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宋瓷方是瓷』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世界遗产总数由此增至61项。这是《世界遗产名录》第一次收录“瓷”这个主题。一块瓷土,在景德镇人的手中,慢慢长成一座城、一个产业、一种影响世界的文明。
当我们追问中国瓷器究竟在哪个时代抵达第一个高峰,几乎所有答案都会指向同一个词:宋。中国陶瓷艺术发展至宋朝,突破唐代“南青北白”几近垄断的局面,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成熟阶段,呈现千姿百态、各竞风流的气象,迎来陶瓷史上的黄金时期,宋瓷名窑遍布南北。宋瓷,和宋词一样,成为两宋文化艺术的一朵绚丽的奇葩。
宋代是“瓷都”的起点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不在某座博物馆里,它是一片大地。江西省东北部的丘陵地带,瓷石与高岭土藏于山中,昌江的水路从中穿过。十个世纪以来,景德镇人只做一件事:把泥土变成瓷器,再让瓷器走向世界。
北宋汝窑青瓷无纹水仙盆。摄影/张坚军
景德镇制瓷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宋代,景德镇的名字,本身就与宋代直接相关。这里地处昌江之南,唐代称昌南镇。公元1004年,宋真宗改元景德,因喜爱当地烧造的青白瓷,将年号“景德”赐给昌南镇作地名,并命瓷器底部落款“景德年制”,天下自此称其为景德镇。以皇帝年号命名城镇,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
景德镇的“瓷都”之名,是在漫长岁月里形成的。宋,是中国制瓷的第一个高峰,也是这座瓷都的起点。宋代以前,中国制瓷中心分散各地,唐代以越窑青瓷、邢窑白瓷为南北代表。而景德镇真正崭露头角,恰恰是在宋代。
宋代的景德镇,烧造的是介于青瓷与白瓷之间的青白瓷,后世俗称“影青”。这种瓷器胎薄釉润,青中泛白、白中闪青,透光能见釉下纹影,被称作“假玉器”。代表窑场是景德镇东南的湖田窑,始烧于五代,在宋代达到鼎盛,是景德镇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古窑场。湖田古窑址见证的10至13世纪,正是景德镇融合南北制瓷技术、稳定烧出青白瓷的年代。
南宋时,以景德镇为中心的南方青白瓷窑系逐渐形成,安徽、福建、广西等地也纷纷烧造同类瓷器。此后,13至15世纪创烧青花瓷,明清两代设立御窑厂,17至19世纪又发展出珐琅彩、粉彩等品种。申遗所涵盖的,正是这条从宋代起步、延续到19世纪的完整发展线。
宋瓷名窑最绝是“天青”
清代乾隆皇帝对宋瓷的评价,是理解宋瓷地位的一个参照。乾隆一生作诗四万余首,其中咏瓷诗近两百首,几乎遍及历代名窑,咏汝窑的有七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北宋汝窑青瓷盘,盘底刻着他的御题诗:“周尺将盈尺,宋瓷方是瓷。晨星真可贵,劫火未曾亏。”
“宋瓷方是瓷”。见惯了天下奇珍的皇帝,用最直白的一句话,把宋瓷抬到了别的朝代之上。这话有偏爱,却道出了一个流传千年的共识:宋代制瓷工艺炉火纯青,是我国陶瓷史上的第一个高峰。宋之前,瓷是陶的升级;宋之后,瓷成了工艺的炫技。唯有宋代,把瓷做成了刚刚好,技术成熟,审美克制。
宋代名窑众多,后人常用“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来概括。按窑场出现先后,定窑最早,窑址在河北曲阳,北宋时已大量烧造白瓷,一度成为宫廷用瓷。官窑与王朝迁移相关,北宋官窑设在汴京,南宋迁都杭州后,又设修内司官窑、郊坛下官窑烧造青瓷。
定窑白釉印花云龙纹盘。摄影/张坚军
各窑工艺特点也不相同。汝窑烧天青釉,釉面温润,被列为五大名窑之首,窑址在河南宝丰清凉寺,古属汝州。官窑烧青釉,胎土含铁量高,口沿釉薄处露出紫色胎,底足露胎处呈铁黑色,称为“紫口铁足”。哥窑釉面有开片,粗纹呈黑色、细纹呈黄色,被称为“金丝铁线”,本是烧造缺陷,后来成为标志性装饰。钧窑窑址在河南禹州,烧乳浊釉,入窑时是一种颜色,出窑后釉面会出现天蓝、玫瑰紫等不同色彩,称为“窑变”。定窑以白瓷为主,胎薄釉润,素净得近乎寡淡。
五大名窑只是后人挑出的代表。宋代的窑口远不止这五处,龙泉窑的青瓷、耀州窑的刻花瓷、磁州窑的白地黑花瓷、建阳窑的黑釉盏,各据一方,各有拥趸。
五大名窑里,汝窑的地位最特殊。关于它的釉色,流传着一个著名的传说:宋徽宗赵佶梦见大雨过后,天空云破处透出一抹天青,醒来写下一句“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让工匠照着烧。传说未必是真,颜色却真实地存在。
天青釉的奥妙在一个“等”字。据说要在烟雨天开窑,空气的湿度参与釉色的形成,雨过天晴,青中带灰、灰中透蓝,光线一变,它也跟着微微地变,像活的一样。器物多采用满釉支烧,器底留下的支钉痕细小如芝麻,被称为“芝麻钉”;釉面在放大镜下可见细密开片,俗称“蟹爪纹”。这些特征成为鉴定汝窑的重要依据。
艺术家皇帝赵佶善书法,创瘦金体,好丹青,开画院,又信道,讲究清净无为。道教崇尚自然,玄青之色近于道,一抹天青,恰好安放了北宋末年那个朝代的向往。
