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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欧青年“回巢潮”背后的分野

日期:2026-09-16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社会应该是鼓励年轻人依靠家庭突围,还是创造条件让年轻人不用依附父母也能独立立足?这是一道摆在各国政府面前的难题。
主笔|姜浩峰

  宇平还是选择了回张家港!也不能说彻底结束了长达六年的“沪漂”生活,毕竟自己所供职的公司还是上海那家设计事务所,许多业务也还在上海。但回到张家港,他就不用在外租房,每个月少掉一笔对他来说算得上“巨大”的花销。也不用顿顿吃外卖了,生物钟也在变化。在上海时,由于并不用天天去事务所上班,宇平每天睡到自然醒,晚上却经常在出租屋里加班到深夜。如今的宇平每天早上八点必然会被“70后老母亲”叫醒,同家人一起吃早饭。

  “白天工作会不会嫌周围有点吵?设计没灵感?”宇平一开始也曾怀疑——毕竟在上海的出租屋住着时,白天室外挺热闹的,每每有人声打扰他思考。回到张家港以后,老妈帮他在自家二楼特别辟出一间设计室,安安静静,很有氛围。

  每个月有几天宇平会去上海的公司开会,一脚油门也就到了。有时候晚了回不来,找家快捷酒店开间房,比整月租房总归便宜不少。

  最近,宇平看到很多美国年轻人回家与父母同住的新闻,他想:“我难道赶上美国年轻人的潮流了?”

  其实,早在刚进入21世纪20年代,欧盟统计局就曾发布报告,显示超过六分之一的欧盟年轻人成为“尼特族”。所谓“尼特”,指“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上学,也不参加就业辅导”(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的英文缩写“NEET”)的年轻人。有媒体将尼特族同中国人所说“啃老族”、美国人所说“归巢族”作比较。

  但显然,宇平并非“啃老”人士,他认为自己回到父母家居住,代表着一种新的社会现象。上海开放大学教师、上海市婚姻家庭研究会理事李爱铭博士向《新民周刊》记者分析:“当下中外青年‘归巢同住’现象,表象相近,但背后家庭生命周期变迁逻辑截然不同。以美国为例,美国年轻人回归原生家庭,更多是经济压力驱动下的被动选择。而中国返乡青年选择回家同住,是多重因素叠加的主动或半主动选择。国内一方面大城市生活成本高,就业竞争加剧;另一方面县域发展机会增多,返乡创业、灵活就业成为可行路径。从家庭生命周期视角看,这并非简单退回传统大家庭模式,而是现代家庭对代际支持的重新配置。”


  主动与被动

  宇平是“准00后”。刚毕业那会儿,他从就读的苏州高校到上海找工作。他的想法很简单,上海是国际大都市,有更多机会。家乡张家港是苏州下辖的一个县级市,比较起来与苏州之间交通更为便捷,但后来因为上海的设计公司开出的薪金更高,宇平果断选择了上海。

  如今,上海虹桥到张家港之间的高铁已经开通,加上宇平买了车,两地交通不算是大问题了。“我们公司的上海同事,‘95后’‘00后’,没结婚的绝大多数回家与父母同住。”宇平说道。

  随着都市圈的扩大,在上海周边,特别是苏州下辖的一些县级市——昆山、太仓、张家港,出现了一些到上海上班,下班回家与父母同住的年轻人。一位家在昆山的年轻人,硕士毕业被上海的单位录取,并在上海买了房。可住了一段时间以后,选择将房子租了出去,自己每天乘坐苏州轨交11号线换上海轨交11号线通勤。原因在于其工作单位在上海徐家汇,从昆山家中到单位,单程通勤时间大约1小时10分。

  在宇平的父母看来,有条件让孩子回家住,家里房子大住着舒服,甚至工作也不耽误,挺好。

  在纽约,一居室动辄房租上三千美元,刚毕业的年轻人每每要拿一半月薪付房租,而更令许多美国中青年犯愁的是——学生贷款“缠身”。

  2008年出任美国总统的奥巴马,直到2004年43岁时才还清学生贷款。美国教育部联邦学生援助局统计显示,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全美50岁及以上仍然背负学生贷款的中老年人口高达950万人,债务总额约4520亿美元。其中,62岁及以上的“背贷人”超过300万,远高于2018年的180万人。至于美国的学生贷总额已高达1.7万亿美元,25岁年轻人中45%平均背负2万美元学贷!

  两相比较,中国的学生也有一部靠助学贷款完成学业,却很少出现如美国这样巨大的背债群体。总体上,中国公办高校的学费要比美国便宜得多,每年大致5000元至7000元人民币。而美国公立大学一般还要对学生加以区分,比如本州学生每年约1万到2.5万美元,而外州学生在学费方面与国际学生类似,每年约2.5万到5.5万美元——部分知名头部高校学费更高,例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对外州学生学费约4.3万美元。

  随着进入21世纪20年代开始美国通胀加剧——2020年至2026年累计通胀达30%,一些新毕业的年轻人感受到了相当大的经济压力。在李爱铭看来,美国青年选择与父母同住者大增的原因,主要在于近年来美国高通胀、就业不稳定,以及大城市住房成本高企。“美国年轻人发现自己难以负担独立生活开支,只得被迫延长在原生家庭的停留期,个体独立周期被拉长。传统上,欧美社会代际之间的边界意识比较强,对成年后仍然与父母同住的人,社会评价多带有对个人发展受挫的负面暗示。”

