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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扇”的骨与韵

日期:2026-11-04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从建筑本身看,上海大歌剧院已足够独特——俯瞰外形如一把铺开的“中国扇”,侧面远眺又具有一种飘逸与流动之美;从名字上也不难看出,“大”意味着一些新纪录的诞生——其拥有亚洲面积最大的“六宫格”舞台,能够承接大型歌剧制作;从筹备时间看,“十三五”末立项,“十四五”建设,“十五五”初开放,它也着实让人期盼与等待许久。在上海演艺集团成立的背景下,院团和剧场相辅相成。上海大歌剧院要把自己做成海派文化、上海创制、国内优秀作品的首演舞台。
记者|王仲昀


  黄浦江畔,扇开有声。2026年10月17日,上海大歌剧院在万众期待中启幕。

  通俗意义上,上海又多了一个文化新地标。然而有上海大剧院、上音歌剧院、东方艺术中心等一批专业剧场在前,这座文化生活非常丰富的城市,似乎并不“缺”文化地标。

  谜底往往出在谜面上。上海大歌剧院的开幕之所以引起热议,在于它绝非一处普通的演艺场所。从最容易让人看到的建筑本身看,它足够独特——俯瞰外形如一把铺开的“中国扇”,侧面远眺又具有一种飘逸与流动之美;从名字上就不难看出,“大”意味着一些新纪录的诞生——上海大歌剧院拥有亚洲面积最大的“六宫格”舞台,能够承接大型歌剧制作;从筹备时间看,“十三五”末立项,“十四五”建设,“十五五”初开放,它也着实让人期盼与等待许久。

  上海大歌剧院正式开幕的同一天,上海演艺集团宣告成立。上海大歌剧院总经理张笑丁近日接受《新民周刊》记者专访时表示,在上海演艺集团成立的背景下,院团和剧场是相辅相成的。院团需要舞台,剧场也需要好作品。对上海大歌剧院来说,就是要把自己做成海派文化、上海创制、国内优秀作品的首演舞台。

  倘若想尽可能地了解上海大歌剧院的全貌,当下、过去与未来连接起的时间轴,为世人提供了一条充满故事的路径。

大歌剧院,不止于“大”


  10月17日晚,上海大歌剧院灯火璀璨。开幕演出以“全球智慧、上海主创”的合作模式,遵循“中国故事、世界表达”的叙事思路,向世界传出了这座“中国扇”最初的乐章。四大篇章,启于红色之声,承以世界经典,转回中国故事,勾勒出上海大歌剧院立足中国、面向世界的艺术姿态。

  开幕音乐会奏罢,上海大歌剧院的开幕演出季随即拉开帷幕。从10月末至11月初,威尼斯凤凰歌剧院《托斯卡》、马林斯基剧院《阿依达》、柏林国家歌剧院《玫瑰骑士》三大顶尖歌剧院的三部巨制全新制作将在这里完成亚洲首演。其中两部更是2025年全新首演版本,实现在上海“零时差”观演。

  上海大歌剧院的开幕盛况,背后离不开场地硬件的支撑与提前精心策划的演出内容。在张笑丁眼里,上海大歌剧院在整个上海剧场版图上是收官之作、是集大成者,目前为止是最先进的、独一无二的。

  作为“收官之作”,上海大歌剧院创造了多个中国与亚洲之最——它拥有亚洲最大的剧场舞台、亚洲首个配置双向车台系统的“六宫格”舞台,能承接更多大体量歌剧的制作,多剧目得以在同一剧院内轮换上演。

  譬如,上海大歌剧院的后台仓储空间足够充裕,红厅“六宫格”舞台可以兼作排练台。歌剧《阿依达》上演时,后台可以同步预装《玫瑰骑士》。尤其是《阿依达》新版本的舞美需要20辆以上集卡运输,这样超大的阵容与体量放在大歌剧院舞台上才能够得到充分呈现。

