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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无声处,潜入《密档》

日期:2026-08-25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 那些曾用生命守护密档的无名英雄,大多湮没在了岁月的尘埃里。他们没有留下显赫的声名,却留下了那2万多份完好无损的档案,留下了通往新世界的光明。
记者|阙 政

  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被搬上了大银幕——8月28日公映的电影《密档》,把目光投向了1942年的上海。在这个故事里,没有漫天炮火,也没有谍战片里常见的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特工。袁弘和李妍锡饰演的徐书亭与沈玉琳夫妇,看起来就像石库门里最普通的街坊邻居;而他们要在日伪势力的严密搜捕下,守护几个被称为“一号机密”的箱子。

  《密档》是一个关于“藏”的故事——藏起锋芒,藏起身份,藏起关乎一个政党生死存亡的文件。借着这部电影,我们有机会重新认识那个一度藏在上海市井烟火里的奇迹——中央文库。


一部关于“日常”的谍战片


  提起谍战电影,观众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些画面:衣香鬓影的酒会,唇枪舌剑的交锋,街头巷尾的追逐,或是破译电码时的心跳加速。然而上影出品、郑大圣导演的电影《密档》,却有意绕开了这些观众熟悉的元素,将镜头对准了1942年上海的一条普通石库门弄堂:小沙渡路52号。

《密档》海报。


  “我的出品人问我,你想拍部什么样的电影?我说我想拍地下党怎么过日子,我想拍小市民们在至暗时刻里怎么熬过每一天的日子。我们的制片人说:那好,我要一个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故事,我要一部讲‘日常中的反常’的电影。”郑大圣说。

  这种创作理念,构成了《密档》的核心气质:日常中的反常。

  1942年的上海,早已不是灯红酒绿的“冒险家乐园”,而是沦陷于日寇铁蹄下的“孤岛”。空气里弥漫着猜忌与恐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电影中,袁弘饰演的徐书亭和李妍锡饰演的沈玉琳,接到了代号“娘舅”的上级指令:人在,箱子在。为了保护机密文件,他们要保持家长里短的日常生活状态,要在特务的日常盘问中保持绝对的镇定,不能露出丝毫破绽——要像两滴水,彻底融入上海的茫茫人海。

  对于这种没有硝烟的战斗,郑大圣解释说:“我们决定以人为出发点,也以人为最终的落点。人跟人之间,各种维度的撕扯才是戏剧性,人是最好看的。”

  为了营造真实的市井氛围,剧组做了大量考据工作,力求还原1942年上海的城市质感。在近期上海电影博物馆举办的《密档》主题展陈中,我们得以近距离观察到那些电影道具:老式木质座钟、瓷质茶具、白色蕾丝盖巾、蓝底印花墙纸……这些物件,都是叙事的一部分。

  “我们的主场景是在石库门,石库门是上海民居最典型的一个场景。但是这一个门牌号(小沙渡路52号)其实是一整个上海沦陷期的缩影,也是当时大半个中国沦丧的缩影。所以他们是演了上海的一个门户,但绝不只是代表上海的一条弄堂。”郑大圣解释说,“我们想从生活现实出发,让每一个角色回到人物本身的处境。”

上海电影博物馆复原了电影中的场景。


  当一部谍战片的主角,其首要任务不是杀敌或者获取情报,而是让自己“消失”在人群中时,无疑对演员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要求。袁弘在《密档》中扮演的徐书亭正是这样一个角色。他需要藏住自己的锋芒、学识、信仰,甚至藏住一个正常人的情绪波动,成为弄堂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这部电影比较注重心理暗战,它跟一般的谍战电影相比,对演员们的挑战更大。”郑大圣说,“他们每一个人都要去体会剧本里不曾写到的他们自己,要花功夫把自己这个人物全面建立起来,他才可能在现场那个处境里产生彼此之间的张力。”

