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戏曲DNA被唤醒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3月22日下午，上海天蟾逸夫舞台上，叶派小生名家宋小川和青年演员姚亿垚合唱程派名段《锁麟囊》选段，让这场“乾旦坤生女花脸”演唱会的气氛一下热烈起来。国粹演唱会的舞台下方，并非大多数人刻板印象中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而是为一睹偶像风采，各地赶来的年轻戏迷。

　　“这台演唱会除了专业演员外，有不少难得一见的京剧红人像巴特尔、郭宇昂等，平常经常在短视频刷到他们，很想在舞台上看到他们的风采。”外地观众宋婷告诉《新民周刊》，她平时喜欢传统戏曲，这是她20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看京剧的现场演出，感觉很新颖，“有一位女花脸老师，看着瘦瘦的，结果一张口天花板都震了。这次还见到了《大宅门》里万筱菊的扮演者宋小川老师，剧中白玉婷和他相片结婚的段落很有名，他已经65岁了，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近年来，随着文艺市场的繁荣和社交媒体的发展，许多年轻人的戏曲DNA被唤醒，大家印象里的传统“老腔老调”，早已解锁全新生活玩法，沉浸式演出、快闪活动、戏曲电影、妆造体验等项目成为年轻人追捧的文旅打卡新宠。

　　一折戏，一首曲，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美学精神的延续与文化自信的积淀。年轻人沉醉于戏曲的满园春色中，令他们留下来的，无疑是戏曲不可替代的审美体验。尤其在这个追求“爽点”的浮躁年代，戏曲的“慢”和“深”，反而成了一种稀缺资源。

戏迷们正互相交换物料。摄影/周洁

爱上戏曲，从观众到票友的进阶

　　这个清明假期，20多岁的白领俞敏比上班还“忙”。假期的第一天，她先是北上观看了国家京剧院出演的《宝莲灯》，第二天又赶到南京观看紫金大剧院策划的《秦香莲》和次日的《桑园会》，她本想再赶回上海看《徐策跑城》，可惜演出时间重叠，计划破产。

　　俞敏很早就接触了戏曲，真正走进剧院，是三年前，“现场的魅力是看录像无法替代的，尤其是演员的现挂，和观众的互动，演员的‘车祸’有时候也是别有一番乐趣。当然，最吸引人还是京剧独有的唱腔，细腻的行腔如美玉一般温润，格调高雅，一些小腔的加入听得人通体舒畅”。

　　如今每到节假日，她总是奔波在不同城市为自己的角儿欢呼叫好。“京剧不像音乐剧、话剧，经常巡演到各个城市，很多剧目演员几年就演一次，错过就要等很久，所以有喜欢的演出我都尽量抽时间到场。”俞敏告诉《新民周刊》，每次看戏，自己都有一期一会的感觉，十分珍惜。

　　俞敏有不少心头好演员，近年来戏迷里也刮起了做物料的风，她也做过不少演员周边，比如扇子、冰箱贴、小卡、钥匙扣，“看剧前发个帖子，同好们看到会留言互换，聊得欢了也会看完戏后一起再搓一顿，把酒言戏，人生几何，快哉快哉”。

　　爱到深处，自然而然就做起了票友。

　　95后的朱青沉迷京剧唱腔，最开始时听着录音跟唱，总感觉不得其法。“其实并没想学多深，只是听得多了自然而然想唱，但京剧的发声很专业，不系统学习很难找到戏味儿。正好我的戏迷朋友关注到上海京剧院的‘Follow Me跟我学课程’，转发给我，我们一起报了名。”朱青已经连着上了三个学期，“不仅可以和名家学习不同流派的发声方法和基础身段，也能了解很多演出的幕后故事，寓教于乐，很有意思”。

　　在戏曲的发展历史上，票友一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在京剧发展的早期，有一些票友放弃原本的工作，“下海”成了专业演员，其中不乏开宗立派的京剧名家，如言菊朋、奚啸伯等。票友中也是卧虎藏龙，他们辅助演员改编、创新剧目，赋予戏曲更高的文学素养、艺术价值，许多剧目至今常演不辍，过去专业演员向票友请教学戏的事例也不胜枚举。

越剧演员陈丽君首登“浪姐”舞台。图片/新浪微博@乘风2026

老戏新唱，戏曲人的双向奔赴

　　4月初，芒果TV老牌综艺《乘风2026》正式开播，从初见面到初舞台三天联播，首播即收获了现象级的热度。其中，来自北京京剧院的老旦演员侯宇作为跨界选手登上舞台，一首《新定军山》与《赤伶》的串烧，将传统的京剧艺术与流行舞台进行融合，给观众带来了耳目一新的感觉。

　　随着“国潮”复兴，侯宇的跨界尝试无疑将吸引着更多年轻观众走进剧场，就像上一位站上“浪姐”舞台的戏曲演员陈丽君。当时，她一曲融合戏腔与舞剑的国风曲目《天命》，英姿飒爽的造型和瞬间变换妆容的细节技惊四座，被评价为“降维打击”，成功“破圈”。

　　当时舆论都在担心她会因此迷失在娱乐圈的花花世界，但她说：“我很清楚自己所选择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如今我有了更多的机会去传播越剧，探索不同形式的跨界，外面的世界也很精彩，我觉得我们年轻一辈有机会就应该去看看。但是外面的世界无论多精彩，我的根依然是舞台。”

　　次年，陈丽君主演的青春越剧《我的大观园》以极简舞美、现代叙事重构《红楼梦》，吸引10万人次走进剧场，其中45岁以下的年轻观众占85%以上，累计票房超过7000万元，成为首部场均票房超百万元的中国戏曲作品。

