种“小巧思”,结果雪上加霜。979年,宋军在灭北汉后轻敌冒进,欲一鼓作气收复幽州,却在高梁河折戟,赵光义本人身中两箭,乘驴车仓皇逃窜,被网友戏称为“高梁河车神”,与“瓦剌留学生”朱祁镇(明英宗)简直一时瑜亮。此后的雍熙北伐,宋军再次铩羽。这两场惨败断送了宋朝在战略进攻期收复燕云的最佳窗口,自此被迫转入战略防御,与辽国形成长期对峙,地缘格局就此定型。
赵光义在性格上表现出与其兄不同的阴刻与猜忌。据张其凡考证,李煜、钱弘俶等降王接连暴卒,被暗中“做掉”的可能性很大。为巩固皇位,赵光义对兄长的子嗣亦痛下杀手,赵德昭含恨自尽、赵德芳相继夭绝;亲弟弟赵廷美同样未能幸免,忧悸成疾而死。当然,即便如此,赵光义也不是一个脸谱化的“暴君”,自有值得肯定的历史贡献。在位20余年,他完成了对南方最后割据政权(漳泉、吴越)的和平收编,并攻灭北汉,使宋朝在法理和事实上成为一个统一的中原王朝。文治上,他空前扩大科举取士规模,一次录取常达数百人,且开创“殿试”制度,使“天子门生”的观念深入人心。这既是为了培植忠于自己的官僚队伍,稳定统治,也在客观上促进了阶层流动,巩固了文官政治,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成为社会共识。
“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意大利学者克罗齐如是说。从“烈马嘶鸣/谁相拥/世间归一愿/太平梦”的《太平年》,到引用“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的《燕云十六声》,历史向的文艺作品皆表达了当下的形势判断,体现了现在的世道人心。天下黩武,可武功的这个武字,原本是“止戈”。我们其实不该膜拜皇权恩赐的“牢靠”,不该期盼横扫千军的那一条盘龙棍,变群雄逐鹿、帝王叙事为人民视角,总结以往的经验教训、再度构建集体记忆,方能让大众与之深度共振,感觉自己对“和平、团结、过日子过好”的朴素追求,有了精神上的寄托。
杜文玉年初出版的《五代十国史》。
回望五代十国,北方战祸频仍、千里萧条,南地不太折腾,社会较为稳定。杜文玉年初出版的《五代十国史》一书指出,大量北人南迁,不仅带来了劳动力,也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太湖流域、鄱阳湖流域、四川盆地得到进一步开发,水稻种植、水利建设、丝织、制瓷、茶叶等产业蓬勃发展。南方在经济总量、人口密度、财政收入上超越北方,成为国家命脉所系。文化艺术也在延续和演进。词在这一时期完成了从“伶工之词”到“士大夫之词”的转变,川蜀地区的花间派对宋初词风有重大影响,南唐李煜以“词至李后主,眼界始大”的创作突破,为宋词的繁盛开辟道路。同时,释道人物画衰落,山水、花鸟画兴起,五代画家荆浩、关仝等不仅本身就是北宋画坛的核心力量,其技法与理念更影响了宋代画院的发展方向。
最重要的是,更为深层次的社会结构变化正在发生。此前,中国一直是贵族政治,门阀士族把持着权力的绝对C位。经过了唐末以降的“骄兵逐帅、藩镇易帜”与“武夫当国、城头变幻大王旗”,传统的世家大族遇打压、遭屠戮,渐渐式微,新兴阶层开始崛起。五代十国时期,无论是割据政权的建立者,还是整个官僚系统的参与者,不少都出身“草根”。学术界所谓的“唐宋变革期”,主张唐代至宋代是中国从“中古”向“近世”转变的重要阶段,社会日益变得平民化和流动化。杜文玉则认为,唐宋变革的关键节点并非“自唐中叶绵延至宋代”,而就是在唐宋之间的五代十国集中体现。
这个春天,东南形胜云叆叇、风和暖,钱氏余痕依稀旧时模样。图为西湖雷峰塔。
烟花三月下江南,江南风光看吴越。今天的杭州建国路、江城路、复兴路至六和塔一线,钱镠曾将巨石装入竹笼,沉于东城墙外,作为堤坝的基础,外侧竖立成排的巨木,其上则夯土筑塘。海塘竣工后,《吴越备史》称“(杭州)城基始定,其重濠累堑,通衢广陌,亦由是而成焉”。想当年,罗城完工时,钱婆留即踌躇满志,自认“千百年后,知我者以此城,罪我者亦以此城”。
此位“海龙王”的金孙弘俶,穷六年之功于西湖南滨的夕照山建起雷峰塔。此后,作为“西湖十景”之一的雷峰夕照,亦为西湖南线的重要景观。无疑,在杭州城市建设和西湖景观生成的过程中,老钱家厥功至伟。除雷峰夕照外,西湖十景中的南屏晚钟、双峰插云,都和吴越国创建的寺院佛塔相关。六和塔、保俶塔、飞来峰造像、慈云岭造像、烟霞洞造像、钱王祠,至今也还是西湖的历史文化地标。
北境积雪融,南土发新松。西窗灯犹亮,东阁候归鸿。燕子回时的这个春天,东南形胜云叆叇、风和暖,钱氏余痕依稀旧时模样。我们不会忘记“太平”二字沉甸甸的内涵,不会忘记为之切实努力过的那些人,更庆幸今朝征尘终散尽、家家享安宁,天涯海角,总有一树梨花扣柴荆。记者 一 孔冰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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