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年轻人迷上了慢生活
被确诊为“老式人类”?
4月初,春意渐浓,正是踏青、赏花的好时节。加上今年,四川、江苏、安徽等多地中小学生在4月1日至3日迎来“春假”,衔接清明假期,拼出一个6天的小长假。
在线旅游平台的数据里,周边短途游“微度假”仍是清明小长假的主流玩法。江苏春假家庭多外溢到上海等“江浙沪包邮区”,带动上海迪士尼等主题乐园周边民宿预订增长明显。
数据里也显示出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00 后成了出游人群占比较高的一代。但他们的旅行方式,却和想象中的“精力过剩”不太一样。没有疯狂赶路,没有一天刷八个景点,也不太执着于必须打卡。相反,越来越多00后更愿意用实际行动融入春天,为体验买单。途家民宿数据显示,清明三天假期,00后民宿预订占比超四成;他们最心仪的民宿是可以提供汉服赏花旅拍、品茶采茶、手工做青团等体验服务的民宿。“慢一点”“轻一点”“别太累”,成了他们嘴里的高频词。
而进入2026年,“老式人类”的相关话题下挤满了年轻人对号入座,这也是继“精神老年人”“淡人”之后,又一在社交媒体流行的标签。这些本该追逐新潮、拥抱快节奏的年轻人,正主动放慢脚步,把“老式生活”过成了一种新时尚。
当快消文化、速食内容成为主流,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向往“老式生活”?这场集体情绪转向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理密码?或许,老式与慢,不再是落伍的代名词,而成为一种清醒的生活态度。
清明时节,不少年轻人在樱花树下来回穿梭,乐此不疲。赏花对他们来说或是一种从现实压力中的“微逃离”,从花中寻求慰藉,在花中感受青春。
“我们只是不想再被推着走了”
今年春天,25岁的互联网从业者小梓在朋友圈晒出了自己在重庆丰都县的度假日常——白天逛名山,感受“生死哲”带来的心灵沉淀;傍晚在滨江路散步,看夕阳西下;晚上吃一顿麻辣鲜香的麻辣鸡,和老板闲聊当地习俗……
“来之前以为丰都是神秘莫测的,来了才发现,这里是治愈人心的温柔小城!”在入住的民宿,小梓正对着长江日落拍照。她告诉记者,之所以选择丰都,是被社交平台上“名山不吓人,治愈才是底色”的分享吸引。“这种沉浸式的慢体验,比赶景点打卡更有意义。”她坦言,平时工作压力大,而在丰都“窝囊”了3天,被江景、美食和慢生活治愈了所有疲惫。
这种“反内卷”的旅行态度,成为当下年轻人的普遍追求。也因此,一种主打“最小体力消耗、最大心理舒适”的“窝囊游”突然刷屏社交平台,成为年轻人出行的新顶流。其核心吸引力在于“不被行程绑架,能真正放松下来”。
从“特种兵旅游”到“窝囊游”,年轻人对旅行的态度正在发生180度大转弯。某平台数据显示,仅2025年8月以来,“窝囊漂流”“窝囊蹦极”“窝囊爬山”的搜索量分别环比增长了133.6%、62.6%和84%。
同样,在河南新乡宝泉旅游区,“窝囊蹦极”的热度一度超越传统蹦极。20米高的跳台上,大学生王琳绑好安全带,没有急速下坠,而是随着磁力刹车系统缓缓靠近地面,前2秒的轻微失重感过后,她甚至能腾出手拍下脚下的山谷风景。20米的高度足够满足冒险欲,又不至于让人恐惧。这种“想玩又怕险”的心态,精准戳中了当代年轻人的痛点。
“以前跟风玩‘特种兵旅游’,一天暴走8个景点,回来累得缓了一周,感觉不是度假是度劫。”95后游客刘添睿的这句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而他这次的小长假则是坐观光电梯直达山顶,在观景台喝咖啡看云海,全程步数不超过5000步。在他看来,没有闹钟、没有行程表,才真正感受到了放松的快乐。
上海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发展与教育心理学系主任丁雪辰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分析,这种转变背后有着深层的社会动因。他认为,当下的年轻人面临着信息超负荷的困境——三天两头刷屏的热搜、铺天盖地的短视频、不停跳动的工作群,让个体很容易产生倦怠感和无力感。年轻人在这种快节奏的状态中,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地方或一种方式,让自己拿回主动权,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
“这可能就是一种应对机制。”丁雪辰表示,“在这种身份下,个体是被允许慢的,是可以不那么卷的。”
丁雪辰还从掌控感的角度解释了慢生活的吸引力:“心理学研究发现,哪怕个体实际上改变不了结果,只要给个体一些掌控感,就能提升主观幸福感。”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让人无时无刻不被算法和外界裹挟着走,产生一种失控的感觉。而八段锦也好,钓鱼也好,这些“老派”活动能让个体在掌控上更强一些,暂时把生活中的焦虑拉回到关注自己的内心。
“这是年轻人面对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和激烈竞争的时代,做的一种心理防御和应对。”丁雪辰还分享了自己的亲身经历:“以前很多工作通过邮件,现在都是微信或者其他即时通信工具。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感觉信息有点过于密集,容易产生焦虑。”于是,他会选择开车到离闹市区几十公里的地方放空自己,“不需要做任何特定的事情,不用有很强的目的性。在自然环境中,时间的流逝感会变得不一样,哪怕就静静待一会儿,整个人就会好一点”。
