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可畏:让炉火不息
2023年,一尊神情似笑非笑、憨态可掬的罗汉雕塑突然在互联网上刷屏。年轻人给它取名“无语佛”,做成表情包,配各种内心独白,成为现象级传播。这尊雕塑是“瓷雕曾”创始人曾龙升于上世纪40年代创作的“釉下加彩十八罗汉塑像”之一,距今80余年。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位去世半个多世纪的老艺人,一件沉寂了大半个世纪的作品走红网络,是流量偶然,还是传统在当代语境下的必然苏醒?使用“无语佛”表情包的年轻人与这门古老手艺之间,是否正建立一种新的连接?而那些站在瓷器背后的年轻“接棒者”,又正在以怎样的方式回应这场关注?
2026年8月,《新民周刊》记者采访了三位青年创作者——“瓷雕曾”第四代传人曾锐、景德镇陶瓷大学副教授李婳、扎根景德镇的法国艺术家柯杨。他们来自三种截然不同的背景,却共同处在一个历史节点上:2026年7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千年窑火正式加冕,接过火把的人,包括他们。
曾锐作品《达摩》。
无语佛 让传统IP
“活”在当下
“无语佛”爆火时,曾锐正在工作室埋头拉坯。那段时间,他的手机几乎要“炸”了。朋友、藏家、网友都在问:“那个‘无语佛’,是你家的吗?”
作为“瓷雕曾”第四代传人,他对这尊作品再熟悉不过。曾祖父曾龙升创立的“瓷雕曾”陶瓷世家,与天津“泥人张”、佛山“陶塑刘”并称中国雕塑界三大世家。那组“釉下加彩十八罗汉塑像”是曾龙升中年代表作,“无语佛”只是其中一尊,原名“沉思罗汉”。走红前,它一直陈列在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的角落里。
但曾锐的成长轨迹,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从小浸泡在家族工坊里耳濡目染、自然接过衣钵。小时候他对家里的陶瓷雕塑几乎无感。“我卧室门口就有一面展示柜,每天进进出出,看到的都是那些雕塑,但并没有觉得稀奇。知道家里有块‘陶瓷世家’的匾额,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真正的启蒙来得比想象中晚得多。2014年,他参加一个全国性雕塑展,看到很多观众专程为曾祖父作品而来,有人愿出高价购买,有人站在作品前久久不愿离去。从那时起,他慢慢走进曾祖父的世界,也认真思考自己与这门手艺的关系。
他的学瓷之路颇为曲折:本科读旅游管理,毕业后到景德镇陶瓷大学进修陶瓷艺术设计,而非家族擅长的雕塑。现代设计与传统的冲突很快显现:学校教二方连续与四方连续的解构与抽象表达,家族传承具象写实、精益求精。两套体系在脑中“左右互搏”,曾锐一度感到撕裂。
《沉思罗汉》(无语佛)。
真正的转折来自清华美院办的一期非遗保护研修班。班上30个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做刺绣的、做竹编的、做通草画的等等,大家面临同一个问题:非遗技艺怎么跟市场接轨?老师一句话点醒了他:如果你只是把通草做成画来卖,受众永远很小,但如果把它的元素提取出来,做成文创、做联名,它就可能活起来。
“无语佛”走红后,他没有急于复刻原作,而是成立“无语文创”工作室围绕IP持续开发:9.9元的冰箱贴、19.9元的钥匙扣、胸针、微信表情包。有人质疑:把庄重的佛造像做成戏谑的表情包,是否对家族先辈及其作品的不尊重?曾锐认为,如果一件作品放在博物馆角落,几十年不温不火,才是创作者的遗憾。所有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
他算过一笔账:一件传统雕塑,从设计到烧制,周期至少一个月;而一个文创设计发往厂家,快的话不到一周就能出成品。传统做的是“作品”,当代做的是“产品”;作品讲究独一无二,产品追求可复制、可流通。“陶瓷文创最大的痛点不是易碎,是没办法标准化。但我们想通了,把它当成一个让人们了解传统瓷雕的入口。现在文创购买人群主要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等到他三十多岁再来景德镇,可能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文创产品,愿意走进博物馆看一看原作。”
一尊“无语佛”爆火,能给这个行业带来的最大价值,不是IP能卖多少钱,而是它能否成为一个支点,撬动整个传统行业被重新看见。只是这样的案例复制起来有难度。但至少证明:一件传统作品被重新定义之后,有可能迎来第二次生命。但前提是作品过硬,定义方式足够真诚。
曾锐说,他不想让家族四代传承断在自己手里。但如果自己的孩子以后不想学,他也能理解,并表示“在我这儿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也没有问题”。
与泥对话,从掌控到共生
在传统根脉上生长出新枝,是曾锐的任务;而李婳经历的是一场从“控制”到“聆听”的自我蜕变。
李婳与陶瓷结缘始于2001年,16岁的她考入景德镇陶瓷大学。直到研究生阶段,学校为研究生配备工作室,一栋楼全是不同导师的学生,大家一起创作、交流、办展,“那种氛围让我真正深入去接触、学习、探索,热爱它”。从本科到硕士,再到留校任教,她一路从学生变成老师,也从“控制泥土”的人变成“聆听泥语”的人。
李婳作品《云泥系列 》。
