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不到的斡旋者：巴基斯坦

　　美国总统特朗普是特别给巴基斯坦方面面子，还是特别有求于巴基斯坦方面呢？

　　美东时间4月21日晚上，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帖称，“应巴基斯坦陆军元帅阿西姆·穆尼尔和总理夏巴兹·谢里夫的请求，我们被要求推迟对伊朗的攻击，直至他们的领导人和代表能够提出一个统一的提议”。换言之，作为美以伊战争的主动发起方之一，原本号称在数日、一周之内可以战胜伊朗的美国，至战争爆发近两个月时，却在伊朗不愿意谈判之际，自找台阶称“继续临时停火”。

　　有评论认为，看特朗普的语气，简直是“如果可以给临时停火一个期限的话，希望是无限期”。也有评论点出，这是特朗普的又一次TACO（“特朗普总是退缩”字头缩写）时刻。

　　从这条社交媒体帖文中能够读出，巴基斯坦似乎是美伊停火的关键环节。从当地时间4月11日至12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的塞雷纳酒店举行会谈，到此后尽管两度推迟后未达成双方见面的所谓第二次伊斯兰堡会晤，美国、伊朗两国围绕伊斯兰堡这个地方，进行了十年来首次如此高级别的互动——甚至是数十年来首度举行双边高级别会谈。

　　成为“柳暗花明”的“又一村”，巴基斯坦是如何做到的？在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张家栋看来，“巴基斯坦一直以桥梁与中介自居，很愿意充当中间人：过去是中美之间的中间人；现在是美国与伊朗之间的中间人——借此可以提升巴基斯坦的国际地位”。

都是朋友就坐下聊

4月11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美国与伊朗代表团举行谈判之前，媒体中心已经启用。

　　巴基斯坦同美国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是不一般的朋友。在印巴分治、巴基斯坦建国之际，1947年8月14日，时任美国总统杜鲁门致电巴基斯坦开国领导人穆罕默德·阿里·真纳，称其为“缔造巴基斯坦这一梦想的开创者”。之后，为了对付与苏联交好的强劲对手印度，巴基斯坦选择了紧贴美国。1954年，巴基斯坦加入美国主导的军事同盟体系，正式成为美国在南亚最前沿的准盟友。整个冷战期间，美国在巴基斯坦的空军基地部署了侦察机用于监视苏联。

　　但真正让美巴关系绑定的，是1979年的苏联入侵阿富汗。之后十余年，巴基斯坦成了美国“对抗苏联扩张”的核心前线。美国中央情报局通过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将源源不断的武器和资金输送给阿富汗“圣战者”对抗苏联。有评论认为，“这种情报和军事合作的高度互信，是几十年时间砸出来的，不是任何一个阿拉伯国家能替代的”。

　　历次印巴战争，如果没有美国在军事装备等领域给与巴基斯坦支持，则总体上国力不如印度的巴基斯坦将会在对印斗争中过得更为艰难。随着冷战结束，巴基斯坦因核试验等遭至美国制裁，但之后两国恢复高层接触，2014年重启战略对话。目前来说，只要看一看巴基斯坦空军仍有不少美制F-16战机，而美国仍是巴基斯坦最大的出口市场，即能明白，巴基斯坦与美国仍有比较密切的关系。

　　巴基斯坦同伊朗也是朋友。张家栋向《新民周刊》记者分析：“伊朗很在乎自己的伊斯兰身份。伊朗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也正因此，在认定斡旋者时，其特别相信巴基斯坦。”伊朗在伊斯兰革命以后，全名更改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这一点与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在名称上有类似之处。哪怕两个“伊斯兰共和国”在具体的政治组织架构等方面并不相同，但有分析认为，巴基斯坦由此“天然地理解伊朗的叙事逻辑，同时又不会被海湾逊尼派君主国那种‘教派对抗’的思维绑架”。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么，“朋友的朋友”呢？巴基斯坦既是美国的朋友，又是伊朗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但坐下来一起聊聊的可能性大增。

　　当然，美国、伊朗能在4月11日坐下来聊上一番，其实也有两方面的现实情况。

　　其一，特朗普在2月底号称能在一周左右时间彻底战胜伊朗，言下之意要迅速让伊朗屈服。然而，直至4月初，伊朗领导层有许多人遇袭身亡，可伊朗的体制没变，战斗力也未见明显减弱。美国渐渐发现，伊朗依旧硬茬！

　　其二，美国、以色列、伊朗，无论哪一方似乎都无力展开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美军已经调动了三艘航母及多艘两栖攻击舰等大型船舶，但短期内看，还是很难征服伊朗。回看2003年伊拉克战争时期，美军调用了五六个航母打击群，数十万地面部队，且拉拢北约盟友等组成多国部队，方才在地毯式轰炸后，攻克伊拉克本土。而比起一马平川多沙漠的伊拉克来，国土面积比之大得多的伊朗又多崇山峻岭。随着战事发展，特朗普团队亦感觉2月份说了大话。因此，美方有了重启谈判的意图。至于伊朗方面，除了在霍尔木兹海峡主动出击袭击一些他想要袭击的民船外，在军事层面也基本没什么文章可做。

　　在某种程度打不动了的情况下，美国、伊朗也都想起巴基斯坦这个朋友。

4月25日，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右）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与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左二）举行双边会晤。

