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危机:人类的思考能力正在被AI取代?
人们常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苏格拉底,这位举世闻名的古希腊哲学家却并不推崇。他一生从未留下任何著作,因为他坚信,对文字的依赖会破坏记忆力、消弱心智。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2400多年前的担忧似乎并未成真。相反,大量研究显示,将信息写下来反而有助于记忆形成。
然而,面对日益强大的人工智能(AI),苏格拉底对信息工具的警惕又被提起。越来越多心理学家、神经科学家和哲学家开始担心,ChatGPT等生成式AI工具可能会削弱人类大脑的记忆和推理能力。相关研究也发现,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使用生成式AI工具时,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使用批判性思维;要是在学习过程中高度依赖这些工具,还可能削弱大脑不同区域之间的连接,使信息更容易被遗忘。
疑问随之浮现:人类的思考能力,是不是正在被AI取代?我们是不是正在变笨?认知能力是不是正在退化?有人曾向谷歌聊天机器人Gemini提出类似问题,它竟也承认“有这种可能”。
作业分涨了,考试分跌了
近年来,生成式AI已深度嵌入人们的生活:心理治疗师借助它来优化病例报告,学生靠它撰写论文,部分媒体机构也对它敞开大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做法延续了一个已有数千年历史的传统——认知卸载,即借助工具或外部行动来减轻心理负担。这一策略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例如,人们常会在大采购前写一份购物清单,而不是把要买的东西全部记在脑子里。
多数情况下,认知卸载确实能提高记忆效率与准确性,同时释放大脑资源,以处理更复杂的任务。但当你把某件事情进行认知卸载后,就几乎等同于在心理上将它删除。试想一下,当你写好购物清单,却忘记把它带去超市,你还能记住多少需要购买的商品?
苏格拉底对文字的警惕,其实就是一种对认知卸载所带来的风险的担忧。而现在,生成式AI的出现使问题进一步复杂化。
今年8月,《经济学人》8月报道了一项迄今规模最大的AI学习追踪研究。斯德哥尔摩大学和香港大学的三位经济学家,从2022年9月到2025年6月,跟踪了中国中部一个县26811名初高中生整整30个月。
数据曲线非常漂亮:用AI完成作业的学生,作业分数平均涨了18%,写一份作业的时间从64分钟缩到45分钟。80%的学生在两年内用上了AI工具——豆包、DeepSeek、文心一言、通义千问。
但月考卷子发下来之后,故事急转直下:这些学生的闭卷考试成绩比不用AI的同学低了20%,相当于1.4个标准差。社科类科目跌得最狠——27%;数学22%,英语17%,语文相对轻一些,9%。更让人不安的是,初中生比高中生受到的负面影响高出四成,男生比女生更严重。而那些原本成绩最好的学生,跌得最惨。
换句话说,越是“模范生”,越容易被AI拖下水。
不过,研究还发现了一个关键分岔口:那些用AI辅助、但花在作业上的时间并不比不用AI的人少的学生,考试成绩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升。他们把AI当“家教”用,而不是当“枪手”用。由此可见,学习的关键分野不在于“用不用AI”,而在于你是让AI替你思考,还是帮你想得更好。
这个结论在脑科学层面得到了印证。
在2024年夏天发表的一项研究中,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团队招募了54名大学生,用脑电图实时追踪他们写作时的大脑活动,随机分成三组:用ChatGPT写作、用搜索引擎查资料、完全靠大脑思考。结果显示,纯脑力组建立的神经连接最强、分布最广;搜索引擎组次之;AI组的脑波最平静,尤其在代表注意力和信息整合的α波和与逻辑思维相关的β波上表现最弱。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续测试。写完之后,研究人员要求参与者复述自己写过的内容,纯脑力组和搜索引擎组有88.9%的人能准确说出一句,而AI组只有16.7%的人能复述。
研究者把这种现象称为“认知负债”——长期依赖AI完成任务,大脑习惯了不动,当再次需要亲自思考时,就像一台很久没开机的电脑,启动变得迟缓、效率低下。如果借用更通俗的说法,就是“AI脑雾”:难以集中精力、思维短路、健忘,批判性思维和决策能力都受到影响。
看似高效,实则无能

AI在提升工作效率的同时,也降低了人们的思考能力。
如果说学生面临的是未来的认知危机,职场人士面临的则是正在发生的困境。
最近,一部叫《古法办公人才入职AI公司》的短片在社交平台上流传。剧情设定有点荒诞:AI公司面试一名男生,男生简历的最后一栏赫然写着竞争优势是“会古法办公”——精通Excel、PPT、Linux命令,能直接看代码、记得算法原理。而这些正好是该公司“技术面”的考题,男生顺利被录取,因为当AI出错时,只有他可以靠这些传统技能“救场”。
屏幕前的观众会心一笑,但笑完之后,有件事值得认真想想:在AI横行的世界里,人类唯一不可替代的能力,竟然是“会亲手干活”。
而当下的现实是,我们正以“效率”之名,迅速把思考的能力一件一件交出去。
