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瓷都:千年景德镇
8月末的景德镇,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热。阳光炙烤着空气,万物似乎都在发烫。但真正灼人的,或许并非只有温度,还有陶溪川夜市灯光下涌动着的游人,街边匠人在素坯上勾勒时眸光里的专注,那些停烧多年的古窑址,砖缝间仍不息的热浪。
一个月前,景德镇的这炉千年窑火,在韩国迎来了再一次的璀璨燃烧——7月25日,在韩国釜山举行的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这也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以瓷业为主题的遗产空白。近日,记者循着泥与火的踪迹,来到世遗之城景德镇,探访这座千年瓷都的过去和未来。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
申遗,十年磨一剑
景德镇西临鄱阳湖,北靠长江,全境山峦起伏,森林茂盛,河川纵横。
这座城市设镇于东晋时期,汉代时,这里的先民便依山建窑、临水烧陶,开启本地制瓷历史。至唐代,昌南镇制瓷已有较高水准。宋代初期,皇家瓷器库就收藏了昌南镇的青白瓷供朝廷使用,引朝野青睐。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真宗帝遣官制瓷,贡于京师,并且将自己的年号“景德”赐给昌南镇,此地遂因至精至美之瓷名扬天下,瓷业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经济支柱、立镇之本。
到了元代,全国各地窑场逐渐衰落,唯有景德镇一枝独秀,创新发明了“二元配方法”,解决了传统瓷胎易变形、难耐高温的技术瓶颈,大幅提升了瓷器的白度、硬度与细腻度。于是官窑浮梁瓷局在景德镇设立,采取“官监民烧”的方式,又创烧出惊艳全球的成熟青花、釉里红、青花釉里红、霁蓝等陶瓷新品种,迎来了五彩缤纷的彩瓷时代。
明、清两代,随着御器厂的建立,官窑和民窑相互促进,蓬勃发展,景德镇成为“天下窑器所聚”的全国制瓷中心,城市规模不断扩大。民国时期的景德镇,则涌现出以王琦、王大凡为首的一批新粉彩画师“珠山八友”,又设立了中国陶业学堂,开创了中国陶瓷教育的先河。
一座以单一陶瓷产业支撑一千多年的城市,这在中国乃至世界都是绝无仅有,景德镇想要申遗,那还不是顺其自然?实际并非如此。
翁彦俊。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长翁彦俊自景德镇申遗工作开展之初,便作为考古人员参与其中,他告诉《新民周刊》,景德镇拥有2000多年的冶陶史、1000多年的官窑史和600多年的御窑史,遗存丰富不足为奇。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从那么多处遗存中,凝练出一套具有突出普遍价值的申遗叙事。
2015年,思路很清晰——御窑遗址。御窑厂是明清两代专门为皇家烧造瓷器的窑场,集中了最优秀的工匠,代表了当时中国乃至世界制瓷技艺的最高水平,也是景德镇瓷业文明的精华所在。在很多人看来,这已足够分量。
但申遗从来不是把有价值的遗存报上去就行。翁彦俊回忆,景德镇申遗最早只限定明清御窑,2017年列入预备名单后,团队集中完善材料。然而随着研究深入,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问题浮现出来:御窑,讲不完景德镇的故事。
