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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可风:在中文的海洋里找到了故乡

日期:2026-04-14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杜可风自称是“龙的传人”,可真不是说着玩儿的,他着实为中国电影奉献了自己的所有。


  在上海的街头,杜可风常被影迷激动地表白:“我好喜欢你的作品!”他问:“你最喜欢哪一部?”影迷:“都喜欢!”

  是啊!大家都喜欢!请跟我们来,收好下面这份杜可风的不完全电影清单:《海滩的一天》《杀手蝴蝶梦》《阿飞正传》《东邪西毒》《重庆森林》《堕落天使》《春光乍泄》《花样年华》《爱神》《2046》《风月》《红玫瑰与白玫瑰》《暗恋桃花源》《绿茶》《英雄》《中国合伙人》《蓝色骨头》《第一炉香》《踏雪寻梅》《单行道》等等,累计100多部中外电影,这些经典作品都是这位仙风道骨的杜可风亲自掌机拍摄的(电影中标注他是摄影指导,实则都是他亲自掌机拍摄)——他着实为中国电影奉献了自己的所有。

  杜可风自称是“龙的传人”,可真不是说着玩儿的——这个被中文迷住的澳大利亚人,把自己的生命剖成了两半:一半是Christopher Doyle(杜可风的英文名);另一半,是伟大的电影人杜可风。这两半在他身体里共存,时常争论,彼此鼓励,又密不可分。而这一切故事的开端,还要从一声船笛、一片闪烁的霓虹灯说起。


君子之德风




  在成为杜可风之前,他叫Christopher Doyle,是一个水手,有时刷洗甲板,有时粉刷船身,有时帮忙掌舵。80%的澳大利亚人都住在海边,Christopher Doyle也不例外——他在悉尼海滨的郊区长大,却觉得自己在故乡如同异乡人,只有在书里才能感受到自己真正属于何方——18岁那年,他登上一艘货船,前往大海,从此,浪迹天涯。

  在船上,他听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句中文;下船后,他踏足的第一片中国土地,是香港尖沙咀,他看的第一部中国电影是胡金铨导演、徐枫主演的《忠烈图》,从此他便痴迷爱上中国电影和中国人。

  尖沙咀弥敦道上满是霓虹招牌,Chris看不懂上面的中文字,却觉得它们都在煽动他灵魂深处的世界,这份痴恋和热爱促使他留在了中国香港,此后是陆续不断经典作品的呈现。“当几十部电影拍完以后,谁能想到就是那些路边霓虹招牌发射出来的光彩,成了我的艺术源泉和度量之一。”

  那些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夜色里,像活物一样闪烁、呼吸、膨胀。后来电影里那些流光溢彩、暧昧浪漫的色调,正是杜可风从香港午夜霓虹的空气里用灵感和高纬度创作的态度捕捉而来的艺术精神。

  杜可风说:“光就是生命。上帝(在《圣经》中)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没有光,我们就不会有阅读和学习。一颗颗星星在天空中,在银幕上发光。我认为,作为电影人,我们的功能是分享这种光,赋予它空间、维度和背景。真正的光,可以向我们展示事物在‘光年’内的样子或可能的样子。”

  而“杜可风”这个中文名字,正式诞生于 Chris决定留在香港的时段。当时他决定去学习中文,所以自费去港中大修习。他说:“我在香港中文大学的老师林老师不知怎么地同情我,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必须不辜负……这是一种巨大的责任和使命,我一直努力带着这种责任,去认真做我所做的工作和珍惜我的日子。”杜可风这个全新的中文名字里,杜与Doyle谐音,而可风出自《论语》“君子之德风”。

