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不只是经典， 更是传说

　　1947年7月11日上午，上海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来了密密麻麻一大群“Tony老师”——这支上海滩理发师自发组织的队伍人数足有800余人，他们把住影院各个入口，所有要进影院的观众必须向他们出示电影票，而如果观众手持的是电影《假凤虚凰》试映会的邀请函，那是绝对不允许进场的。

　　除了禁止观众入内，自发组织前来的理发师们还带着油漆，毫不客气地涂毁大光明电影院周边张贴的《假凤虚凰》电影海报，男女主角石挥、李丽华的照片被画得面目全非，导演黄佐临的名字下还被画上了一只小乌龟。据当时的《申报》报道，该电影主演，有着“话剧皇帝”之称的著名演员石挥，当天其实就在现场，眼见局面无法收拾，连忙跑到不远处的卡尔登戏院暂避，当得知试映会最终取消后，只能扫兴而归。

　　79年前引得一众“Tony老师”们如此反感的《假凤虚凰》，究竟是一部怎样的电影？事实上，在中国电影史上，这是一部评价颇高、影响巨大、堪称经典的爱情喜剧电影。但曾几何时，这部神秘且传奇的电影仿佛消失于这个世界，甚至连一个拷贝都找寻不到，而当年曾经看过该片的观众，至今早已寥寥无几。可就在近年，这部失传已久的影片竟然从巴黎中国电影中心寻回并完成4K修复，时隔近80年，在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重现于大银幕。

　　自2023年起，上影节在“向大师致敬”单元内增设“特别纪念”单元，用以深切缅怀逝世的海内外电影巨匠与杰出影人，也为影迷提供了纪念与追思的重要契机。2026年适逢中国著名导演黄佐临诞辰120周年、桑弧导演诞辰110周年，本届电影节“特别纪念”单元精选黄佐临的导演首作及桑弧编剧的《假凤虚凰》，以及桑弧导演代表作《哀乐中年》，以此致敬两位在中国影史留下不朽印记的电影前辈。正如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石川所说的那样：“《假凤虚凰》不只是一部经典，它也是一个传说。”

一出带有讽刺意味的爱情喜剧

　　在石川看来，《假凤虚凰》是20世纪40年代中国电影的重要文化遗产。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这部影片被认为是游离于时代大潮之外的“小市民电影”的代表。对于那个时代，更多人记住的是《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万家灯火》这些揭露现实黑暗的影片，而像《假凤虚凰》《太太万岁》《哀乐中年》这类细腻描绘市民喜怒哀乐与市井生活的影片，它们的文化与历史价值，则长期被人忽略。“站在今天开放多元的立场上，我们有必要重新检讨以前那种过于狭隘的历史观和价值观，对包括《假凤虚凰》在内的文化遗产进行重新梳理和价值研判。也正是秉持这样一种态度，《小城之春》《假凤虚凰》等一批被尘封已久的旷世经典，才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当中。”

　　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电影格局发生了新变化。特别是抗战电影的文化因素与20世纪30年代电影的文化传统会合，提升了20世纪40年代电影的文化档次。因此战后出现了一批优秀电影，谱写了中国电影史上的辉煌篇章，这类电影表达了对抗战岁月的追忆，对战后现实的批判，以“感时忧国”的精神气质，承担起电影的道德与政治抱负。

　　与此同时，战后还出现了从更宽泛的立场深入关注现实人生的人文电影，这类影片以文华影业公司的作品为代表。文华影业公司成立于1946年8月底，由战前联华公司的主要投资人、颜料巨商吴性栽独资经营。主要创作人员包括桑弧、黄佐临、费穆、李倩萍、张爱玲、柯灵、曹禺等人。他们的创作保留了文人的气质，立足于个人意识的抒发，开掘了人文电影的新境界，尤其在喜剧电影方面，颇有建树。

　　《假凤虚凰》就是一出带有讽刺意味的爱情喜剧，该片以巧妙的情节结构营造喜剧情境，刻画了生动自然的人物形象。影片辛辣地讽刺了当时金钱至上、追逐权势、尔虞我诈等丑恶现象，揭示了底层市民的艰辛和无奈，歌颂了劳动人民自食其力的可贵品质。编剧桑弧、导演黄佐临在电影喜剧样式的探索和喜剧手法的运用上，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为观众讲述了一个妙趣横生同时又充满着现实意义与讽刺精神的喜剧故事：张一卿原本是一位堂堂公司总经理，却因为投资失败而欠了一屁股的债无力偿还。一次偶然，张一卿在报纸上看到了华侨富商之女范如华（李丽华饰）的征婚启事，于是开始觊觎起她的家产来。张一卿自己其貌不扬，于是找到了样貌英俊的发廊小弟小毛（石挥饰）顶替自己前去应征。实际上，范如华亦是骗子，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而是同样经济拮据、渴望通过婚姻来摆脱困境的寡妇。就这样，范如华和小毛相约见面了，两个人都提心吊胆地生怕露馅。幸运的是，一切都在按照两人的计划进行，他们即将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假凤虚凰》剧照。

　　影片情节跌宕起伏，悬念丛生，语言风趣，人物形象生动。男主角的扮演者石挥在喜剧的夸张和真实感之间，分寸掌握极佳，他扮演的杨小毛说一口苏北话，用手在头上揩油，耳朵上插根香烟，约会时连呼“乖乖，乖乖”，求婚不成便拿出剃刀假装自杀，用领带作剃刀布，举手投足极为传神。

　　而李丽华扮演的女主角范如华同样光彩照人，恰到好处。在黄佐临先生的外孙、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著名导演郑大圣看来，《假凤虚凰》本身讲的就是“假”和“虚”：“两位主演都在互相扮演、彼此伪装，所以这种舞台化手法和故事本身呼应得特别巧妙。也正因为如此，虽然这是一部首作，却显得别有意味。”