“一开始,我们觉得御窑申遗,有名气、有分量,够格了,但后来发现,光讲御窑,就会漏掉很重要的民窑。无论是‘官搭民烧’的生产方式,还是人才、原料、技术的流动,官窑与民窑早已深度绑定,无法割裂。于是,申遗范围从御窑厂扩大到了景德镇窑址申遗;但这还不够,民窑之外,还有产业的上下游,行帮会馆等生态,这一切也应被纳入申遗叙事,于是思路又从窑址申遗转向‘瓷业文化景观申遗’,但文化景观也不足承载全部。”翁彦俊介绍,景德镇申遗主题经历了四次重大转变。最终,团队凝聚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概念——“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由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部分构成,包括15组遗产构成要素、共45个遗产点位,完整涵盖原料和燃料开采、加工、生产及运输等环节,展现了景德镇宋、元、明、清900多年连续发展的瓷业脉络。
一个“业”字,把物质和非物质、地上和地下、自然与人文、遗址与技艺、生产与信仰,全部串联了起来。“它从一个点,变成了一个面,再变成一座立体的、活态的城市共同体。这背后的每一次转变,都是对景德镇价值认知的一次升级,也恰好印证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翁彦俊表示,中国已有的世界遗产中从来没有过产业遗产,在全世界也属罕见。“从2015年1月第一版文稿,到2025年1月最终定稿提交,景德镇花了十年,终于找到了自己最完整、最真实的样子。”
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陶瓷作坊晾晒素胎。
命中注定是瓷都
站在昌江边的三闾庙码头旧址上,景德镇市地名学研究会会长、御窑博物院副研究员白光华表示,景德镇的自然禀赋,从一开始就是为瓷而生的,就如他叫白光华,注定会与陶瓷有解不开的缘分:“白”是胎色,“光”是釉面的莹润感,“华”是器物呈现出的光彩与质感。
白光华。
他的手往远处的山峰一指,告诉记者,那里是景德镇盛产瓷石所在。
瓷石是制瓷的核心原料之一,常被称为“瓷之骨”。景德镇一带出产的瓷石,质地细腻,含铁量低,洁净透亮,触感滑润,与普通山石的粗粝截然不同。过去为了采石,先用火烧岩壁,滚烫后再泼冷水,石头热胀冷缩,便自己裂开了。
制瓷所需的另一种优质原料是高岭土。
高岭是江西浮梁县一条山脉的名字,700多年前,古人在此发现了矿物原料,进而发现将高岭土与瓷石按比例混合烧制瓷器,可使瓷器在13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窑火中不变形,烧制的瓷器胎体坚硬,釉面光润,一举破解了景德镇此前难以稳定烧制大件瓷器的难题。后来,“kaolin”(高岭土)一词便成为全球通用的矿物学标准术语。
景德镇自然植被茂密,木本植物有95科350种,优势种群马尾松燃烧火焰长,是烧窑的理想燃料,能让窑内温度均匀持久。窑柴由宗族世代经营,种砍轮替,保障燃料的可持续供给。
景德镇境内水系发达,主流昌江,源自安徽祁门,经浮梁自北向南穿城而过,流入鄱阳湖,是当地的“母亲河”。昌江除有东河、南河、西河、北河四条支流外,还有五十多条小支流织成纵横交错的交通河网。原料和燃料顺水运至镇区各大窑场,一套以水系串联的原料供应链,在数百年间高效运转。
昌江河东西两岸遍布的码头各有分工,繁忙有序。清代郑廷桂在《陶阳竹枝词》中说道:“上下纷争中渡口,柴船才拢槎船开。码头柴槎各分堆,伙计收筹记数来。”也可窥见这条水上交通运输线的繁忙盛况。
因为出生在景德镇,又一直在文博系统工作,白光华比非业内人士更加了解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价值。他曾经骄傲地套用嘉仓央措的话说:“景德镇,你来与不来,它都在这里;申不申遗,它都是世界瓷都。”
不过,参与申遗工作后,他改变了想法。“通过申遗文本的编写,申遗专家、各类文化学者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价值有了更加立体、全面、深入、系统的阐述,让我们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价值的认知具象化、接地气,更加科学、平实。在文化遗产面前,我们这些专家,其实是‘小学生’。”
