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不会断代,唱响源于中国的“美”声
2026年10月17日晚,黄浦江畔,一把巨大的“中国扇”徐徐展开。
上海大歌剧院开幕音乐会上,中国歌唱家廖昌永、石倚洁、黄英、阎维文、雷佳与海外歌唱家同台,指挥台上张国勇、余隆、许忠轮番执棒,“七一勋章”获得者吕其明作曲的《红旗颂》,成了这座新歌剧院面向公众的第一声啼鸣。
台上站着的,可以说是中国歌剧如今最显眼的一排名字。如果中国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周小燕先生还在世,她一定会坐在台下,亲眼见证台上这些她曾经手把手教过的、或者学生的学生,听他们用美声唱出中文的咬字、用西洋的共鸣托起中国的旋律。她也许会想起上世纪80年代那个歌剧人才纷纷出走、歌剧中心举步维艰的冬天,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我要教到一百岁”。那一刻她大概会欣慰点头——中国歌唱家终于在世界同行面前,在自己的土地上唱响了属于自己的歌声。这件事,她等了一辈子。
一座剧院可以在六年里从图纸变成“中国扇”,但一个国家的歌剧人才梯队,它需要几代人的嗓音、耐心和某种近乎固执的接力。
原创民族歌剧《红高粱》中,乌列热饰九儿。
一条用嗓子蹚出来的路
1927年上海音乐学院前身国立音乐院建院之初,声乐作为初始学科分类的重要组成部分,即设立“声乐组”。在其后漫长岁月里,周淑安、洪达琦、劳景贤、蔡绍序、高芝兰、王品素、周小燕、葛朝祉等等无数闪亮的名字,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为我国的声乐歌剧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其中,被誉为“中国之莺”的周小燕,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刻,带着父亲“永远不要忘记你是中国人,学好了要替中国争气,一定要回来”的嘱咐,毅然放弃海外的优渥条件,踏上归国之路——于她而言,艺术的根,永远在祖国的土地上。
周小燕那一代人是真正的拓荒者。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她受聘于上海音乐学院,成为声乐系第一任系主任,从此开启了六十余载的声乐教育生涯,也为中国声乐界培育出一支横跨美声、民族歌剧领域的顶尖队伍。
即便在71岁高龄时,她仍亲自挂帅创办“周小燕歌剧中心”,排《弄臣》、排《茶花女》,也排中国歌剧《原野》。她教出来的学生名单——廖昌永、张建一、魏松——几乎构成此后三十年中国歌剧舞台的骨架。
与周小燕被业内并称“南周北蒋”的女高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蒋英,曾于1943年瑞士万国音乐年会上拿下女高音比赛第一名,是获此奖项的东亚第一人。回国后,她在中央音乐学院执教五十余年,把欧洲古典艺术歌曲的系统和方法沉进中国声乐教育的地基,傅海静、祝爱兰等活跃于国际歌剧舞台的歌唱家都受过她点拨。
而让中国歌剧真正被世界“看见”和“听见”的是周小燕的学生廖昌永。辉煌的起点是1996年。这年,第四十一届图鲁兹国际声乐比赛在法国拉开序幕。有30个国家的93名高手参与角逐。廖昌永演唱德彪西的艺术歌曲《美丽的夜晚》和威尔第的歌剧《唐·卡洛》中的咏叹调《我的末日即将来临》,各国朋友雷鸣般的掌声中,他获得了男子组第一大奖。
多明戈是世界顶尖级声乐大师,以他名字命名的歌剧大赛是国际声乐界的权威赛事。一年后,廖昌永在东京,面对众多高手,刚唱到第二轮,已经折服了所有参赛者和评委。决赛终于到来,他力克群雄摘取了桂冠。多明戈事后评价他“以不可替代的实力真正走上了世界舞台”。
同年,廖昌永又远赴北欧的挪威,参加宋雅王后国际声乐大赛。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歌声再一次打动了现场评委和观众,就连宋雅王后也赞叹不已。王后不仅亲自把第一名的奖牌颁发给他,同时称当天为“中国日”。
这不是一次个人孤立的胜利。此后,和慧、杨光、于冠群、王云鹏等一批中国歌者陆续在国际赛场留下名字,中国声乐从“零的突破”转入“持续发声”。戴玉强被帕瓦罗蒂收为首位亚洲弟子,吴碧霞以“中西合璧的夜莺”之姿把民族唱法与美声花腔熔在一副嗓子里——这些名字共同证明了一件事:中国人不仅能唱歌剧,而且能唱到世界顶级剧院的门槛上。