  在他看来,之前所有的“成就”都不重要,他真正在意的是电影里会有吸引的图像,一种颜色、一个人、一个空间——杜可风继续说:“想带观众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我希望继续这样做,把‘庆祝光线’照射在角色的脸上和空间中,让我们体验到,电影不仅仅是一个我们都太熟悉的角色的老故事,而是真正去享受银幕上的情感和质感……我想颂扬观看的乐趣,颂扬诸多为电影事业奋斗而坚持不懈的创作者们,还有你们和我身上的全部美丽。”


天才的另一面是谦卑




  在摄影与艺术领域,杜可风堪称天才——当年他初出茅庐,年轻时的他也报名参加了诸多摄影比赛——结果是不停地得奖。

  掌镜的第一部剧情片,杜可风就拿到了最佳摄影奖——那是杨德昌导演的电影《海滩的一天》。邀请杜可风进组的时候,全剧组都闹罢工,因为他不是专业的摄影师,更没有电影拍摄经验。但杨德昌和制片人张艾嘉宁可得罪全组人员也都要坚持留下这个没有经验的新人杜可风——而出品方因为担心,就给杜可风配备了一位专业摄影师跟着他——但大约一周后,那位专业摄影师就完全放心地跑去钓鱼了,把片场全留给了杜可风。

  后来的电影生涯里,他又拿了无数奖,香港金像奖、威尼斯金奥塞拉奖、戛纳ExcelLens摄影成就奖……

  杜可风周身流淌着中国文人诗酒传统的气质,他的影像也充满了看似随性不羁的神怡灵光。或许我们看他是天才滤镜太强,一直以来都忽视了杜可风的勤奋和努力——看起来充满了天才的即兴与浪漫,背后却是极度的勤勉与谦卑。

  在剧组里,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上心,什么都要操心,他着实把电影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他会跟服装设计师讨论,怎么打灯能拍出布料的质感;会花自己的钱去市场买来很多电影里需要的道具;会自己准备很多双不同高度的高跟鞋,方便给不同身高的演员打出最好看的光,拍出最美的相;他关心天气,关心演员的情绪,甚至连剧组的狗都要关心——“尤其是狗,你要知道它什么时候已经很累了,千万不要再盯它,不然会咬你。”

  他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很多导演认为,在压力之下人们会更强烈地宣泄感情,但我不同意……我觉得,我们应该是这样的一种人:鼓励他人,传递正能量,给他人带去信任和关怀……我觉得一个人应该充满信心,即使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要走向何处,你也要让别人相信,只要你们一起努力就会抵达更好的地方。”

  他把灵感涌现的过程比作种田——“你不能指望庄稼自己从土里冒出来,想要庄稼长得好,就得先准备翻土,找到合适的土壤,然后认真浇水施肥,再耐心地等待。”天才的灵光一现,背后尽是旁人看不到的勤勉与刻苦。

  当电影令他筋疲力尽时,他会拿起剪刀和自己所拍的很多照片及资料做拼贴画,来“自我疗愈”。“对我来说,拼贴画的乐趣在于,尽管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但剪子、糨糊、纸和拼贴的过程是如此有触觉感,让我感到很好。窑匠用手摸、捻、捏泥,为了做你世世代代要用的器皿;画家把泥土磨成颜色,让我们的房间充满故事和生命……我只是在动手的过程中放松,看看它会把我带到哪里。”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觉得自己好像是看了一场电影,或者是一个梦;甚至很多个晚上他都会梦见一场电影,但一醒来就完全忘记了。“这一点我非常佩服我太太(黑文,一位诗人,也是一位电影导演),她每天做的梦醒来后都可以记住,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停地跟我说她又做了什么梦;她还能在梦里继续续梦,可以控制自己想做的梦,也能中断自己不想做的梦——她好像可以在她自己的梦里修行。有时我很嫉妒她做的那些梦,因为太神奇了,比书里写的还要神奇,我又羡慕为什么不是我做的!庄子多年前也有过同样的问题:庄周晓梦迷蝴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们(拍电影)只是给同样的问题一个更昂贵的包装,一个更丰富多彩的形式。当然,没有答案,但这些问题太重要了,不能不问。”


