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解放”到“被托付”免陪照护重塑了什么？

　　不久前，77岁的秦老伯从江苏南通来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人民医院（下称“市一医院”），准备接受前列腺癌根治性手术。女儿秦女士原计划亲自陪护，但她心里一直打鼓：术后护理她从未接触过，父亲身上有各种导管，万一碰疼了父亲怎么办？而且手术部位较为隐私，她也担心彼此感到尴尬。

　　术前谈话时，泌尿外科护士长?钟蓓芬?向她介绍了医院的“免陪照护服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秦女士为父亲办理了这项服务。手术后，秦老伯恢复得比想象中好得多，护理员的专业程度让她彻底放下心来：“她们很专业，服务也很好，时不时会过来问你有什么需要。”秦女士对《新民周刊》由衷感慨道：“150元一天的价格，这钱花得值。”

　　秦女士家的情况并非个例，随着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一人住院、全家奔波”成为社会痛点，尤其是家属工作繁忙、缺乏护理经验，有时难以做好陪护工作，免陪照护服务应运而生。

　　当医疗、护理、陪护成为一种专业服务，它改变的不仅是病床前的陪伴方式——家属得以从病床前长时间的体力付出与精神焦虑中脱身；护士得以回归更具专业性的护理工作；医院得以将原来无序的护工纳入体系，实现收费标准化、流程科学化。

护理员的照护减轻了病患家属的陪护负担。

专业赢得信任与青睐

　　过去，患者住院期间请的“护工”大多由第三方公司管理，家属有需求就去“盲找”，服务优劣不一，全靠运气。护工队伍总体年龄偏大、学历较低，职业化、规范化程度不足。随着2025年3月，上海市卫健委发布《关于试点开展免陪照护服务工作的通知》，决定在三级医疗机构首批开展试点，如今的医疗护理员被正式纳入病区的专业照护小组，与护士进行一体化排班。

　　市一医院泌尿外科病房是最早一批进行试点的病房之一，?钟蓓芬告诉记者，这里以年轻的男科患者为主，手术部位涉及隐私。“有些病人不想让家人照护其手术隐私部位，对于护理员的接受度反而更高。”

　　据介绍，以前泌尿外科病区只有一名24小时住在病房的护工，现在配备了3名护理员，实行12小时制两班倒，与护士团队同步排班。“护理员开始有规律地上下班后，他们告诉我最大的变化是能见到太阳了——以前护工一直住在医院，不论外面刮风下雨还是天气晴朗，都感受不到。”?钟蓓芬说。

　　其实，免陪照护服务开启的初期，患者接受度并不高。市一医院骨肿瘤/关节外科护士长张晓丹告诉《新民周刊》，该病区开放46张床位，免陪服务推行之初，每日选择照护的患者仅有个位数。并非患者无需专业照护，而是患者对护理员队伍缺乏了解、尚未建立足够的信任。

　　张晓丹没有着急去说服患者，她先做了一件事：把护理员这支队伍本身打磨好。免陪照护服务开展后，科室的护理员从过去的2名增加到了5名，她要求所有新入科的护理员都要经过基础生活照护培训和专科照护培训。张晓丹介绍：“骨科照护的特殊性在于，比如骨肿瘤患者术后体位管理不规范，可能引发创面出血、恢复不良的情况；髋关节置换患者翻身不当极易引发关节脱位。这些专科照护操作，必须在反复训练中让护理员真正掌握。所以一定要让护理员敢上手，同时也要让护士敢放手，形成护士督导、护理员实操的规范化照护模式。”

　　培训的效果，患者和家属看在眼里。比如手术后，腹胀和便秘几乎是每个卧床患者要过的一道坎。以往多由家属协助护理，因家属缺乏专业手法、干预不及时，往往难以有效促进肠道蠕动，改善不适症状。如今科室将术后腹部按摩、肢体活动指导纳入标准化照护流程，患者术后6小时即可由护理员介入早期干预，搭配科学的饮食指导与康复护理，有效改善患者术后不适，降低了患者的腹胀发生率，切实提升了患者的康复舒适度。

护理员协助患者康复训练。

　　看到周围的患者都被照顾得妥帖周到，选择就变得顺理成章。目前，科室里选择免陪照护服务的患者数量较初期实现翻倍增长。其中I级护理患者中，超80%会选择专业照护服务，因为护理员的专业性带给他们更多安全感。

　　事实上，开展免陪照护服务的护理员不仅来院前要接受上海市护理学会的培训考核，进入医院后还要接受医院护理部的集中培训，随后再根据不同科室的需求进行专业技能培训。为了帮助护理员拿到国家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证书，?钟蓓芬根据评分标准拍摄了医疗护理员规范化培训系列视频，方便护理员工作间隙反复观看。后来，这套视频受到第三方公司青睐，作为医疗护理员规范化培训的教材在公司内部推广，大大提高了护理员队伍的专业性。

“SPIRIT”服务模式

张贴在医院病区内的“免陪照护服务”介绍。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下称“中山医院”）是上海市免陪照护服务首批试点医疗机构，也是上海“免陪照护”服务量最大的医院之一。自2025年5月在重症监护室（ICU）和部分病房试点免陪照护服务后，于同年10月全面推广并同步调整相关管理流程，除特需等病房外，目前医院已实现“免陪照护服务”全病区覆盖。

