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洛阳与天下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三国烟尘拂还来，今宵又迎昨夜风。

　　暑期档个人最偏爱的题材，是动画电影《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没有之一。此前，央视《百舸争流颂端阳》的端午特别节目上，播出了鲍国安录制的《尚书》选段朗诵。念及同样出演过1994版《三国演义》的魏宗万、陆树铭均已逝世，感慨万千。三国的气氛都铺垫到这份儿上了，不去影院支持下这个国民IP，着实说不过去。

　　追光动画此回的雄心显而易见，主创力求兼顾正史风骨与故事观赏性，豆瓣8.1的评分也证明了观众的肯定。如果《长安三万里》想做一首吞吐日月的唐诗，那么《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便似一把铜打铁铸的汉剑，试图披荆斩棘、再辟前路。

洛阳必争

　　北面黄河，南瞻嵩岳，西据崤函，东扼虎牢，洛阳盆地以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不啻“王土”之典范，历来风云变幻，群雄啸聚；形成了夏代二里头、商代偃师商城、东周王城、汉魏洛阳城和隋唐洛阳城组成的都城群，是理想的治国中心。

　　汉末董卓之乱，洛阳几乎被完全摧毁。是曹操于人生暮年重启了洛阳宫的营建，穷三代之功，至魏明帝曹叡时期，终于重现昔日皇都气派。明帝还把金人、铜驼、承露盘等秦汉珍宝从长安迁来洛阳，铜驼被安放在宫城南门阊阖门通向外城南门宣阳门间的街道两侧，即闻名遐迩的“铜驼街”。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的主线，恰是汉末乱世中洛阳城最惨烈的一页：董卓入京，废帝鸩后，又避关东联军之伐，于退守长安前纵火作孽。小说《三国演义》让太多国人自诩非常了解那段历史，《三国第一部：争洛阳》预备传递怎样的三国初貌？导演谢君伟告诉《新民周刊》：“三国是我们自己的民族史诗，出现了无数英雄人物，我们想把这些英雄们最开始的模样展现出来，让大家清楚看见：强汉因何崩塌、汉末乱世因何轰然开启，曹操、袁绍、吕布这些英雄，最初又是如何被推上历史舞台的。”

　　“无论叙事技巧、美术风格，还是人物刻画，包括对于整个东汉世界观的建立，我们都希望能符合大家心目中共同的三国印象。我们始终秉承‘尊历史、承原著’的创作理念，以《三国演义》的故事为基础，结合《三国志》的人物塑造，把两者相平衡，去展现三国故事，为观众呈现厚重而热血的三国开篇史诗。在权力中心载沉载浮、徘徊挣扎，袁绍、曹操等人面临多少困难和挑战？他们的一些抉择与坚持，与当代人有强烈的共通感，因此影片力求传递出来的精神气质能够唤起观众的共鸣。”

　　制片人宋依依则表示，从“汉末”入手讲三国，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挑战：“这关系到最后三分天下的整体走向，所以此一时间段其实至关重要。我们想把这个起源、这个根、这个开局讲得更明白，让大家能够根据一个清晰的脉络，读懂群雄相争洛阳的缘由，看懂三国乱世的缘起。”

角色解读

　　对于曹操而言，其宦官后人的出身，始终是一个绕不过的议题。几乎所有敌人，都会抓住这个致命的议题向他“开炮”，以精密的逻辑链打破其苦心营造的“东汉拯救者”形象——东汉宦官乱政，操系宦官余孽，试问一个宦官余孽，怎么可能拯救大汉？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是如何塑造曹操的呢？谢君伟认为，在人人都信天命的时代里，曹操不信天命、思想超前。“他的人生由自己主宰，相信当下走出的路就是最好的选择。追逐抱负和理想的时候，他遇到了很多困难，起先心怀匡扶汉室之志，想做一番事业，却因为出身被有心之人嘲笑，他的顶头上司也不听从他的意见，但面对这些逆境时，他总会用最积极的心态去给出解题思路。”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的风格偏向写实。

　　“青年时期的曹操有放任的英雄气，有诗人的冲动和浪漫，更是一个杰出的军事战略家。他有洒脱的状态，也有非常戏谑的状态——他身上有强烈的活人感。我们希望把这份活人感及成长历程更加完整地表现出来，让观众看到一个人物成长弧线明确、活生生的、复杂而立体的曹操。”

　　角色设计总监崔月梅称，设计曹操这个角色时，团队想传达的是他的智慧和精神、神态和感受：“比如，按照汉代美学及其尚武气质，曹操的脸部线条十分凌厉，可以说是追光最锋利的一张脸。曹操的鼻子采用了狮鼻，较宽大，看着有气魄、有胆识。他的眼睛设计了比较典型的、深邃的长凤眼，聪敏、犀利、有威慑力。造型上，青年时期的曹操比较清爽英气，后面上战场的时候，观众能察觉到他皮肤开始变得粗糙。而随着个人阅历的增加、参与的大事件越来越多，中年曹操的沧桑感更明显，身形设计得就愈发精干，加之细眼长髯、目光如炬，整体上看起来沉稳、粗粝了许多。我们还给他设计了眼袋，通过眼窝的阴影来展现这个角色的权谋感，让角色更立体。”

　　相比之下，袁绍的性格与曹操形成互为反差的对照关系。主创团队向《新民周刊》介绍，汉代讲究礼仪，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袁绍家族四世三公，开场时曹操会蹲着看落叶，在船上随便潇洒一坐，而袁绍常常笔直板正地站着。士族阶层高贵的身份既是荣誉也是枷锁，所以袁绍纵有谋略、顾虑亦多，显得不甚果决、不够颠覆。曹操喊叫“偷儿在此”的那场戏，袁绍蓦地撕破被荆棘勒住的衣服，其深层含义便是挣脱枷锁、挣脱困局。