2014年上海国际艺术节开幕大戏《一江春水》发布会,周小燕(左)、廖昌永等出席。
一座歌剧院直面一道鸿沟
2026年1月,男高音歌唱家石倚洁赴任上海歌剧院院长刚满一个月,就推出了他任内的首个艺术规划“明日星”,包含“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与“熠熠声辉——杰出青年歌唱家”系列音乐会。前者面向全球公开选拔青年歌者,进行为期两年的系统培养与舞台实战;后者则为已经在国内外赛事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提供展示平台。
石倚洁本人就是从国际青年艺术家培养体系里长出来的人。2008年起,他连续五年登上罗西尼歌剧节,是首位站上那个舞台的华人歌唱家。他太清楚一个年轻歌者在“学校”和“职业舞台”之间那道鸿沟有多宽,“学校教育和舞台实践之间,有一道很难跨越的鸿沟。我们要做的,就是搭建一座桥梁,培养能站上世界舞台的青年艺术家,这是剧院的责任,也是我的心愿”。
344人报名,经过三个月三轮严苛筛选,15人站上“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的决选舞台,最终郭琛、乌列热、贾梦颖、王炼、任廷5人成为首届学员。评委席上坐着廖昌永、魏松、黄英,也坐着来自那不勒斯圣卡罗歌剧院、威尼斯凤凰歌剧院等国际机构的艺术总监。国际同行的判断很一致:声音条件足够好,但西方不同时期、不同语言、不同风格作品的把握,以及舞台实践的厚度,仍是这批年轻人共同的短板。
这正是该计划的设计初衷:不把年轻人留在排练厅里“准备好再上台”,而是直接把他们推上去。
男高音王炼对此有切身体会。他从意大利米兰的威尔第音乐学院硕士毕业。留学期间,他曾拿下“学院最终奖”,成为该奖设立以来首位获奖的中国学生。毕业前后,他收到了多家欧洲剧院的演出邀约,留在歌剧的故乡并非难事。但看到“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的招募信息后,他毅然决定:回国。被问到原因时,他回答很干脆:“一方面是奔着石倚洁老师,他是我的偶像。”另一方面,他看中的是这个计划与欧洲同类项目最大的不同——“我们一进去之后就有非常多的演出任务,就像是直接把我们扔到战壕里,一边实战一边学习。”
入营后的第一个任务就印证了这一点:排莫扎特的《唐璜》。王炼饰演奥塔维奥——剧中那个克制、理性、被未婚妻的情感波动反复折磨的年轻贵族。用他自己的话说,此前他更多是一个“音乐会歌手”。他唱过咏叹调,但真正进入整部歌剧的排练场,他才发现“对这个角色的认识几乎为零”。“我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这个人物形象,因为有很多内在的东西,凭我现阶段对舞台对歌剧的理解,很难真正把它演出来。”
他希望通过这个计划获得的,恰恰是学院给不了的东西。王炼告诉《新民周刊》,石倚洁院长对乐谱谱面的要求近乎苛刻,“石老师把乐谱比作厨师的菜谱,这个地方放多少盐,那个地方放多少酱油,只有铭记于心才能随时随地作出一道美食。所以,他让我们把更多的精力去放到读谱上,从音乐家的记号上读懂曲子的情感表达。但在他看来,现在有很多学生唱歌像卡拉OK,看谱子只看有词的那一行”。
王炼到现在仍清楚地记得7月上石院长的首堂声乐课的情景。“感觉像照X光机,哪怕是一点点的毛病都无处遁形。”课上,石倚洁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意大利人说,世界上分三种人,男人、女人、男高音……而王炼就是那个“男高音”——嗓子条件摆在那里,但情感表达上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这句玩笑背后是一个严肃的专业判断:“唱得有模有样”和“唱进人心里”是两回事。
王炼听进去了。他说,他的核心目标是通过两年的培养计划,完成抒情男高音声部的全面成熟,形成稳定且具有个人辨识度的演唱音色;重点补足戏剧塑造与乐团协作两块短板,让演唱与表演深度融合,做到声情合一,让人物更鲜活立体。
“当然,我觉得尽力就好。就像石老师说的,在机遇和伯乐到来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天做好。”但事实上,王炼的进步肉眼可见。在11月即将上演的上海歌剧院版《爱之甘醇》中,他将与石倚洁担纲同一角色,在部分场次或阵容中担纲内莫里诺。