汝窑的鼎盛前后不过二十年。靖康之变后,窑毁技绝,天青成了绝响。它像一朵只开二十年的花,盛开即凋,凋谢即成传说。如今全球公认的传世汝窑器不足百件,乾隆诗中“晨星真可贵”五个字,说的正是这份稀少。收藏界有句老话:“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窑一件。”2017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上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洗,二十多分钟里被叫价近三十次,最终以2.943亿港元成交,创下中国瓷器的世界拍卖纪录。
其实早在南宋,汝瓷就已身价惊人,《武林旧事》记高宗到清河郡王张俊家做客,张俊一次便献上十六件汝瓷。方文山为周杰伦作词的那首传遍街巷的《青花瓷》有“天青色等烟雨”一句,不少资料指出等的其实也不是青花,而是这抹千年前的汝窑天青。
含蓄简淡中的宋代审美
热闹不是宋瓷的追求,内敛与含蓄才是。宋代五大窑,五种脾气,却都收敛在一道釉色、一条弧线里。各据一方的林立窑口,却共享同一种气质:无论官窑民窑,都收敛、都克制,都不以繁复取悦人。这是整个时代的审美共识,不是某座窑炉的偶然。
往前看,唐代的审美是浓烈的。唐三彩黄绿褐白,斑驳得像一场狂欢。金银器流光溢彩,把富贵写在了脸上。宋人却像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把浮华一层层剥掉,只留下最素净的东西。这种转变与当时的社会背景密不可分:宋代崇文抑武,文人趣味因而成为主流审美。理学兴起,“格物致知”让士大夫习惯于从万物中求索道理,也把一种内省的气质注入审美。苏轼在《与侄书》中论文章艺术曾说“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宋瓷正是这句论断落在器物上的注脚。
南宋龙泉窑青釉堆塑蟠龙莲瓣纹盖瓶。摄影/张坚军
宋人的审美是相通的,含蓄、留白在宋代被普遍视为高级的表达方式。山水画里,马远、夏圭爱画一角一隅,大片留白,天高地远。宋瓷同样以“少”取胜,一件器物,往往只有一道釉色、一条弧线。宋徽宗办画院,出的题目常是一句诗,比如“踏花归去马蹄香”,画家不画花,只画一只蝴蝶追着马蹄飞。懂了这种含蓄,也就懂了宋瓷。
但极简绝不等于简单。宋瓷看似素面朝天,线条、比例、釉色却一丝不苟,对工艺的要求很高,稍有差池即为废品。釉色越单一,越考验配方和烧成控制。它把功夫藏了起来,只留一个从容的外表,正如苏轼评陶渊明诗所言,“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表面枯淡,内里丰腴。这种美不靠堆砌,而靠分寸,不靠抢眼,而靠耐看。
宋代的器物从青铜礼器手中接过盛器的位置,却消解了青铜那种凝重的神秘感,让器物走下神坛,其更接近日常使用。器物不抢人的风头,颜色不刺人的眼,日常的点缀恰到好处,多一分则闹,少一分则寡。这种内敛不是压抑,而是一种自信,自信到不需要用繁复来证明自己。
宋人把器物称作“案头清供”,意思是摆在案头、可供赏玩的物件。文人书房里的砚台、笔洗、香炉,既是实用器,也是把玩的物件。生活器物在这里承担了日常使用和审美观照的双重功能。
这种审美背后,是一整套关于“人应当如何活着”的想法。理学讲“道器合一”,器物不再只是器具,而是可以观照内心的镜子。宋人把器物的品格和人的品格看作一回事:器正则心正,器雅则人雅。所谓的格物,格的不只是物,也是人心。
宋瓷之美的当代回响
世界对东方美的想象,很大一部分,是从这些宋瓷的釉色里长出来的。
宋瓷的影响延续至今。在国际上,宋瓷是各大博物馆的常设主题,仅汝窑瓷器就分散收藏于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大英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机构。2015年,故宫博物院建院九十周年时举办“清淡含蓄”汝窑瓷器展,展出传世汝窑珍品,引起广泛关注。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那件南宋曜变天目盏,釉面呈现蓝色光斑,被称为“天下第一盏”,列为日本国宝。千年之后,这抹天青仍在世界各处安静地发光。
北宋定窑酱釉盏托。摄影/张坚军
这也是景德镇申遗的意义所在。它认领的不只是一段窑火,更是一种文明的表达方式——把泥土烧成美,把美做成日常,再把日常过成诗。千年前的窑工未必想到,他们手下一件件普通的器物,会在21世纪被郑重地写进《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的记忆。名录上那个迟来的“瓷”字,是千年前窑火在今天的一缕回音。
在国内,近年“宋式审美”被频繁提及,几乎成了一种生活方式的代名词。极简的家居、素雅的茶席、留白的包装,骨子里都有宋瓷的影子。宋瓷的素净与克制,在强调效率的当下提供了一种对照。
宋瓷的美,早就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而属于所有懂得凝视它的人。人们追捧它,或许正是因为它替这个喧嚣的时代,守住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我们迷上的,不只是一道釉色,更是那种不疾不徐、自足自洽的生活态度。这是宋瓷穿越千年,仍能打动我们的原因。
雨过天青,等的是天晴,也是懂得的人。一抹天青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句轻轻的提醒:有些东西,慢一点才有味道。在今天这个一切都讲求更快、更多、更响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一抹可以慢慢看的颜色。记者 一 刘朝晖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