剧情氛围

　　除了曹操和袁绍，吕布标志性的赤兔马坐骑、方天画戟、紫金冠头饰和百花袍，契合超高武力值、人狠话不多、压迫感极强的“战神气质”。而董卓的雷厉风行、软硬兼施、阴毒奸诈、老谋深算，也让观众觉得主创团队下了功夫。

　　谈及袁绍对峙董卓的经典一幕，配音指导杨天翔指出：“我们把这段戏拉长了，董卓走路的速度很慢，我们配上特定的音效、镜头，让文武百官们都显得很谨慎。‘你的剑利，我的剑未尝不利’，这一金句的诞生要让观众最终体悟到袁绍值得敬佩，因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就袁绍敢出头；袁绍的爆发是需要情绪酝酿的，而非董卓一说完，袁绍直接把话甩出来。这场戏在节奏上也是设计了很多版本，有断句，每一次断句就给了袁绍一次蓄力的过程，也是想衬托出他从犹豫到挺身而出的心态变化。同时，这场戏也给了曹操一个展现性格的机会，他立刻呛声袁绍，其实是救袁绍、为袁绍解围，也会让观众觉得这两个人物有联结。”

　　至于曹操献刀的名场面，意在凸显极度紧张的氛围。谢君伟说：“董卓在，吕布这个巨大的威胁也在。在吕布的护卫下，曹操怎么才能成功刺杀董卓？他使计先让吕布去取马，岂料董卓突然间发现情况不对头，这时候吕布也回来了，曹操借献刀暂时洗刷嫌疑。但是危机值并未因此而降低，董卓对曹操早有戒心，曹操的处境仍不安全。所以曹操在室外试马的整个过程，虽然阳光明媚，但我们在制作时注意用两旁的阴影包夹，延续生死未卜的气氛，直至曹操从洛阳城逃出，檄文发往各州，这份导向历史重大转折的紧张感，是串联到最后的。”

　　1994 版《三国演义》将三国宏大叙事做到极致，后续作品如果只是一味复刻经典的人物表演与战争镜头，很难再有新意。在这一点上，《三国第一部：争洛阳》里的颍川之战，给观众带来了惊喜。动画总监邢亚龙表示：“颍川之战在制作的时候分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常规的战争场面，一部分是大型的军队混战的史诗场面，极其惨烈，制作难度非常高。大量的角色，大量人马、骑乘、打仗的交互，这是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我们要让观众直观感受到几千对几万的悬殊，就必须得拉近镜头，让观众看到更多的细节。”视效总监闫凯补充道：“导演要氛围感，要每个镜头都得有风沙，而难点在于每个镜头都是需要单独处理的。导演还会有风沙厚度和吹开节奏的要求，比方说有个镜头，刚开篇是漫天风沙，完全看不到敌军，曹操冲上去之后，风沙逐渐打开，眼前敌军遍地……这个风沙的运动，什么时间点去打开，打开到什么程度，其实调了很多次。”

　　三英战吕布的戏份，同样强调氛围感。冷兵器时代战斗的残酷和张力，雪景设计放大的凝重压抑，充分烘托出诸侯在围剿虎牢关时钩心斗角的心境——不错，一切景语皆情语。

匠心制作

曹操妻子卞夫人跳的盘鼓舞。

　　与《长安三万里》的盛唐诗意不同，侧重权谋、斗争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苍劲粗粝，色调稳、画面沉、光影狠。风格上更加写实，角色的表演简洁、克制，明朗自然、不失丰满细节。

　　崔月梅指出，二者的角色风格亦存在明显的区别。“《长安三万里》的角色参考唐俑，比较光滑、圆润、丰腴，得以让整部电影能呈现出大唐盛世的感觉。但《三国第一部：争洛阳》里是汉末乱世，我们想传达出刚毅、体块化的角色特征，更符合乱世求出路的状态。”

　　即便是乱世，汉代文明依然熠熠生辉；而主创团队的匠心，体现在成片的方方面面。“影片里曹操妻子卞夫人跳的盘鼓舞，有各种腾挪跳跃，脚上鼓点迅疾。祭祀的民众则跳着傩舞，寓意老百姓祈求和平、风调雨顺，而且傩舞有特别重要的戏剧作用，我们希望傩舞能形成一个记忆点，前后呼应，暗示董卓滥杀平民，曹操不由得心生悲愤，最终觉醒，准备反抗。另外两个舞蹈，一个是董卓宴请百官时的宫廷舞蹈，气质端庄；一个是曹操拜会许劭，带了很多舞者、表演杂耍的人，妆容夸张、舞姿奔放，是东汉常见的民俗舞蹈……”谢君伟说。

　　此外，电影里出现了孟德学数学、计算圆锥体积的“文理兼通”情节。“汉代开疆拓土、兵力强盛，科技亦发达，有九章算术。在历史记载中，曹操爱翻阅兵书，知识广博，所以我们希望借此呈现一个更生动立体的曹操。蹇硕叔父在公堂上不服法律条文的那场戏，曹操本来是在看九章算术，算术算得头疼了，我们就是想展示他头疼的特质和他狡黠的那一面。”

　　谢君伟继续举例：“汉代的冶铁技术非常先进。我们去博物馆采风，也能看到很多关于当时盔甲的文物记载。所以片子里角色们的盔甲，不同的官阶、不同的制式颜色，从乌色到亮色，都是为了展现东汉时期高超的冶铁技术。”记者｜孔冰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