  除了内部正在上演的开幕演出季,上海大歌剧院作为一座全新的建筑,与所在浦东后滩区域的互动,也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这片土地曾经是上钢三厂的工业遗址,2010年上海世博会在此举办,此后又被规划为世博文化公园。中华艺术宫如今与上海大歌剧院遥相呼应。从工业岸线到世博园区,再到今天的文化设施群落,后滩见证了这座城市在当代文化与艺术的演进。

  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张笑丁称希望上海大歌剧院成为“世界歌剧的艺术殿堂、中国原创的首演舞台、人民城市的文化客厅”。她告诉《新民周刊》,“人民城市的文化客厅”这个定位,决定了这座建筑不能只是一个演出盒子,它要把城市、公共空间和舞台艺术连接起来。

  “所以你看,主入口朝黄浦江、世博大道下穿、市民可以沿着硬质铺地和软质景观走到“折扇”之下,包括约1万平方米的公共景观平台把地面、屋顶和城市景观连起来,大家沿双螺旋楼梯走上‘中国扇’,能看黄浦江、世博文化公园和浦西天际线。这些设计本身就在回应‘文化客厅’的功能定位——即使当天没有演出,人们也愿意来停留、来看风景、来参加活动。”张笑丁说道。

  如今,随着开幕演出陆续上演,以及“中国扇”观景平台预约开放,人们可以先沿双螺旋楼梯走上“中国扇”,欣赏黄浦江和世博文化公园的景观,也可以在咖啡厅小憩,逛一逛文创商店。歌剧科普展览、艺术电影放映、亲子工作坊和大师讲堂等活动,也会成为剧院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参观、参加一场活动,都可以成为走进大歌剧院的开始。


“170天”的挑战与底气


  今年5月1日,上海大剧院总经理张笑丁接到一个任务:由上海大剧院团队承接上海大歌剧院运营工作,准备10月17日正式开幕。

  张笑丁此前在上海大剧院工作了30年,过去习惯的是中心城区、传统舞台系统的剧院。她所在的上海大剧院,作为剧场管理品牌对外输出,同时运营YOUNG剧场、苏州狮山大剧院、西岸大剧院等多家剧院,拥有成熟的经营管理经验。

  但是,从5月承接运营到10月正式开幕,这一阶段不是简单地把一套成熟经验搬过来,而是面对一个多剧场、多品类、多功能的新集群。

  张笑丁向记者介绍,从上海大剧院带来的,首先是运营一套完整剧场的基本功:节目排期、技术合成、舞台管理、观众服务、艺术教育、品牌活动、节庆策划,以及和院团长期合作的经验。

  然而,经验没法完全照搬。上海大歌剧院不一样。红厅2000座,是经典综合剧场,以歌剧、交响、芭蕾、戏剧为主;申厅1200座,以“原创策源”为特色,是本土戏剧、舞蹈、京剧、昆曲首演的重要空间;镜厅1000座,多功能、可变化,可以做尽端舞台、四面座位中心舞台,也可以横跨舞台、两边设座。

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暨上海大歌剧院开幕音乐会《上海大歌剧院和她的朋友们》。


  三个厅4200座的体量,要求团队同时理解大型歌剧、本土戏曲、沉浸式戏剧、先锋艺术和小型室内乐等不同观演需求。不同厅的舞台系统、声场、观众动线、服务保障都不一样。“多剧场协同”和“多品类运营”,成为了运营团队在筹备过程中面临的难点。“过去的经验要用,但不能简单复制。”张笑丁说道。

  对一个剧院来说,演出是核心竞争力。对于剧目的选择,体现一家剧院的品质和品位。作为全新的文化地标,上海大歌剧院的开幕演出季显然是其在初期打开话题度、吸引艺术爱好者的底气所在。

  5月,大剧院节目部主任钟亦聪决定将海外顶级院团的歌剧、音乐会和中国特色的舞台作品相结合,共同组成一个“歌为新声”的开幕季。钟亦聪和同事连轴转,与外方以及经纪公司联络协商,敲定档期、签订合同,最终有了近期观众在上海大歌剧院看到的三大顶尖歌剧院三部巨制的全新演绎。