  每一次拍电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怀着谦卑和真诚去做的”,“如果我没有在那里做我所做的事情,我就不会在那里”。

  除了身边的亲人,杜可风觉得,跟自己“最亲近”的人,还有他电影里分享的那些人。“我真的像你和观众那样‘了解’他们吗?我不太确定。但我知道,电影里的他们,还有其他合作过的许多人,都是我最亲密的家人。他们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和私人的一部分。”


Chris用中文做梦,

杜可风用英语写作




  杜可风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Chris和杜可风。这两个人就像电影《东邪西毒》里的慕容燕和慕容嫣,时常在他体内上演左右互搏的戏码。如今再问起他们相处得如何,他笑着说:“一点也没有改变:他们互相取笑,对对方的期望比对自己的期望要高。”

  “我为杜可风感到骄傲,但我不想成为他。他有太多的‘包袱’,太多对艺术、对社会、对声誉的责任,我个人觉得他有点操劳过度。如果Chris想过‘真实的生活’,想和杜可风建立更客观的关系,明白为什么我们所做的事情真的值得做,他就需要和现实保持距离。”杜可风说,“信不信由你,在陌生人眼里的我和真实的我是两个我,外人的眼里我是乐于交际、疯癫的人,但真实的我,是一个极其不善于交际,又太过老实害羞的人。”

  乐于交际的杜可风和老实害羞的Chris共用着一个身体。“这让双方都保持客观和开放的态度,接受对方在他们共同的工作中所能带来的东西,这也让任何一方都认为自己比另一方更重要。如果没有杜可风的提醒,Chris不会有现在的样子,要对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心存感激,并对自己有更高的期望。艺术是关于‘在那里’,但同时观察你‘在哪里’。艺术家需要完全参与其中,完全融入他们所画的、谈论的或尝试探索的事物中去。然而为了让别人能够理解他们所经历的事情,他们必须客观、谦逊,并认识到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很多人以前去过的地方……所以,请握住我的手,跟我来。Chris和杜可风就是这样互相迁就的。”杜可风说。

  最终,Chris选择用中文做梦,而杜可风选择用英语写作。


  两年前,杜可风的新书《漆中之黑》在上海举办分享会,影迷请他签名的队伍,从建国中路一直延伸到重庆南路。那个曾经在悉尼海边凭借阅读排解孤独的少年,最终在中文的海洋里找到了故乡。

  “我总能在书中找到来往,而电影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大问号。”在杜可风眼中,书籍和电影不同。“电影是银幕上的光,书是可以拿着触摸。电影是以时间和时间线为基础的,把你从A点带到B点,你可以在时间和页面上来回切换。”杜可风说,“而书籍,你可以在十几岁的时候读,在20年后再读,这本书没有改变,但是现在它要对你说的太多了!”

  今时今日,杜可风依然在流浪,从地理的漂泊,转向精神的漫游。而我们,有幸通过他的镜头,窥见那流浪途中,一幕幕如诗如梦的风景。

  记者|阙政  摄影|王哲 马云廷【鸣谢上海“外滩BC”(外滩·老市府)为本文照片提供拍摄场地】



链接:杜可风小传


  杜可风(Christopher Doyle),1952年生于澳大利亚,华语电影界最具影响力的摄影大师之一。上世纪70年代游历世界各地后扎根中国香港,现与太太黑文定居生活在上海。

  他的镜头下充满流动的诗意与饱和的生命力,以浓烈色彩对比与戏剧性光影营造情绪,以极具风格化的影像美学为华语电影增添了新的视觉语言。他擅长运用手持摄影,抖动摇晃式拍摄手法就是由他发明。曾荣获中国香港金像奖、意大利威尼斯金奥塞拉奖、法国戛纳ExcelLens摄影成就奖等诸多荣誉,被誉为“亚洲第一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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