而作为首届“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五位学员中年龄最小的“00后”,青年女高音乌列热已在《红高粱》《魔笛》等歌剧中担任主要角色,并曾获第四届中国艺术歌曲国际声乐比赛一等奖。自本科阶段起,她便在上海音乐学院接受系统声乐训练,如今正在该校声乐歌剧系攻读博士学位。对她而言,持续学习与走向职业舞台并不是两条相互排斥的道路。
回顾在上海音乐学院的学习经历,乌列热尤其珍惜课堂与舞台之间相互促进的机会。专业训练为她打下基础,而一次次排练、演出和国际比赛,也让她不断重新理解作品、角色以及歌剧演员所需要的综合能力。
谈及加入“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乌列热告诉《新民周刊》,这源于她对歌剧艺术持续的热爱,以及进一步接触职业剧院工作方式的愿望。她期待在更完整的创排过程中理解一部歌剧如何从音乐排练走向舞台呈现,也在与不同艺术家的合作中探索自己的可能性。
“其实,我在研究生阶段就已经坚定了走职业歌剧演员道路的想法。参加这个计划,也是希望在继续学习的同时,获得更加系统的职业舞台实践机会。”她谈到,职业剧院的选角不仅关注声音条件,也涉及声部与角色类型(Fach)、角色气质和整体制作需求。对青年歌者来说,认识自己的声音、找到适合的角色,是需要长期探索的过程。
今年10月,乌列热在第二十一届德国NEUE STIMMEN(新声音)国际声乐比赛中获得女声组三等奖。回想颁奖时刻,她仍然难掩激动:“当晚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我真的感觉自己仿佛是伴着国歌走上领奖台的。那一刻,终于觉得唱歌也能为祖国做一点事。”
不久前,她还参与了央视《中国唱将》节目的录制。在她看来,走进更广泛的大众传播平台,也是让更多人接触歌剧、了解美声的一次机会。“我希望更多人能够听到歌剧,感受到这门艺术的美好。”
对于“歌唱家”这一身份,她更愿意提醒自己始终做一名“永远的学生”——面对作品保持敏感与认真,面对世界保持好奇与开放,不断积累、不断学习。
谈到未来,她既珍惜国内日益丰富的歌剧舞台与创作机会,也希望进一步接触国际歌剧院的排演传统和职业实践。“就像科学家需要了解国际前沿的发展一样,学习西方歌剧,也需要知道这门艺术在世界各地如何被理解、排演和不断发展。只有真正去学习、去体验,才能把这些经验转化为自己的艺术表达。”
男高音王炼。
培养更多的“优质偶像”
按照规划,“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以两年为培养周期,满员规模为10—12人,核心是搭建校园与职业舞台之间的桥梁,破解学用脱节难题。学员要全程深度参与上海歌剧院的大小制作、音乐会与演出实践;每月有来自意大利、德国的专属艺术指导驻院授课;上海歌剧院已与那不勒斯圣卡罗歌剧院、威尼斯凤凰歌剧院等国际机构深度合作,构建“选拔—培养—实战—晋升—输出”的完整链条,首批学员将在培养期内拥有量身定制的歌剧制作,并有机会以国际联合阵容赴欧洲登台。
石倚洁把话说得很直白:“不只为上海歌剧院培养,更是为整个中国歌剧行业培养新一代的歌唱家。”
上海歌剧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赵蕾则想得更多。她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说,歌剧院需要的不是一次性热闹,而是一种可持续的生态。在人才培养上,她直言希望有更多像石倚洁这样“优质的歌剧偶像”出来,带动中国歌剧更好地发展。
“优质”两个字是关键。“偶像不是凭空包装出来的,首先要有过硬的音乐品质和艺术底色,然后才是可塑性、传播力和对年轻观众的带动。”赵蕾表示,石倚洁院长就是一个成功的例证:他是首位登上罗西尼歌剧节的华人歌唱家,也是少数能在专业圈和大众视野之间自如穿行的歌剧面孔。但赵蕾也强调,打造偶像不能“为了做这件事而做”,“天时地利人和”之前,先要把自身的地基打牢。而“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的两年周期,恰恰是在搭这个地基,“未来我们会常态化招募、每年纳新”。记者|应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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