  与外国歌剧院对接的同时,上海本土的舞台作品也为上海大歌剧院的开幕演出提供了支持。据媒体此前报道,钟亦聪所在的大剧院节目部与上海院团联系,落实了上海歌舞团《永不消逝的电波》,上海京剧院《大唐贵妃》、上海越剧院《红楼梦》,以及上海歌剧院歌剧《义勇军进行曲》和《图兰朵》等剧目。确定这些演出,节目部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其间,也有一些剧目因演出方原因发生变化,钟亦聪又紧急调整,赖声川话剧《暗恋桃花源》和深圳歌舞剧院舞剧《咏春》就是新进加入剧目单的。整个开幕演出季47台82场剧目,将持续至2027年2月20日。

  随着11月的更多演出与观众见面,张笑丁坦言,剧场运营是持续优化的过程,希望以不断精进的状态把上海大歌剧院运营得越来越好。


扇面的“美”与“难”


  “人民城市的会客厅”,这一功能定位如果用更具象化的方式表达,那就是公众又多了一个社交、游玩与打卡的地标。

  10月下旬的一个工作日上午,天气晴好。《新民周刊》记者走上“中国扇”,发现扇面观景平台与双螺旋楼梯上已有不少游客,其中还有一些外国面孔。自从10月17日启幕以来,这里已经成为社交媒体上非常“出圈”的地点。

建设面临两大挑战:承重材料的难题、双螺旋曲面的修筑。


  作为建筑而言,“中国扇”极具辨识度。扇面的形状,国人有一种天然的熟悉感;而从一些角度远远望去,扇面又仿佛悬浮于空中。这种古典与前沿相结合的设计,来自挪威的斯诺赫塔建筑事务所。由这家事务所设计的挪威奥斯陆歌剧院,当年以可自由行走的倾斜屋顶开创了“公共广场型歌剧院”的新范式。从奥斯陆到上海,可以看出斯诺赫塔事务所执着于让人们“走上建筑”。根据斯诺赫塔建筑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介绍,“走上建筑”源于一种将歌剧院从“精英殿堂”转变为“市民公共空间”的核心设计策略。

  2016年,上海大歌剧院被确定为“十三五”期间规划建设的上海重大文化设施项目,是上海打造亚洲演艺之都的重要载体之一。但在当时,城市空间理念开始出现变化,人们对城市空间的诉求跳出了单纯的宏大叙事,更渴望深度的共鸣和互动。

  按照最初的设想,双螺旋楼梯面朝世博文化公园。后来设计团队发现,大歌剧院坐拥后滩最边缘,江岸蜿蜒曲折,而它的位置刚好是一个凸起的场地向外凸,于是调整了朝向,让“中国扇”面向黄浦江。如今站上建筑屋顶,能看到正对面的徐汇滨江,向南看西岸天际线,还可以向北看卢浦大桥和更远的陆家嘴三件套。人与城市,以及城市的建筑之间,都在此实现了一种互动。

  自上而下的扇面形状,透出一种动态的美学。在龚成看来,上海大歌剧院的设计语言旨在捕捉发生在舞台上的动态,并将其延展至舞台之外,把歌剧院与天空相连,也将观众的情绪和记忆与浦江的景观相连。

  如今公众见到的“中国扇”,1.2万平方米的扇面向外轻轻扬起,最大悬挑32米,市民可漫步的扇面平台悬挑达15米。肉眼看上去轻薄飘逸的屋面,梁体最薄处仅725毫米。

  然而将“中国扇”由设计概念变为建筑实体,可谓一场极限挑战。从竞赛中标到正式落成,整个过程历时将近十年。从概念设计的深化,到结构、声学、舞台几个复杂系统的精密调准,施工过程就长达6年时间。

  谈及施工难度,施工方上海建工四建集团项目技术负责人赵宇超向记者打了一个比方——让人在A4纸上行走。

  2019年,当赵宇超第一次见到“中国扇”的设计图纸,直觉告诉他:这似乎是一个无法实现的任务。“以一块悬挑平台为例,常规悬挑结构跨高比一般只有4∶1到6∶1,我们大歌剧院上人区域悬挑15米,梁高被严格限制在725毫米以内,跨高比达到惊人的21∶1。结合当年的结构理论和材料使用情况来看,很难去实现。”