烧制瓷器时,窑炉里有些位置温度不够高,烧不成瓷器,工匠舍不得浪费热量,便在这些位置码上砖坯,顺带着烧出一批批窑砖。白光华指着其中一块窑砖,记者细看,上面有一个圆形LOGO。
“这些压纹,是刻在窑砖上的商标。”原来,这是他近十几年走遍街巷里弄后,偶然发现的印记,如今他已陆续辨认出圆圈纹、葫芦纹、双钱纹等14种图案纹样和“上用”“冯亮记”“蔡也记”等30余种文字窑砖。“只要对文化遗产有足够的虚心、耐心、爱心、敬畏心,就会得到它的反哺。”白光华说。
白光华还收集了另一种几乎被遗忘的建筑细节——陶瓷门牌。是的,景德镇的门牌号都是用瓷做的,这些门牌仿佛“城市的年轮”,每一块都记录着一个时代的政治、文化与生活——“瓷器街”曾是景德镇最繁华的瓷器集散地;“龙缸弄”记录了明代“官搭民烧”的特殊烧造模式;“笔家弄”因宋代住户以制作瓷用毛笔为业得名……白光华告诉记者,每一个地名都对应着一个生产环节或行业分工。这种高度产业化的命名逻辑,在全国城市中极为罕见。
国际范的创新力

景德镇窑元青花缠枝牡丹纹罐。摄影/张坚军
如果说景德镇的资源禀赋给了它以瓷为业的基础,真正让景德镇脱颖而出的,则是它不断包容、吸收内化的创新力。
江水通五洲,昌江瓷业水运河道连接着东西方的海上航路,景德镇自古就是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之一。早在宋元时期,景德镇瓷器就随泛海贸易的船舶远销东南亚、阿拉伯半岛和东非,输出的国家和地区达50多处。
青花瓷的出现正是文化交流互鉴的结果。“青花”之“青”来源于氧化钴,又被称为“苏麻离青”。自唐代起,钴料沿丝绸之路从西亚传入中原,成为制造青花瓷的核心原料。随着色料一同改变瓷器风格的,还有纹饰。
这些纹饰多源于异域文化,经中国工匠的审美改造,彰显景德镇陶瓷的国际范。
波斯的缠枝莲、古希腊古罗马的卷草纹、印度的宝相花传入后,与中国传统莲纹、牡丹纹融合,形成中西合璧的缠枝花卉纹;西域的狮子、孔雀、羚羊,在同一器物上与中国龙、凤、麒麟并存;菱形纹、回纹、联珠纹被大量采用,中国工匠将其与云纹、水波纹结合,用于器物口沿、底足的辅助装饰,既符合伊斯兰审美,又增添东方韵味。最具代表性的是土耳其托普卡帕宫藏元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罐,既融入了伊斯兰艺术中的连续纹样构成法则,又结合了中国传统的“兰叶描”“铁线描”技法,笔触酣畅恢宏大气,展现了极高的审美及制作工艺。
从17世纪下半叶开始,景德镇瓷器在世界各地,特别在欧洲,不仅作为日用品受到民众的喜爱,还成为王宫贵族夸耀财富的手段,贵重的景德镇瓷器被欧洲人称为“白色黄金”。
随着制瓷业的发展,全国各地艺人工匠、官商士民、贩夫走卒们汇聚景德镇,形成了“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繁荣景象。法国传教士殷弘绪曾在书信中惊叹道:这里每天消耗一万多担米和一千多头猪。
人多的地方,自然就有江湖。于是,行业自治应运而生。
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说“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翁彦俊告诉记者,从原料开采、运输、加工,到拉坯、利坯、画坯、上釉、烧窑等,景德镇很早就出现了高度分工、高度协作的产业链,每一道制瓷工序都有专门的师傅,每一道工序都要对下一道负责。
《景德镇市志》记载,历史上业陶者“十之八九”是客籍人口,所以很难找到“纯粹”的本地人。因此,从明代开始,景德镇逐渐组成了以陶瓷成型和烧造为业的都昌会馆、抚州会馆;以陶瓷绘画装饰为业的南昌会馆、丰城会馆;以金融商贸为业的徽州会馆;以陶瓷贸易为业的湖北会馆、福建会馆等。这些会馆成为同乡集会、祭祀、照顾乡民、联络乡谊、开办学堂的场所。到民国时期,不同地域的会馆多达24座,其数量、规模和特点在我国同类城市中罕见。