早期的李婳,作品如《山水印象》《云印象》,追求对材料的绝对控制。“我从始至终都在控制,从制作、干燥、上釉及烧成,每一个步骤都要按照我的预设结果来完成。”这是工艺美术体系训练出的思维方式——有标准、有步骤、有预期,一切尽在掌握。
但陶瓷最迷人之处,在于它的不确定性。转变发生在《余烬》系列上。这个系列以报纸为成型支撑,坯体极为轻薄,每一件的结构都不一样。烧完之后打开窑炉,“一开始都有惊吓”。烧成前后的作品完全不同,让她从“预设结果”的执念,转变为“留出变化的空间”。
李婳用了一个比喻解释这种转变:“以前我在用材料表达我的情感,现在材料本身和我的情感、人生经历、我的感受,都是创作的原材料。我不要去控制它,我只是给它提供更多空间,让它呈现更丰富的生命维度。”她说,每一件作品,凝结的像是不同生命的自己。
这种转变也投射在教学上。作为大学老师,李婳主张“要做好陶瓷,必须跳出陶瓷的边界”。她引导学生接触建筑、空间、产品设计,乃至赏石、茶道、花艺。在她看来,每一个器物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文化逻辑,“做得好的同行,艺术修养、文化修养一定不差”。但艺术才情是教不了的,她能做的,是让学生了解世界变成什么样子,理解世界的方法,以及看待世界的方式。至于学生最终走向哪里,取决于他们在这张知识版图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
在李婳看来,传统与当代之间并没有一条需要刻意划清的界限。今天的传统,曾是曾经的当代;当下的当代,也将成为未来的传统。“我只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在当下的环境中成长。我既学习了古代的知识,也了解了现当代的艺术生态。从我身体里面糅杂吸收,再把它传达出来的时候,它其实就是当下时代的一个产物。”
无论是《余烬》系列中窑火带来的意外惊喜,还是教学中鼓励学生走出校园去感受社会的变化,她始终相信:每一个做陶瓷的人,最终传达的不只是器物本身,而是自己在时代中真实的生命状态。
被窑火和人间烟火留住的人
李婳是从学院体系里生长出来的,曾锐是被家族传统托举起来的,柯杨则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法属留尼汪岛,一个印度洋上的火山岛。他来到景德镇的方式,是被这里的窑火和人间烟火同时留住。
2017年,柯杨通过景德镇陶瓷大学交换项目第一次来到这里。在此之前,他在法国本土学习美术,走遍欧洲,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而景德镇给他的第一印象是震撼的: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座活态遗产之城,一个真正活着的陶瓷生态系统。
当地匠人依然用古法制瓷,明清时期的古老配方至今还在使用。更触动他的是日常生活中历史厚度。即便在河边或山间散步,也常踢到碎瓷片。那些被泥土半掩的青花残片告诉他,在景德镇不必走进博物馆就能触摸历史。这种氛围让他“着了魔”。
真正让柯杨产生归属感的,是这座城市随处可见的善意与协作精神。在这里,没有人把技艺当作秘密,也没有人把同行视为对手。隔壁作坊的年轻人路过,会主动帮陌生人修一整批坯,讲一个小时的工作要领,只摆摆手说一句“下次你帮我画个青花就行”。
柯杨逐渐意识到,这里的技术传承不靠专利,不靠壁垒,而是靠一种近乎朴素的信念。景德镇的制瓷传统不是展柜中的历史,而是通过手势、语言、规矩和耐心,一代代刻进人们的生活里。老作坊里转动的辘轳车、街巷中堆放的匣钵、窑炉里跳动的火光,这里的传统不是静态陈列,而是每天仍被人使用、传授、更新的活态传承。
柯杨。
回到留尼汪后,他总想着那些泥、那团火。“回到法国时,我觉得少了点什么,内心有一种空洞,然后就有一种冲动想回景德镇。”后来他回来了,他才明白在景德镇有家的感觉。2024年,他和妻子回到景德镇,在浮梁县湘湖镇兰田村租下一栋三层小楼,建起工作室。他们没有选择市中心,而是住进了村庄——这让他想起留尼汪的成长经历,在自然的环绕中生活。兰田村天凉时人们在公共长椅上聚会,田野随四季变化,邻里间互相照看孩子、分享食物。他在这里感受到一种超越文化的归属感,想起苏轼的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些日常的善意,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更深刻地让柯杨理解了什么是“景德镇”。他最初以为自己想念的是陶瓷,后来才明白想念的是整个环境——那里的人、作坊、生产的声音、合作的自发性。在他看来,真正让这座城市保持活力的,不仅是精湛的技艺,更是知识共享的传统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如今,柯杨还参与创建了一家中法合资的瓷器设计公司。在2026年世界青年发展论坛上,他说:“消费者不再仅仅购买物品本身,更想了解所购物品背后的故事,这使文化产品成为一种交流的媒介。”我因瓷而来,却被人间烟火留住脚步。柯杨说,往后他会继续做留尼汪与“瓷都”之间的文化纽带。
曾锐在传统的河床上加固堤岸,李婳在河流的转弯处找到了新的流向,柯杨则从另一个大洋汇入这条河。景德镇申遗成功,是对这座城市过去一千年的加冕。而真正决定下一个一千年的,是这些正在与泥土对话的年轻人。他们让炉火不熄,也让瓷的叙事不断被重新讲述。记者 一 吴雪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