微软研究院和卡内基梅隆大学曾联合调查了319名知识工作者,覆盖从社会工作者到程序员的多个职业,收集了900多个AI使用的真实案例。结论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人们使用人工智能越多,进行的批判性思考就越少。其中,对AI工具信心越高的员工,批判性思考越少;而对自己专业能力更自信的人,反而更倾向于对AI的输出进行审视和质疑。
研究者用了一个精准的表述:“自动化的关键讽刺在于,通过将常规任务机械化、将异常处理留给人类用户,你剥夺了用户练习判断力和强化认知肌肉的日常机会。”简而言之,当AI包办了日常的思考训练,你的“认知肌肉”就在萎缩,真正遇到需要独立判断的异常情况时,反而手足无措。
这在技术行业已经显现出具体代价。有开发者描述自己连续工作15小时调试AI编写的代码后,“感觉自己再也没法编码了”“变得易怒,不想过问基本的生活问题”。这种状态在开发者社区里有了一个名字——“脑炸”。还有调查显示,个人工程师每月花在AI工具上的费用已达500到2000美元,但他们的主观感受是速度只提升了20%,而AI依赖实际上已经削弱了他们的技能组合。
医学领域的证据更令人不安。波兰四家内镜中心的数据显示,经常使用AI辅助息肉检测的内镜医师,在AI被移除后,检测率从28%骤降到22%。当医生习惯了AI的“第二双眼睛”,自己的“第一双眼”就开始退化了。
不拒绝技术,但拒绝退化

在一个AI无处不在的世界里,如何让下一代既用好工具,又不被工具“带废”?
在近日一档播客节目中,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指出,人工智能一项未被充分重视的风险在于:人们可能让技术代为进行过多思考,导致自身“脑力肌肉”逐渐退化。他表示:“我认为这一风险很少受到关注,即我们如何避免认知萎缩?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些工具,确保大脑得到充分锻炼,并继续深入理解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
目前,面对这场悄然而至的认知危机,各国的反应并不一致,但越来越多的政策制定者开始拉响警报。
美国纽约市今年9月颁布了迄今覆盖面最广的校园AI禁令:纽约市公立学校将在2026—2027学年,实施为期一年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暂停使用令。幼儿园至八年级学生在校园内禁止使用ChatGPT、Claude等生成式AI,约60万名公立学校学生受到影响。
高中生虽然不在禁令范围内,但纽约市将为所有公立高中学生开设每年两次的人工智能素养课程,内容涵盖与AI相关的偏见、风险、伦理以及对职业生涯和未来技能的影响等。
挪威的动作更早。挪威首相斯特勒6月宣布,自2026年新学年起实施全国统一的校园AI分级管控政策,成为欧洲首个落地全国性校园AI管控的国家:6至13岁小学生在校原则上不得使用生成式AI,避免学生借助技术跳过读写算等基础能力训练;14至16岁初中生仅可在教师监督下有限使用;17至19岁高中生可系统学习AI应用技能,通过实操教学引导学生规范使用AI。
阿联酋教育部2月发布《2026年课堂人工智能安全与责任使用指南》,出台全国统一的校园AI合规规范。新规划定清晰的年龄与场景边界:13岁以下学生在校内禁止使用各类生成式AI,防范低龄学生出现认知“外包”、思维惰性、学术作弊等风险;13岁以上学生仅可在教师全程监督下,将AI作为辅助学习工具,不得独立使用AI完成课业。
立法者的焦虑不难理解。但“禁”只是争取时间。真正的问题在于:在一个AI无处不在的世界里,如何让下一代既用好工具,又不被工具“带废”?
图灵奖得主、被誉为“强化学习之父”的理查德·萨顿今年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对中国年轻人说了一段话:“年轻人应构建属于自己的认知壁垒、具备独立的批判性思维,不应盲从权威,为自己的认知结论负责。”他还建议年轻人准备一个笔记本,每天写下自己的想法,挑战自己的想法,把它们和别人的想法比较,与他人分享,从而成为一个更好的思考者。
萨顿说得更直接:“智慧并不等于知识的堆砌。如果没有与真实世界的持续互动,超级智能就不会存在。”
这或许是我们面对这场认知危机时最需要的定力。AI很强,但它的强,恰恰建立在人类思考能力的基础之上。当我们把思考“外包”出去的时候,我们不是在让AI变强,而是在让自己变弱。
美国心理学家埃里克·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也写过,现代人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时,倾向于放弃自主选择的权利,将自己交给某种更强大的权威。AI时代的“逃避”,不是逃避自由,而是逃避思考——把认知的主权拱手让给一个概率预测机器。
那么,当AI什么都能做的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答案或许不复杂。先把思考的权利拿回来,再决定要不要把任务交出去。用AI查询资料的时候,先自己想一想需要查什么;用AI写初稿的时候,先自己搭好框架。把AI当副驾驶——人永远是手握方向盘的“机长”。
这不是拒绝技术,而是拒绝退化。记者|应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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