这里也因此有着相当多元的信仰体系,如五王庙、祭师祠和师主庙分别奉祀民窑守护神华光、瓷器修补业行业神陶大相公、陶二相公和烧窑业保护神童宾;忠洁侯庙、泗王庙与天后宫则构成了立足镇区、面向江海的多样水神崇拜系统;董家上岭清真寺及此处出土的阿拉伯文瓷片,也印证着景德镇的开放与包容。
这种开放包容的精神直到现在仍在景德镇可感可知。今天,这里有超5.8万家手工制瓷作坊、约15万陶瓷从业人员,此外还有约5000名“洋景漂”居住在景德镇,来自数十个国家的艺术家常驻创作。这里还成立了全国首支“洋景漂”志愿者服务队,街头导视标牌上的“洋景漂”服务直通车二维码,让异乡人扫码即可获取政务指南和社群通道。
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在决议中指出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13至19世纪世界制瓷工艺技术、艺术与产业组织模式创新的杰出代表和独特范例……”。景德镇的价值不仅在于窑址和器物,更在于它保存了一套完整的手工产业组织体系,是一个将原料、能源、生产、运输和市场整合运作的社会机制。
“申遗是大家的阶段性目标,一切围绕申遗成功作为主题。”11年来,翁彦俊的生活节奏几乎被这场"长跑"所定义——文本的反复修订、遗产边界的不断调整、国际专家现场评估的紧张筹备……像一件尚未入窑的素坯,时刻等待着未知的检验。
申遗成功后,他和团队终于可以回归初心。“申遗成功只是起点,如何守住文物安全底线,用数字化让古窑址可感可知,并将千年瓷都故事讲给世界年轻一代,这是我们将来要做的‘后半篇文章’。”翁彦俊表示,御窑博物院已经提出“基鸭联盟”:“基”是古陶瓷基因库,每一片从考古现场出土的碎瓷,都经过拍照、三维扫描、线图绘制、成分检测,所有数据录入基因库;“鸭”是以“岁岁鸭”为代表的陶瓷文化IP,让传统文化火起来;“联盟”是国际瓷器研究联盟,景德镇将制定国际 ISO标准、绘制世界瓷器互动地图、建设国际工作站。翁彦俊说,这代表了“深挖掘、活起来、走出去”。
AI和机器人技术的发展如火如荼,翁彦俊认为,技术的进步会把人类从一般性的物质生产中解放出来。而当机器可以标准化地生产一切,人们反而开始渴望“有温度的东西、个性化的东西”——手工瓷器上每一道不完全一样的笔触、每一处人工修整的口沿,恰恰满足了这种需求。后工业化时代,景德镇手工瓷业的保留,无疑给全世界的各个类目的手工业都树立了一个榜样。记者 一 周洁
链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五大片区:
镇区瓷业生产中心:
以明清御窑厂为核心遗址,官窑民窑交错分布、共生并存,串联起古河道、货运码头、行帮会馆、街巷民居等,形成了因瓷而兴的手工业商贸城镇格局。
湖田古瓷窑址:
这里是景德镇最具代表性的早期民窑核心聚落,延续了数百年烧制历史,地层叠压清晰、出土器物丰富,完整记录了民间制瓷技艺迭代发展历程。
高岭瓷土矿遗址:
作为世界高岭土(瓷土)的命名地,这里密集分布着古矿洞、淘洗池、晾晒场,以及山间运输古道、滨河码头等,是景德镇独创的“高岭土+瓷石”二元配方技术的重要见证,奠定了景德镇瓷器冠绝天下的品质基础。
长岭瓷石矿遗址:
这里是景德镇千年瓷业最基础的原料源头遗存。片区留存大量古代采矿洞、矿石分拣、初加工遗址,清晰保留了古代瓷石开采工艺与生产格局。
蛟潭窑柴燃料产区:
这里是核心的窑柴燃料供给地,依托山林、河道等条件,形成了马尾松等木材规模化采育、晾晒、运输的供应体系,支撑了景德镇窑业持续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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