  为了演好这个“乱世浮生”中的坚守者,袁弘在前期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他说,这次的创作方式,是他从事演员这个职业20年来最特殊的一次:“我们通读完剧本之后,导演带我们去做生活练习——这在当下太奢侈了。我们以前有过体验生活,可能就是去几天学学样子。而这次是真的从生火做饭开始:老上海的那个灶披间是什么样的,厨房用的煤球炉子是什么样的……从点火开始,导演要求各家各户能够在这个厨房间里的灶台上做出一桌自己家的饭菜。我也做了萝卜烧肉、番茄炒蛋、炒青菜……”

  电影海报上,袁弘孤身一人穿行在幽深的巷弄,背影沉稳而决绝。画面的整体色调沉郁克制,唯独弄堂口外透着一缕晨光。这束光,既是希望的象征,也反衬出潜行之路的黑暗与漫长——这是一场藏于市井中的隐秘对决。


何为“中央文库”?


  “一纸底片藏山河,一支手电渡密档”。在黑暗的房间里,徐书亭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紧张地整理着那些比生命还重要的文件——他拼死守护的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这就必须回到故事的蓝本——“中央文库”的真实历史。

  所谓“中央文库”,并非一座宏伟的图书馆,而是解放前存放党的核心文件和档案的秘密保管处。它没有标识,只是上海都市丛林中一间间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中央秘书处的张唯一在当时上海的法租界恺自迩路(今金陵中路)顺昌里找到一处安全的洋房,将20余箱文件安置其中,党的历史上第一座秘密档案库建立,此之为“中央文库”。

  这个文库里包含了从中国共产党诞生起到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历次全国党代会、中央全会决议案,政治局会议记录、决议案,以及领导人手稿等等,共计2万多份。这些珍贵档案不仅记录了中国共产党从诞生到成熟的曲折历程,更承载着党的理论基础、组织脉络和革命经验。因此,它被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周恩来定义为党的“一号机密”。

  在历任保管员的守护下,中央文库秘藏于上海,前后历经18年(1931—1949),也更换过不少地址——小沙渡路(今西康路)560弄合兴坊、恺自迩路(今金陵中路)顺昌里7号、新闸路488号兴隆大饼店、成都北路974弄3号向荣面坊等等。上海市区有记载的文库旧址,先后就有十余处;承担过文库保管工作的接力同志,更有张唯一、陈为人、韩慧英、韩慧如、陈来生等十余位——其中陈为人、缪谷稔、郑文道三人更为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袁弘、李妍锡饰演一对守卫密档的夫妇。


  和电影里呈现的一样,当时的“文库保管人”通常以“家庭化”来掩护身份,他们可以是公司雇员、商店店员、学校教师;也可能是跑单帮的、摆杂货摊的、帮佣的。而他们面临的挑战,是电影也难以完全复刻的残酷现实:首先是环境艰险——敌人的搜查无孔不入,任何一点“反常”——比如家中长期不开火、窗帘紧闭、没有孩童哭闹……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守护者必须像真正的市民一样,在柴米油盐、邻里寒暄中完美伪装自己,将惊心动魄的暗战深藏于日常的烟火气中。

  再者,文件的保存也不简单——上海气候潮湿,两万余件纸质档案极易发霉虫蛀。守护者需要定期对档案进行晾晒和保养。或是用炭火盆烘烤,或是用蒲黄粉防虫——然而每一次开箱,都是巨大的冒险。

  电影中所聚焦的1942年,是中央文库守护史上最惊险的时期。在上海这座“孤岛”之上,日伪势力、国民党特务、地痞流氓盘根错节,全城处于高压恐怖的搜捕之下。历史上,此时中央文库的守护者,是陈来生和他的家人。

  1942年7月,年仅23岁的上海南汇人陈来生接过守护中央文库的重任,是历任保管者中年龄最小、守护时间最长的一位。他在长达7年的时间里,历经数次搬迁,始终守卫文库周全。为了在日伪的明岗暗哨下转移文库,他还动员全家人分头装扮成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利用竹篮、面粉袋,每人每次仅携带几份文件,夹在货品中,蚂蚁搬家式地完成迁移。