欧美年轻人因为学生债务沉重、房价高企而不得不回家与父母同住。

  李爱铭说:“从家庭生命周期理论来看,传统中国家庭属于‘大家庭’模式,成年子女成家育子后仍与父母共居,代际同住是家庭生命周期里本就有的常态安排,承担养老、育儿、生产互助等多重功能。而美国长期以小家庭为基准,子女成年后独立迁出、与原生家庭保持空间分离,是社会默认的生命周期节点,独立被视作个体成熟的标志。”

  李爱铭认为,当代中国代际共居不再是传统伦理强制要求,而是家庭自主协商的弹性选择。青年主动返乡创业等,也促进了此类现象的发生。这种现象本质是现代化进程中,中国家庭生命周期形态的多元化演变。

  利弊特征十分鲜明

  宇平说,他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也曾在老家住过一阵子。“那时候,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为村里有老人是这样理解的:既然大学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身份了,为什么会回到村里?是不是犯错误被开掉了?”宇平回忆。

  李爱铭分析,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跻身一线大城市打拼、扎根异乡,是社会公认的成功、“有出息”的核心标志,而这份成就往往需要以亲子异地分离、割舍家庭陪伴为代价。“彼时,独居被赋予独立、自由、成熟的正向标签,年轻人主动脱离原生家庭,以此证明自我价值。但随着独居生活的常态化,年轻人逐渐发现,独居不等于真正的自由,反而要独自承担高昂房租、生活琐事、职场压力与情绪内耗,长期独居带来的孤独感、无依感,让独立的成本远大于收获。”

  她观察到,在初婚年龄推迟、组建新生家庭的周期不断拉长的背景下,年轻人不再执着于“异乡扎根即成功”的固有认知。尤其是独生子女,从小独享父母照料,成年后返乡生活,成为兼顾事业发展与家庭照料的理性选择,真正实现了事业尽业、尽孝尽亲的“忠孝两全”。对于部分父母、祖父母年迈体弱、需要贴身照料,且在大城市发展空间受限的年轻人,返乡甚至辞职成为“全职儿女”,专职照料长辈,成为新时代特殊的家庭生活模式。

  “从社会成本视角来看,独生子女、独二代群体返乡同住,利弊特征十分鲜明。”李爱铭向记者分析:利好层面,除了降低生活成本、缓解社会公共资源压力外,最核心的价值是重塑亲密家庭关系。传统模式下子女成年离家、亲子异地分居,极易让家庭进入空巢状态,造成两代人情感疏离、亲子关系淡化。而青年返乡重聚、同城同住,彻底打破了这一困境,填补了空巢家庭的情感空白,修复并深化亲子联结,实现代际双向情感滋养与生活互助。

  而弊端也尤为突出,在原有问题基础上衍生出更现实的社会隐患。“一方面,长期共居的代际观念冲突,会压缩青年个体成长边界,同时过度的家庭托底,会延缓社会公共保障体系完善;未来独二代还将面临赡养多位老人、抚育后代的多重压力,家庭抗风险能力持续弱化。另一方面,部分青年以‘逃离大城市压力’为目的返乡,被动居家、变相‘啃老’,既没有主动规划本地事业,也不承担家庭责任,不仅大幅加重父母的经济与生活负担,更会逐步弱化自身的社会适应力、家庭责任感,陷入躺平摆烂的恶性循环。”

  李爱铭还表示,从社会学与亲子维度来看,想要平衡青年返乡的利弊,需要构建双向制衡、双向赋能的相处模式。“对于成年子女而言,需恪守子职本分,摒弃返乡即躺平、依附父母的错误心态,主动承担赡养照料、家庭劳动的责任,依托本地资源深耕事业、实现自我价值,以独立人格尽孝,而非被动依附家庭。对于父母而言,需适度放权、理性托底,不包办子女全部生活琐事,不过度干预子女的职业选择与人生规划,避免过度付出催生子女惰性。”就社会层面来说,则需配套完善县域就业、养老、育儿保障,让青年返乡是理性择优的双向奔赴,而非逃避压力的无奈退路。

  比较中、美、欧年轻人“回巢潮”,可以瞥见欧美学生债务沉重、中产萎缩、房价高企,多重压力叠加下,西方青年人的回家自带强烈的羞耻感与挫败感,与个体从小到大接受的独立价值观激烈冲突。社会舆论也始终带着悲观底色,将这一现象解读为“美国梦破裂” “西方阶层跃升通道关闭”,是整个社会发展活力衰退的缩影;而东亚年轻人返乡,至始至终带着家庭共同体的文化底色。

日本电影《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探讨了与母亲共同生活的幸福。

  家庭从来不是独立人生的“对立面”,而是天然的互助单元与风险缓冲垫。成年的标志从来不是“离家独居”,担当责任、维系亲情、立足生活,才是大众认可的成熟定义。子女与父母同住、就近帮扶、家族互助,是延续千年的生活常态,不存在人格不独立、人生失败的负面标签。年轻人放弃高压的大城市内卷,换取更低的生活成本、更稳定的生活状态;父母提供陪伴与生活帮扶,以家庭资源对冲时代的生存压力,形成合力抵御外部不确定性的共生模式。

  应该鼓励年轻人依靠家庭突围,还是创造条件让年轻人不用依附父母也能独立立足?这是一道摆在各国政府面前的难题。主笔|姜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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