　　正如石川所评价的那样：“从电影类型的角度说，《假凤虚凰》是一部讽刺喜剧。它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以辛辣而犀利的笔法，剖析了那个时代小市民阶层灵魂深处的虚荣与浮夸，以及黄粱梦醒之后，余温尚存的善良与宽容。这一笔下去，不仅触动了人们内心敏感的神经，并且，也几乎挖掘到了人性的根本。所以它令人捧腹之外，也让人汗颜、忐忑和不安。它透视了那个时代光影，也烛照了人性深处的斑驳底色。”

从轩然大波到经典回归

　　《假凤虚凰》尽管是黄佐临导演的第一部影片，但全片叙述流畅，节奏明快，特别是对喜剧性的把握和发挥，已相当成熟。

　　黄佐临是20世纪40年代学贯中西的艺术大家，他曾留学英国剑桥大学，深得莎士比亚、萧伯纳等大师的精髓，又跟随法国著名戏剧家安东尼·圣丹尼学习西方戏剧，拥有开阔的戏剧视野和丰厚的学养，这为他后来提出、践行东西方戏剧“三结合”的戏剧理想打下了坚实基础。毋庸置疑，黄佐临具备世界的眼光，对中西文化兼收并蓄。他既通晓欧美的导演流派与技巧，又追求中国式的导演特色，深谙传统戏曲的精髓，在戏剧的传统与现代之间，他又恰似一座桥梁，同时赢得了来自两方面的尊敬。

　　有趣的是，一开始，黄佐临并没有想把《假凤虚凰》作为自己的导演首作。据郑大圣回忆，他曾在文华影业公司经理陆洁先生的日记里看到一条很有意思的记录：“他写道，某天他和桑弧一起去找黄佐临，劝他开拍《假凤虚凰》。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佐临先生原本并没打算把这部片作为处女作。他其实更想拍有更强社会批判意义的作品，比如《夜店》《表》等。但陆洁先生当时力劝佐临先生一定要接下这部戏，并且要起用李丽华，因为她在当时就是最大的流量明星。结果电影上映之后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但这种争议反而直接刺激了票房。”

今年电影节推出了特别纪念黄佐临先生的展映板块。

　　这一轩然大波，就是当时轰动一时的八百理发师“围攻”大光明电影院事件。据景智宇先生描述，当时上海及周边地区存在地域和行业歧视，尤其对扬州三把刀（菜刀、修脚刀、剃头刀）更有严重的世俗偏见。《假凤虚凰》中的一些镜头引起了上海理发同业工会的不满，认为影片是在丑化、嘲笑苏北人和理发师。也正因此，“《假凤虚凰》理发师抗议事件”成了沪上轰动一时的新闻，理发业同业公会和文华影业公司各执一端，互不相让。最终，双方经过多轮谈判，在“江北大亨”顾竹轩的调停下，从片中剪掉三个镜头，并加上字幕说明“歌颂劳工神圣”的主旨——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上海各报刊对《假凤虚凰》风波的连续热衷报道，客观上为影片作了扩大宣传，修剪后的影片正式上映，广告上加印16个字：“一波三折，千呼万唤，轰传已久，先睹为快”。《申报》称这部影片“如今已经是家喻户晓，成为一部非看一个究竟的影片了”。文华影业公司增加多部拷贝，仍供不应求。很少放映国产片的大光明电影院场场爆满，市民纷至沓来，酷暑不减，为一时之盛。

　　《假凤虚凰》中妙趣横生的情节和演员精湛的表演和由此产生的风波，很快引起了国外媒体的关注。美国《生活》杂志（Life）11月号以三整版的篇幅刊登有关《假凤虚凰》的报道和李丽华的大幅照片，通栏标题是：“假凤虚凰——关于一个多情的理发师的喜剧，在上海轰动一时”和“李丽华——堪比好莱坞明星的中国电影演员”。由于《生活》杂志的巨大影响，不少欧美片商与文华影业公司洽谈购买影片放映权，并希望制成英语拷贝。因此，文华影业公司决定由黄佐临将影片对白译成英语。佐临先生亲自将《假凤虚凰》的片名译为“The Barber Takes a Wife（理发师娶亲记）”，并亲自逐字校对了英译对白。次年4月，聘请了20余位英文功底深厚并具有一定舞台经验者担任配音演员，范如华由上海体专运动健将李遂银配音，杨小毛由《大美晚报》记者马家驯配音，而为女二号配音的演员，也不是旁人，正是黄佐临导演的夫人丹尼女士。

　　1948年春天，文华影业公司将《假凤虚凰》译制成英语拷贝，运往美国各地放映，赢得好评。影片的艺术魅力倾倒了美国观众，各大报连篇累牍载文，好评如潮。李丽华大放异彩，成为与褒曼、嘉宝比肩的女明星。最重要的一点，这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由中国人自己全英文译制配音，并在海外发行放映的国产影片。也正是有了这次英美发行的经历，才有了今天《假凤虚凰》的重见天日。

　　据石川介绍，由于历史的原因，《假凤虚凰》的胶片拷贝在中国已失踪经年。所幸后来在法国找到了一套16mm胶片拷贝。这套拷贝片长不到90分钟，中间散佚一本。某种意义上，它很可能是本片在世界上仅存的一套残卷孤本。其文物和文献价值，由此可见一斑。

　　从轩然大波到经典回归，《假凤虚凰》宛如蒙尘的珠玉，吹尽狂沙始到金，这部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最终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舞台上绽放出全新的光芒。记者｜王悦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