  这段历史最传奇之处在于,中央文库历经十余位守护者的生命接力,辗转多处,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两万余件档案完整无缺,“未受到霉烂、虫蛀、鼠咬等半点的损伤”,全部安全地交到了新中国的手中,创造了世界档案史上的奇迹。

  郑大圣在谈到“人在,箱子在”这句誓言时,感受亦颇深:“文库保管员牺牲了三位,在十多年的接力保管中也曾‘断联’过好几次,但是最终仍然完好无缺地保存了下来,这就是隐匿在水平面之下,由芸芸众生完成的伟大奇迹。”


“小人物”的胜利


  《密档》跳出了传统红色题材影片讲述“大历史、大人物、大场面”的创作路径,将镜头对准了上海石库门的市井街巷,聚焦隐蔽战线小人物间的暗战博弈。这种“小人物”叙事,在当下的华语电影创作中,正显现出越来越重要的价值。暑期档的另一部热门影片《欢迎来龙餐馆》同样也是经由一位厨师的视角,展现战争的残酷。

袁弘在《密档》北京首映式上。



  在《密档》中,除了主角夫妇,邵峰、谢承颖、黄龄等人饰演的芸芸众生,也构成了一组上海石库门图谱——他们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洪流中做出自己的选择,他们的存在,也让主角的潜伏环境更加真实可信。

  正如袁弘所说:“几个装了密档的大箱子放在家里,就像枕头下面埋了一捆炸药,神经每一天都是紧绷的。”

  长期的潜伏,意味着经济拮据、内心孤寂,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支撑他们的,唯有“人在,箱子在”的钢铁信念,和对革命必将胜利的坚定信仰。

  为了让观众更加深入地体验这段历史,影片的宣发也颇具新意。片方在上海电影博物馆举办了电影主题展陈,实景复刻了片中的石库门客堂间等日常生活场景,观众可以近距离观赏,在沉浸式体验中,走入1942年的上海。这种“戏内戏外平行叙事”的新模式,让电影不止于银幕上的两个小时。

  电影里有一个细节:徐书亭夫妇每顿饭都吃鱼——一条咸鱼从公用灶披间端到家里,妻子挑去上面的米粒,谁也不动筷子去吃,因为这条鱼是“老演员”了——为了掩饰身份,为了在物价飞涨中假装维持一户小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水平,夫妻俩只能把鱼蒸了又蒸。

  这段情节其实缘自真实:当年保管员陈为人与组织失联,独力守护文库并照料孩子,常以红薯充饥。为掩人耳目,常常在粥上盖上一片干鱼端到楼上吃,快到楼门口时,又把鱼片藏起来,怕孩子们看见嘴馋。

  当时为了便于隐藏转移、降低风险,陈为人还将文件四周空白纸边裁掉,将大字转抄为小字、厚纸换成薄纸,最终把原有的20余箱文件压缩成4箱,并编撰了《开箱必读》目录。

  而电影里出现的拆墙补墙,以及翻拍文库资料后、把胶卷塞入手电筒的情节,也来自最后一任保管员陈来生的故事:1945年,陈来生接到中央的调阅通知,爬上阁楼,拆开夹墙木板,依照《开箱必读》翻查,抄写副本上交。接收人又将副本逐页拍成胶卷,塞入干电池伪装,交与交通员——60多张胶卷最终被整理成文稿,通过电报发至延安。

  电影首映式上,陈为人的后人也来到现场。他说:“陈为人是我的姨姥爷。我的姨姥姥韩慧英跟我的奶奶韩慧如,也都参与过保卫中央文库。我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电影拍得很细很细,细到可能有一点琐碎,但正是因为这些细节和琐碎,让我觉得很真实。他们当年所有这些在隐蔽战线的地下工作者,就是在这样特别压抑、特别隐忍的环境当中,凭着自己的信仰去展开工作。”

  当昔日的硝烟散尽,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些曾用生命守护密档的无名英雄,大多湮没在了岁月的尘埃里。他们没有留下显赫的声名,却留下了那2万多份完好无损的档案,留下了通往新世界的光明。记者|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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