　　对这份亮眼成绩，陈丽君坦言，自己这一代越剧人，赶上了“了不起的新时代”——政策支持优秀传统文化创新发展，社会氛围洋溢着人们对传统文化的喜爱，科技则赋予了丰富的承载形式和传播渠道，“我深知，生逢其时，我们才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我也深知，我们唯有更加虔诚地去面对传统，才能够更加大胆地去创造创新”。

　　戏迷年轻化的背后，是艺术家和观众的双向奔赴。

　　令陈丽君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现象级越剧《新龙门客栈》，正是越剧名家茅威涛为年轻人打造的戏曲新体验——热门IP赋能、年轻化演绎、创新舞台呈现，加上陈丽君、李云霄的“转圈圈”名场面，成功令越剧破圈，为年轻观众带来耳目一新的感受。“许多人误以为《新龙门客栈》的出圈是靠‘转圈圈’，其实成功背后是不断与新兴艺术形式融合。”茅威涛说。

　　早在2021年，《中国好声音·越剧特别季》、越剧春晚等节目的制作，已经为越剧争取到了第一波流量。随后一批年轻观众走入剧场，他们擅长用新媒体为传统艺术赋能，短视频的传播又令口碑二次发酵，终于有了《新龙门客栈》的“泼天流量”。

　　随后，越剧人迅速抓住这波热度，不断推出优秀剧目，令流量变作留量。

　　近日，茅威涛就带着自己的新作《苏东坡》参加首届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采访时她表示，自己在越剧界总被贴上先锋前卫标签，每次出新作都要“穿防弹衣”，但没想到《苏东坡》上海首演出票秒光，很多年轻观众的接纳，令这份创新更有意义。

　　不只越剧，许多戏曲都在积极探索传统与创新的碰撞。比如斩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全网流量破亿的浙婺版《三打白骨精》。

　　该剧最广为流传的一段是白骨精变脸变装绝技——扮演者杨霞云在短短数秒间，将妆容与华服数次同步切换，生动展现了妖精“皮、肉、骨”三重形态，一下子抓住了观众的眼球。

　　其实，剧组的小巧思还有不少。比如，用无人机化身小蜜蜂；孙悟空金箍棒画出的护身圈，通过光影特效具象呈现；还有演员们十年如一日练就的高难度武术动作……都令《三打白骨精》的可看性拉满，不少年轻观众盛赞这是他们“看过最值的现场”。

当戏曲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戏迷cos斯内普演绎京剧版《哈利波特》。

　　从昆曲《牡丹亭》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到京剧《四郎探母》的“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从越剧《梁祝》的“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到黄梅戏《女驸马》的“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这些美丽的词曲经过了时光的考验，依然可以在当代观众心中激起情感共鸣。

　　历经百年沉淀，一代代艺术家接力传承经典，而年轻人则丝毫不惧解构经典。比如去年10月，有年轻人cos斯内普教授，在北京街头唱起京剧版《哈利·波特》：“哈利额头长了印记，骑着那摩托去找小哈利，如今那哈利年满十一，正好到了入学年级……”这段视频在平台斩获千万播放，引发无数网友跟风二创。

　　除了京剧，京韵大鼓版《指环王》、豫剧版《霍格沃兹在朝阳沟》等跨界混搭创作也受到热烈欢迎。采样自经典粤剧《帝女花》的说唱歌曲《大展鸿图》，更是火爆出圈，令年轻人初听觉得土，再听已上头……这些抽象之作，无疑是年轻人站在传统艺术的肩膀上进行的创新。

　　就连专业院团也在一年一度的封箱戏里加入了这股创作风潮。今年年初，北京京剧院“合光之夜”的舞台上出现了画着小猪佩奇脸谱的猪八戒，只会“造饭”的妖精，主动唱起《女儿情》的女儿国国王……上海京剧院的封箱反串戏《拾玉镯》里，则出场了一位开口吟唱“everybody，晚上好，today I must do it，寻找孙玉蛟……”的刘媒婆。随着视频直播的同步播出，弹幕评论互动热烈，不少观众坦言：“没想到京剧能这么潮！”“反串太有意思了！”

　　可见，戏曲本身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艺术宝库，只要融合得当，往往能迸发令人惊艳的火花。

　　也难怪当有观众打趣“终于明白了长辈为什么爱听戏”“年龄到了唤醒了戏曲DNA”时，有年轻观众不乐意了，称“喜欢戏曲和年龄大不能画等号”。一位10后戏迷认真表示：“有没有一种可能呢，其实你喜欢上戏曲的原因，是戏曲本身就很有魅力，只是你原来没有契机去发现……”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让年轻戏迷爱上戏曲，国家也在不断助攻。今年2月初，中央宣传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这为戏曲传承发展指明方向，也推动传统戏曲加速破圈、主动拥抱青年群体。

　　不久前，刚刚完成纪念尚小云诞辰126周年《玉堂春》演出的尚派传人、京剧昆剧演员韩宜珈就向《新民周刊》表示，传统文化的传播传承，首先想到的就是年轻人。“这几年除在舞台上的演出，我的大半精力都在学校做中国传统文化输出的讲座”。她表示戏曲并不遥远，它的元素音律如基因般凝结在每一个华夏子女血液里。只要有一个正确的打开方式，就能引发当代青年的精神共鸣。无论是网络热梗或是其他丰富的展示形式，持续传播便是传承。时代变迁，传统戏曲从大戏台到小屏幕，变的是传播载体，不变的是对于忠孝节义、悲欢离合的讲述。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觉得戏曲“曲高和寡”，戏曲必将以更鲜活的姿态入驻年轻人的生活，惊艳时光，流传不息。记者｜周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