  为了实现看似不可能的突破,施工方决定从材料入手。传统混凝土很难同时满足强度、尺度与造型需求,设计和工程团队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当时在房屋建筑中极少被大规模使用的材料——165兆帕超高性能混凝土(UHPC)。这是一种强度超高、性能超强的特种建材,强度是普通混凝土的3到5倍。用它做的构件,就算承受巨大压力也不容易开裂变形。

  由于这种材料当年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没有前人经验可借鉴,团队自主研发了全套施工工艺和测试方法。2022年初,上海寒冷的冬夜里,一场足尺破坏性试验在同济大学嘉定校区实验室进行。两根15米长的UHPC悬挑梁,被不断加压,直至压溃。经过严谨的推算和试验,上海大歌剧院最终在施工中实现了全球范围内首次大规模使用165兆帕超高性能混凝土,并将其作为承重结构材料。

  承重材料的难题之外,“中国扇”在施工中还克服了另一个巨大的挑战——双螺旋曲面的修筑。据赵宇超介绍,曲面比平面的施工难度高很多。对于双螺旋曲面结构的支撑体系,施工方前期研究了十几套方案后才得以确定。具体施工过程中,为了达到“大道至简”的效果,团队不断优化图纸,力求让现场施工的工人“感觉不到自己其实在造一个很特殊的建筑”。

  如今,随着上海大歌剧院正式投入使用,“中国扇”的建筑故事进入到新阶段。即使运营团队没有参与设计和建造过程,但在真正使用时仍发现了不少细节。比如申厅的音罩、红厅的字幕屏及观众席坡度,都是在实际使用中发现尺寸需要调整,随后与设计、施工方沟通完成优化。在张笑丁看来,上海大歌剧院的建筑设计和功能定位构成了一种相互成就、相互检验的关系。


“在地性”与“国际性”


  上海大歌剧院启幕,再度引发了公众将上海与纽约、巴黎和伦敦等国际知名的文化都市放在一起讨论。如何将“在地性”与“国际性”进行更深度的融合?这是上海大歌剧院在当下和未来必须要面对的挑战。

  对此张笑丁认为,国际性不是简单地把海外节目引进来,在地性也不是只做本地题材,而是让两者在同一个舞台上发生有机联动。海派文化本身就有开放、融合的特点,国际演艺前沿和上海表达不是两条平行线,希望二者能在大歌剧院交织并行。

  具体操作上,一方面上海大歌剧院会持续引进海外经典作品;另一方面,大歌剧院会将“在地性”落在上海自己的创作和院团上。记者了解到,围绕跨年与新春等节庆,大歌剧院将以上海国有文艺院团为主力,呈现兼具艺术性与市场认可度的本土原创作品,逐步形成固定品牌,让具有海派审美的中国故事在这里集中呈现。

造型别致的建筑迎来大批市民游客。

  上海大歌剧院开幕之初,张笑丁曾表示,与伦敦西区、纽约百老汇相比,上海还需要更多能够长期上演、持续吸引观众的作品。这要靠整个演艺行业积累创制能力,不断打磨作品。当院团和剧场的硬件条件得到很大改善,也到了更需要练“内功”的时候。

  对于“内功”,张笑丁向记者解释,其不是单指某一部戏,而是整个演艺行业和剧场运营的积累能力。硬件条件改善以后,真正决定一座剧院高度的,还是内容生产、作品打磨和观众培育。尤其在上海演艺集团成立的背景下,院团和剧场是相辅相成的,院团需要舞台,剧场也需要好作品。

  当“中国扇”于黄浦江畔铺开,已为这座城市写下崭新的文化注脚。“骨”与“韵”交织,从世界经典名作、民族歌剧到当代文艺新声,都能在此欣赏。市民拾阶而上,又会在扇顶收获一个全新视角的上海。记者|王仲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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