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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瑞金到延安:山河缩尺,初心致远

日期:2026-10-14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  距离短了,是因为那条路被走通了、被铺直了;时间短了,是因为方向定了,便不再需要绕。
记者|刘朝晖

  2026年9月6日,G3998次复兴号高铁从江西瑞金站缓缓驶出后,以300公里的最高时速风驰电掣般向着陕北延安奔腾而去。车轮碾过赣南红壤,一路北上,于都、吉安西、南昌西、庐山、武汉东、汉口、西安东…… 赣鄂陕三省20多座车站被串联起来,两大镌刻着红色初心的革命圣地之间的旅程和时间,被高铁定格在1857公里和11小时32分钟。

  这条全新开通运营,被称作“红色动脉”的高速通道,铁轨平直舒展,穿越山河沟壑,抹平了地理的阻隔与时空的鸿沟。而92年前,同样的一对起终点,是另一副模样:没有轨道,没有时刻表,那支从瑞金、于都河畔出发的中央红军,在遍布荆棘的征途上步步浴血,用一年多生死行军,踏出了震惊世界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从瑞金出发时的前路迷茫,到抵达延安后的初心笃定;从翻山涉水的万里辗转,到高铁飞驰的瞬息通达,距离的迭代、时间的压缩、前路的明晰,不仅是中国交通发展、时代变迁的具象缩影,更是中国革命从迷茫求索到笃定前行、从绝境突围到向阳生长的精神史诗。

9月14日,一列复兴号动车组列车从延安站驶出开往宜宾西站。


为什么是二万五千里


  在当代测绘技术与交通路网的精准测算下,瑞金至延安的地理直线距离、高速通行距离早已精准量化,为何现代高铁里程不足两千公里,穿越三省山河,中央红军的长征却走出了跨越十多个省的二万五千里奇迹?

  今年,“90后”新疆小伙王成徒步重走长征路抵达陕西吴起,历时261天,行程8000余公里。同样从于都河畔出发重走长征路的61岁退休外交官张和强,历经440多天5600余公里,目前离终点陕西延安吴起镇只剩下不到十天的路程。2023年至2024年间,两名德国作家黑林与施密特从江西瑞金出发,一路西进北上,沿着当年中央红军的足迹,骑行4个多月,穿越近7000公里到达吴起县……

  像这样重走长征之路的中外网友之前更有不少,尤其是部分外国徒步爱好者沿成熟公路、常规步道复刻行程,实测里程仅一万余里。正是这些数据,让许多人对“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说法产生困惑,但他们忽略了长征并不是一场按图索骥的直线行走,而是一场绝境求生、避敌突围、随机应变的战略远征。二万五千里的里程,是红军将士用脚步丈量的战斗里程、求生里程、信仰里程,有着严谨的史料依据和科学的测绘支撑。

  长征结束后,中央红军依托红一军团直属队行军记录、将士战地日记、沿途站点台账,完成了首次里程汇总统计。党史资料明确记载,1935年10月,毛泽东同志在吴起镇接见时任红一师第三团政治委员萧锋时明确指出:“根据红一军团团部汇总,最多的走了二万五千里。”这是“二万五千里长征”提法的首次明确表述。11月5日,毛泽东率红一军团到达象鼻子湾,向随行部队讲话时说:从江西瑞金算起,我们走了一年多时间。我们每人开动两只脚,走了二万五千里。这是从来未有过的长征。11月13日,中共中央发表《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向全党全社会宣告:中国工农红军“经过二万五千余里的长征,跨过了十一省的中国领土……这一伟大胜利,无疑的即是抗日反蒋的胜利”!此宣言成为目前所见最早以“二万五千里长征”为名称的权威文献,也标志着这一称谓成为载入史册的权威定论。

  实际上,红军的长征并不是仅由中央红军一支部队完成的。1934年10月到1936年10月,先后进行长征的红军部队主要有中央红军(后改称红一方面军)、红二十五军(后编入红一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和红二、红六军团(后同红一方面军第三十二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共四路部队。后据考证,各路红军长征的总行程约为六万五千里,而“二万五千里”是指中央红军的路程,其实据当年任红一方面军红九军团司令部参谋处测绘员的林伟将军的长征日记,红九军团行军里程更是已达三万余里。

  现代测绘部门曾依据红一方面军完整行军路线,在1∶10万精准地形图上开展复核测算,充分考量山地坡度、河道迂回、道路崎岖等现实地形因素,在平面测距基础上叠加地形系数,最终测算出中央红军长征实际行军里程达9249.5公里,折合18499里,加之战场机动、迂回作战、往返侦查等额外行程,综合核定最大行军里程精准契合二万五千里的历史记载,彻底印证了这一数据的真实性与严谨性。

  外国徒步者的实测里程,走的是和平年代的平整公路、成熟步道,无需规避敌军、无需战术机动、无需野外求生。而红军长征的二万五千里,是绝境中的迂回求索,是战火纷飞中的求生之路、革命之路,是无路之路踏出的希望之路。

人们在位于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县的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参观。


从步履维艰到风驰万里


  红军长征胜利90年后的 2026 年,瑞金到延安的时空尺度,完成了颠覆性的迭代重构,被另一双“脚” 重新丈量。9 月 6 日,瑞金至延安直达高铁首发;次日清晨,延安开往瑞金的 G3997 次随之发车,两地实现双向对开。从“共和国的摇篮” 到“新中国的摇篮”,两大红色地标,第一次在钢轨上“牵手”。

