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莉乐： 穿上民族服饰，讲述中国之美

　　2026年11月5日，在“申城女主角：以热爱，致上海”——2026上海智慧女性读书讲坛的活动现场，宋莉乐身着苗族服饰走上舞台。银饰随步伐轻响，刺绣纹样在灯光下显出细密层次。她以跨文化传播实践者身份发言，谈上海的开放与多元。她认为，上海女性难以被单一定义，服饰、谈吐、兴趣与生活方式各不相同，旗袍只是上海的一面，兼容并蓄才更接近日常的经验。

　　宋莉乐，2004年出生于美国，中美混血，本科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现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研一学生。

　　过去几年，她因“外国人挑战穿齐56个民族服饰”系列短视频进入公众视野。畲族凤凰装、蒙古族传统袍服、苗族银饰、彝族刺绣，在她的镜头中依次呈现。外国面孔与中国民族服饰，形成鲜明视觉反差，也成为她被看见的起点。

　　但随着对宋莉乐的深入了解可以发现，反差只是入口。她更关注服饰背后的生活智慧、不同文化间的理解机制，以及一个在上海成长、赴美读高中、又回到上海的年轻人，如何重新认识中国与上海。

　　在接受《新民周刊》专访时，宋莉乐强调，自己既不是“老外”，也不是“老内”。但如果有人说她是“上海女孩”，她完全接受——这也是她的自我认知。若有人问家乡，她的第一回答是上海。

从“刷到”到“穿上”

　　宋莉乐小学、初中在上海就读，此后赴美读高中。幼时，她参加过民族舞兴趣班，简单学过新疆传统舞蹈，也跳过竹竿舞。她从小熟悉“56个民族56枝花”的说法，对中国文化多元性有所了解。但了解归了解，她一直没有真正把民族服饰穿在身上。

小时候的宋莉乐参与区市民运动会。受访者供图

　　转折发生于在美国读高中期间。当时旅拍在国内兴起，她在互联网平台看到大量中国民族服饰照片和视频，传统形制与游客体验式并存，色彩鲜艳，纹样繁复，穿着者所处的地方风情与服饰相互映衬。她觉得好看，也产生羡慕，并进一步意识到，自己虽在多元文化环境中成长，却从未深入体验这一文化。

　　2022年回到上海后，这一想法落地为行动。宋莉乐开始穿民族服饰，拍摄、记录、分享。最初是视觉吸引，她认为，中国各民族的服饰都有独特设计，色彩与纹样具有传播优势。一开始，她希望自己也能参与传播。但穿上之后，问题随之而来：不同地区之间的服饰为何存在差异，纹样、配饰、剪裁又与当地人的生活有何关系？

　　宋莉乐坦言，慢慢的，她关注的就不只是表面。她开始在全国各地旅行，接触当地少数民族与非遗传承人，了解服饰背后的历史渊源和生活智慧。

　　在华东师大就读期间，身边同学来自全国各地，也有很多少数民族同学。面对面的交流，使她对民族文化的理解比书本更具体。

　　再往后，她希望自己穿上、自己去看，“这是一个进阶的过程”。对宋莉乐而言，一件衣服不是终点，而是入口：从被画面吸引，到追问衣服为何如此剪裁、纹样为何如此排列、配饰为何如此佩戴，她一步步走近服饰背后的生活。

宋莉乐在上海体验皮影制作。受访者供图

让服饰自己说话

　　在上海，宋莉乐重新用文化连接自己的生活。在她看来，跨文化传播是一个人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慢慢看见一个更具体、更丰富的中国。

　　宋莉乐说起奶奶是自己的头号支持者，不管她做什么，表达是否有趣，奶奶是会把她做的东西完整看完的人。奶奶不懂中文，但每条都会认真看。她跟奶奶汇报去四川、去云南旅行，分享云南有多少个少数民族，奶奶会非常震惊。奶奶是一路跟着她，更加深入地了解中国文化。

　　而谈及“外国人穿中国民族服饰”为何能成为千万级传播的爆款，宋莉乐认为，外国面孔搭配中国服饰的视觉组合具有较强辨识度。但她更希望支持者愿意留下来持续观看的原因，是因为能看出她对文化的学习和传播出于真心热爱。她告诉《新民周刊》，自己做的体验和分享远不止民族服饰，还包括各种非遗。有些内容在视觉和内容上未必精彩刺激，但同样具有价值。