　　中山医院护理部主任张玉侠告诉《新民周刊》，目前这支300多人的护理员队伍已成为护士的重要补充力量。“过去，护工虽然也在病房服务病人，但与护士的关系并不紧密，现在，护理员已与医院护理团队从制度上融为一体。”

　　在中山医院的免陪照护实践中，护理部发挥了统筹协调和推进落实的重要作用。“确定试点后，护理部第一时间召开全体护士长会议，要大家在思想上高度认同，思想上重视后，后面的行动就高效了。这也是中山医院免陪照护能够推进得如此彻底的重要原因。”

　　在病房，通常护士主要承担医疗护理职责，包括病情观察、治疗配合和危急情况处置等，护理员则聚焦患者生活照护需求，协助完成基础生活照护任务。如今，明确护理员与注册护士的职责边界后，不仅照护工作变得专业又安全，护理员本人也因专业技能傍身、总体收入稳定，职业认同感大幅提升，同时统筹管理让家属也摆脱了精神重负。

　　在参考国际护理服务体系建设经验的基础上，张玉侠认为，免陪照护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替代家属”，而在于通过社会协作重新定义医院里的陪伴——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国外护理服务体系通常依据人员资质和岗位职责进行分层管理，从承担基础支持服务的健康服务助理、护理员，到接受专业训练并承担更多临床辅助职责的助理护士，再到注册护士、专科护士等不同层级人员，各司其职、协同配合，形成了较为成熟的体系。”张玉侠表示，我国的免陪照护服务，是将医院确立为管理责任主体，将过去游离于体系之外的护工纳入规范化管理，从而提升服务质量、保障患者安全的一种本土化制度创新。

　　为此，中山医院创新提出“SPIRIT”服务模式，围绕标准化建设、流程优化、智慧管理、队伍赋能、激励关怀、协同共建六个维度，实现从制度设计到服务落地的全链条闭环。

　　中山医院采取的“护理管理驾驶舱”系统，在护士告知、患者知情同意之后，系统里会显示记录哪些患者需要免陪照护服务。护理员与护士一同排班，执行结构化的照护计划，任务完成即自动记录，这种整合，不仅提升了效率，更通过稳定排班与规范薪酬，增强了队伍稳定性与积极性。

　　近一年的时间里，中山医院免陪照护总体满意度达98%，医院已收到多封表扬信，口头表扬更是数不胜数。张玉侠表示：“对医疗护理员队伍，我们设计了一个住院患者免陪照护服务满意度调查，将患者反馈作为护理员服务绩效评价的重要参考。同时，医院也针对职业行为规范建立了相应管理机制，对违反职业规范、损害患者权益的行为进行严格管理，推动护理员队伍在规范、有序的轨道上持续发展。”

当“陪伴”有了温度

医院病房一景。

　　73岁的夏老太要做膝关节置换手术，不巧的是，术后恢复期，儿子和儿媳都在出差，无法照顾。夏老太不愿意孩子们请假——几年前她确诊了乳腺癌，儿子为了陪护照顾，辞了职，几年后重回职场，很不容易。

　　到了市一医院骨关节外科病房后，医院提供的免陪照护“延伸服务”远超夏老太和家人的预期。由于家属出差繁忙，夏老太整个术后恢复期间，全程没有家属陪同，甚至转院到康复医院的那天，相关手续等都是护理员代劳，并且护理员还跟转院单位做好了详细交接后才回到本院。无微不至的关心，抚平了夏老太一家人的焦虑，他们在表扬信中写道：“入院时的不适，被护理团队周到的服务安抚，亲人般的照顾，令身体更快地康复。”

　　此外，市一率先探索将免陪照护服务从病房延伸至家庭场景，打造以“科学评估—精准匹配—闭环随访”为核心的居家照护运行机制。这一举措有效弥合了传统医疗服务在出院后“空白期”的照护断档，不仅显著提升了患者的用药依从性、康复训练完成率和日常生活自理能力，也切实降低了因照护不当导致的非计划再入院风险。

　　长期深耕老龄研究的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钟仁耀告诉《新民周刊》，免陪照护服务的出台，有其深刻的社会原因。“上海户籍人口老龄化程度在全国遥遥领先，已经超过了很多发达国家。以前平均寿命较短，老年人带病养老的年数可能就一两年，但现在大大延长；此外，80后独生子女这一代，父母的养老高峰正在到来，依靠一个子女来照顾父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钟仁耀认为，免陪照护在上海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比其他城市更加紧迫。

　　免陪不是无陪。钟仁耀强调：“老年人需要精神心理方面的关爱，这种关爱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子女或者他的家庭成员来提供。”在他看来，免陪照护服务在医院开展只是一个起点。“居家、社区、机构”三位一体的养老服务体系形成过程中，免陪照护从住院场景走向居家养老场景，几乎是必然。

　　钟仁耀直言，免陪照护服务能否成功推广，关键在于能否建设一支专业的护理员队伍。好消息是，目前学校培养和社会培训环节正在加强护理员的培养，行业中也已经开始出现年轻人的身影。

　　免陪照护服务的意义，不仅仅是减轻一个家庭的陪护负担。通过社会协作，它让病患家属能够卸下照护重担，让老人能更有尊严地康复，让护理者能更专业地工作，这也是城市治理精细化和温度感的重要体现。记者｜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