从“数字”回归“连接”
年轻人在书店的自习空间看书,感受心灵的沉淀。
如果说“窝囊游”是年轻人对身体节奏的调整,那么另一种更深层的转变正在社交领域悄然发生。
记者注意到,在北京一种名为“无意义沙龙”的线下活动会不定期进行。十几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主题、没有议程、不谈功利目的,只是纯粹地聊天。发起人寒导说,之所以叫“无意义”,是因为发现大多数社交活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大家都在赶时间、追求效率。“我们希望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场域:一个轻松、无预设主题、不追求功利结果的自由空间。让大家静下来,不为解决某个问题忙碌,只是感受和周围的连接。”
沙龙的流程也很简单:自我介绍、话题共创、自由闲聊。比如,某次活动的共创话题是“当代年轻人为何焦虑”,引发了现场年轻人的热烈讨论——从职场内卷到创作瓶颈,从生活压力到身份迷茫,大家分享着各自的困惑与烦恼。三个小时里,这些“陌生人”真诚地提出自己的见解,也专注聆听他人的感受。
在“无意义沙龙”中,人们轻松畅谈多元观点的碰撞,让大家打破思维局限、实现真正的理解和沟通,无所求中反而有所收获。而这种“慢社交”正是年轻人对抗“附近的消失”的努力——用线下的、有温度的、能真正交流的连接,填补线上社交带来的空虚感。
丁雪辰也特别强调了线下真实连接的价值:“网上的社交,它可能是点赞也好、留言也好,因为交往的成本很轻,实际上并没有对我们内心的那种踏实感起到多大的帮助。你可能在网上跟一个人交流很多,但并不能真正缓解内心的人际孤独。”
“所以现在的年轻人会去做这种无意义的交流——不需要很明确的目的,也不需要很强的意义性,不需要太多的彼此评价,也并不需要在这样的一场社交当中一定要有一个结果——反而可以更真实、更放得开、更随意,更没有那种规范或框架性的限制。”丁雪辰说,“实际上就是放下内心的包袱压力。这样的线下社交虽然叫‘无意义’,但是对年轻人来说也是有意义的。对内心的疗愈,或者找到彼此的搭子与共鸣,其实是有一定帮助的。”
慢下来,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丁雪辰建议年轻人可以在生活中加入一些很小的“慢时刻”。
当慢生活成为一种向往,记者看到,在社交平台“正式确诊为老式人类”的话题下,年轻人晒出自己的养生壶、钩织作品、老剧截图,配文往往是:“以前嗤之以鼻的事情现在做得不能自已。”有网友发布了一条老式铝壶泡茶的视频,镜头里的茶具裹着岁月感,在朴素的烟火气里触摸生活最本真的温暖与满足,评论区有人说:“好生活,平凡很珍贵。”
丁雪辰指出,这种转变其实是一种价值排序的变化:“很多年轻人感知到的信息,都是提各种数据——工作上的KPI、学习上考了多少分——被诸如此类的数字标签卡着。”他进一步分析:“当卷起来以后,年轻人花了很大的代价去做这件事情,最后获得的效能却很低,因为要求越来越高。那么就会反过来,开始关注自己自身的感受,成本会低很多,却也能获得一定的满足。”
而对于那些不得不时常被现实压力拉回“快车道”的年轻人,丁雪辰给出了三条具体建议。
首先,别把“慢生活”也变成一个KPI。 “如果有一个完全追求慢节奏生活的执念,那又会被裹挟着走。”他强调,年轻人需要的是一种动态平衡,“我需要忙的时候,我可以集中精力提高我的效率。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可以在工作和慢节奏生活当中做一个平衡,学会用间歇性的节奏调整,来缓解快慢转换过程中可能存在的焦虑。”
其次,在生活中加入一些很小的“慢时刻”,它并不需要去旅行半个月、一个月,可以是每天傍晚去看看夕阳,或者在工作间隙做几个八段锦的动作。“有句很有用的话:没有任何一天的夕阳是不完美的。”丁雪辰说,“那我们就每天花15分钟去看一看。”
最后,适当做一些“数字戒断”,少刷点屏幕,减少联网时间,去寻找手机以外的意义。丁雪辰分享了自己的小习惯:“以前我会在傍晚时分去花鸟市场逛个半小时。”
就如,博主“木木花下班后”在社交平台上持续记录着“除了刷手机,恢复能量的100件小事”,从钩织入门、自制果酒,到幽默的“返祖”运动,她用创意对抗着日常生活的枯燥。
白领白蓉的“慢计划”,则是每日阅读。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她会关掉电脑、屏蔽手机通知,将自己沉浸在一本书中,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六年。
“你需要允许自己慢,也可以接受自己犯错。从从容容,不内耗,才是稳住生活节奏的关键。”丁雪辰最后语重心长地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年轻人不能迷失自己,要对自己有很明确的认知。”
慢,不是逃避,不是消极的“躺平”,而是一种积极的自我觉醒。唯有慢下来,才能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辨明前行的方向。当快节奏让人疲惫不堪时,懂得慢下来的人,反而走得更远。记者|应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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