  当年红军徒步远征,耗时整整一年零九天,翻越18座大山、跨过24条大河,历经大小数百场战斗,以日均百余里的强行军、无数次的生死博弈,走完了二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如今,复兴号高铁飞奔驰骋,千里山河,朝发夕至。这条纵贯赣、鄂、陕三省的全新的红色高铁动脉,依托昌赣、西十、西延等高铁路网,贯通中部城市群与西北经济圈,把赣南苏区、华中腹地与陕北革命热土串成一串珠链。曾经闭塞偏远、交通困顿的革命故土,如今依托立体交通网络,融入全国发展大局,实现了从“革命洼地”到“发展高地”的华丽转身。时间的极致压缩、空间的极速跨越,是新时代中国最生动的发展答卷。

  这一端到那一端的变化,亲历者感受最真切。9月6日首发的G3998次陕西籍列车长雷燕记得过去的样子:“从瑞金去延安,至少中转两次,最长要花费二十多个小时。”老红军后代张振发,在网上看到列车开行的消息,生出让爷爷张炳山“到达延安” 的念头——爷爷当年没能走到的地方,孙子替他圆了。坐上列车,张振发动情地说:“现在的高铁这么便捷舒适,这巨变是爷爷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他的儿媳在旁边接了一句,朴素得像箴言:“原来是草鞋,现在是高铁;原来是险境,现在是坦途。”92 岁的折正千老人,是延安铁路变迁的亲历者,大半辈子都在搜集铁路史,从绿皮车开进延安,等到西延高铁在 2025 年底通车,再到这条红线开通,他感慨:“过去大山挡路,如今复兴号连通两地,圆了老一辈盼望通路的心愿。”

  高铁改变的不止是瑞金和延安。九十多年前,松潘高原沼泽遍布、寒风凛冽,是红军长征最为艰险的路段之一。绝境之中,红军将士跋涉荒原、勇毅前行,发起包座战役,浴血激战击溃援敌,以血肉之躯打通北上战略通道。

  如今,雪山还是那座雪山,草原还是那片草原,但松潘、镇江关、黄胜关、黄龙九寨四座火车站矗立高原,从成都东站出发,到黄龙九寨站不到两个小时。

  羌族教师安承勇是红四方面军英烈安登榜的曾孙,他早年到绵阳求学,山路颠簸,单程就要耗上一整天,“天不亮就上车,到绵阳天已经黑了。” 2023年11月28日,川青铁路青白江东至镇江关段通车。“从松潘到绵阳,好多隧道,数都数不过来。”那个曾抱着书包颠簸去绵阳的少年,终于等来了开进松潘的动车。松潘的面貌也随着川青铁路成都东至黄胜关段通车焕然一新,外地游客拥入小镇,沉睡的乡土资源被激活。

  从前雨季行路难,旅游受天气制约。现在列车风雨无阻,一条钢铁大动脉串起山水风光与红色记忆。今年7月,川青铁路11795米长的包座隧道顺利贯通,全线通车指日可待。黄龙九寨站内,长征主题浮雕镌刻墙面,还在静静诉说峥嵘岁月,昔日步履维艰的长征险道,却已然变成带动川西北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钢铁通途。

8月6日,贵州省遵义市汇川区娄山关景区拍摄的长空桥。


缩短的时空与不变的方向


  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一场跨越国界的红色寻访,让这场伟大远征的时代价值再度被深度解读、广泛传播。今年6月,国防大学国际防务学院组织来自80多个国家的百余位外国军官,重走瑞金、遵义、延安核心长征路线。域外军人的专业视角、全球视野,沉浸式探寻红军足迹、感悟长征精神,让这场中国革命的伟大史诗的价值再度超越国界、跨越时空。

  在这些外国军官眼中,长征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转移,而是一场信仰战胜苦难、意志战胜绝境、初心战胜迷茫的伟大远征。秘鲁军官亚诺斯感慨,红军将士在未知前路中毅然前行的勇气,是人类最珍贵的精神力量;吉尔吉斯斯坦军官沙姆什别科夫认为,长征蕴含的独立自主、实事求是的智慧,对世界各国发展都具有深刻的借鉴意义;委内瑞拉军官朵丽丝表示,军民同心、以民为本的初心,是中国革命不断走向胜利的根本所在。

  长征的征途,是中国革命从幼稚走向成熟、从被动走向主动、从迷茫走向坚定的伟大历程。长征出发之初,红军并不知道自己最终的落脚点在何方。前路是漆黑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敌我力量悬殊,连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在一次次牺牲和争论中,才勉强探明。直到遵义会议,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确立了正确领导;直到四渡赤水,把战略上的被动一步步扭成主动;直到转战途中,才逐渐看清了落脚陕北、北上抗日的去向。抵达延安,站定脚跟,革命的前路第一次变得清晰。正如马里陆军上校特拉奥雷·贝梅所体会到的:“中国革命的成功不是照搬外来模式的产物”,而是从一次次摸索、一次次自我修正中走出来的。

  G3998次列车的起点和终点,清清楚楚印在车票上。没有人需要在中途停下来问 “我们该往哪走”——因为那条方向,是九十年、二万五千里、无数牺牲,一点点踩出来的。复兴号穿过山与山之间的空白,那里曾经只有草鞋与脚步,如今铺着钢轨,滚动着车轮。从瑞金到延安,距离短了,时间也短了;唯一不变的,是那段路本身的分量。

  距离短了,是因为那条路被走通了、被铺直了;时间短了,是因为方向定了,便不再需要绕。二万五千里绕出的,是摸索中的道路;1857 公里的直达,是道路清晰之后的抵达。两条路放在一起,一头是出发时“不知去向”的决绝,一头是抵达后“行则将至” 的笃定——而连接它们的,正是那句不断被说起的话: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新长征之路。飞驰的列车承载的不仅是往来旅人,更是生生不息的红色血脉、薪火相传的长征精神。记者|刘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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