什么样的实力能做到

　　需要看到，伊朗、巴基斯坦是伊斯兰国家中两个比较重要的非阿拉伯国家。伊朗是波斯文明的继承者。巴基斯坦虽然是1947年才从英属印度分裂出来的年轻国家，其脚下却是古老的印度河文明。在当下的伊斯兰世界内部，伊朗与不少阿拉伯国家曾经有过矛盾甚至冲突。比如上世纪80年代的两伊战争——伊朗与伊拉克打了整整八年。而在这八年里，沙特阿拉伯等国是明着帮伊拉克对付伊朗的。两伊战争结束以后，伊朗通过本国什叶派之势力，与伊拉克国内的什叶派紧密联系，想要建立“什叶派之弧”。但其与沙特的关系却总有磕磕绊绊。比如2016年1月，沙特处决了国内一个什叶派神职人员，引起伊朗极大不满。两国闹到断交。直至7年以后，在中国的斡旋下，两国恢复了邦交。但在巴基斯坦与伊朗的关系中，却绝少见到此等“内部矛盾”。但这并不表明伊朗不忌惮巴基斯坦的实力。张家栋向记者分析：“从地理上分析，巴基斯坦与伊朗接壤，自身也算是一个地区性大国，且与沙特是准同盟关系。一旦沙特与伊朗关系生变，巴基斯坦、沙特存在构成对伊朗东西合击之势的可能。当前的伊朗更是比较忌惮这种情况发生，也因此对巴基斯坦态度较为敏感，认可其来斡旋。”

　　在伊斯兰堡成为美国、伊朗谈判之地的同时，巴基斯坦空军动作频频。其派出战机为双方代表团飞机护航——其中巴基斯坦空军战斗机、预警机编队飞入伊朗迎候伊朗飞机，并送至伊斯兰堡机场。其还派出战斗机、支援飞机进驻沙特东部地区的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空军基地。

　　从冷战时期开始，能够在中东地区驻扎空军的域外势力，无非美国、苏联。苏联解体以后，其主要继承者俄罗斯在中东地区的存在感越来越低。俄方目前在中东大致只保有在叙利亚的两个军事基地——塔尔图斯海军基地、赫梅米姆空军基地。其中，塔尔图斯海军基地成为俄海军在地中海唯一一个存在点。在叙利亚阿萨德政权被推翻、俄方救助阿萨德家族前往莫斯科做寓公以后，俄方与叙利亚新政权频频接触，只为了保住这两处基地。

　　巴基斯坦作为中亚地区一个体量并不算大的国家，凭什么在中东驻军？有专家分析，这与2025年印巴空战有关。当时印度挑起对巴基斯坦的空战，而巴基斯坦空军中国产歼-10CE战机表现优异，击落印度空军法国制“阵风”、俄罗斯制苏-30等同代战机，以及击落无人机。此后，沙特看中了巴基斯坦这一同为伊斯兰国家、且事实上拥核者的实力，与巴方签署《联合战略防务协议》，并对外宣称这一行为将“有助于维护地区和国际层面的安全与稳定”。

巴基斯坦JF-17“枭龙”战斗机。

　　巴基斯坦与伊朗之间，还有一层关系。有分析称，尽管巴基斯坦是个逊尼派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国家，但其又拥有全球第二规模的什叶派穆斯林人口——约有两千多万，数量超过伊拉克，仅次于伊朗。在巴基斯坦诸如卡拉奇等大城市，逢什叶派的阿舒拉节，就会有规模较大的游行，与德黑兰街头大致无两。

　　与伊朗、美国目前关系都还好的国家，目前不少。比如一些阿拉伯国家，尽管历史上曾经与伊朗发生过摩擦，可许多分歧已经成为过去式。一些境内有美军基地的阿拉伯国家曾遭遇伊朗反击时导弹攻击，也并没有猛烈反应，仍寄望于战争结束后与伊朗保持友好。这些国家为何没有机会担任斡旋美国、伊朗关系的主角？一些欧洲国家，一方面是美国的北约盟友，另一方面因石油贸易等与伊朗保持友好关系；还有日本，一方面是美国小弟，另一方面在过去的岁月里与伊朗保持微妙关系。但他们都无力充当主要斡旋者的角色。

　　除了伊朗方面“只要伊斯兰”以外，也要看到阿拉伯国家也好，西方国家包括日本等等也罢，在美国眼里都非平等伙伴，不具备调停资格。

　　在美国眼里，阿拉伯国家拥有如此多美军基地，已经显示出其在军事上是自身“小弟”。北约的欧洲国家也好，日本也罢，在美国眼里同样有“小弟”身份。哪有“小弟”来给大哥做调解的？更何况在特朗普多次大骂北约是“纸老虎”，这些欧洲国家显然很难获得美国的信任。同样的道理，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访美之际“以看男朋友的眼神看特朗普”之后，日本方面并没有听从特朗普的“旨意”派出舰队前往霍尔木兹海峡护航。特朗普是否还信任日本，本身也打了问号！

　　巴基斯坦却能够获得美国的信任，主要还是因为巴基斯坦自身的实力与在中东日益上涨的影响力。张家栋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还称，尽管近年来印度试图加速发展与美国的关系，“美国却不需要利用与印度的关系来要挟巴基斯坦。巴基斯坦是在借调停之机证明自己对美国的重要性，试图改善美巴关系，终结美国一时单方面亲印远巴的态势”。张家栋称：“目前美国不介意巴基斯坦与伊朗之间的关系。当然，这可能是因为美国当前需要巴基斯坦。”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