　　在她的经验中，短视频与慢内容遵循两套逻辑。传播度最高的短视频只有几秒，画面有足够冲击力，让服饰本身成为语言，不需要过多修饰，但若要体验非遗手工，或科普服饰背后的历史、文化、工艺，文案就变得相当重要。

　　选题也并非凭空而来。有时，她先从地区出发，再寻找当地文化特色。比如去重庆，不只拍传统内容，也会拍重庆独特的地貌与建筑。她参与“洋盆友”等团队的内容创作，选题会经过讨论，但她更看重内容能否让自己产生真实兴趣。

　　宋莉乐举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内蒙古。她跟随新华社春节报道赴呼和浩特体验蒙古族新年，穿戴传统服饰，到一位蒙古族大哥家中过新年。围着篝火，听他唱传统蒙古族诗歌，那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她原本以为蒙古族服饰的华丽、沉甸甸的金银首饰只是审美选择，后来才明白，这与马背民族不断迁移的生活方式有关。尤其是妇女，会把全部家当、一些金银珠宝挂在身上，方便迁移。一个民族的审美风格，背后反映的是他们几千年的生活智慧和习惯。

　　另一个是畲族。她个人尤其喜欢畲族服饰，认为它属于相对冷门的一类。很多人印象中的少数民族在云贵川一带，畲族却在华东的福建、浙江一带。她去畲乡参加“三月三”活动，第一次认真观看畲族凤凰装。凤冠体积非常大，看起来很夸张，也很精美。特别吸引她的是，这样的造型设计与畲族传统中女性地位很高有关，它是身份的象征。

　　有一年冬天，宋莉乐去希腊旅行，带了一些民族服饰拍视频。拍摄时，路人很少过来打扰；反而在她休息、和朋友坐在路边吃东西间隙，路人上前夸赞民族服饰之美，并好奇在哪里能买到。他们没想到，这其实是中国的传统服饰。这个细节让她意识到，服饰作为视觉符号，可以引发好奇；但好奇之后，还需要更多解释、更多故事，才能真正完成理解。

分享嘉宾宋莉乐。摄影/胡辰玮

　　宋莉乐也坦率承认自己对文化认知的局限。比如拉祜族，2024年4月她在上海拍过相关服饰，“祜”这个字，读音和写法她一开始都不熟悉，了解也不深入。这种坦率，使她的内容少了一点全知视角，多了一点真实探索感。

　　因此爆款之后，她更愿意让服饰自己说话，也让自己的学习过程被看见。

在多元上海讲好中国故事

　　如今回到上海快四年了，宋莉乐坦言，上海科技发展变化相当大，做任何事情都很方便。这种方便已融入日常，以至于需要仔细想才能发现。比如，酒店机器人送外卖已很普及。她第一次体验是在两三年前的深圳，当时颇感惊讶与赞叹。

　　聊到人工智能（AI），她的态度审慎。她认为AI对所有媒体行业都有巨大冲击，若能正确使用，帮助会很大。但她个人更关注环保问题。AI是强大工具，在一些更有意义、更重要的领域有充分利用的必要；但在娱乐或非必要领域，AI对环境损耗太大，AI平台的管理者可能需要设置一些边界。

　　海纳百川、兼容并蓄，是宋莉乐对上海的理解。

　　因此，她眼中的“申城女主角”也不是一个固定模板。她可以是一位穿着旗袍的上海阿姨，也可以是一位来自外地的年轻创业者；可以是镜头前穿民族服饰的她，也可以是街头来自不同领域的女性。重要的是，她们不必被某一种风格、某一种身份定义。

　　宋莉乐目前的主要工作之一，是跟中央广播电视总台CCTV4拍摄《目的地：中国！》。她与搭档从双重视角、多元文化视角在中国各地旅行，体验当地特色文化、美食、风景、历史建筑。在节目里，她体验了耕田、抓鱼，也跟搭档一起表演了脱口秀。这不仅是中国文化的对外分享，也是中国不同地域之间相互了解、学习的过程。

　　当记者问她“表演脱口秀和拍短视频哪个更难”，宋莉乐坦言，短视频比较自由，可以随时记录；但表演脱口秀需要更精心的筹备和策划，本子也需要反复打磨，最大程度讲好一个故事。

出生于美国的宋莉乐说自己是“上海女孩”。受访者供图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从汉语言文学转向新闻学。“一开始学汉语言文学，因为对中国传统文化和文学非常热爱。因为热爱，开始去做很多体验，然后记录、分享。”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认识、接触媒体行业，对传播产生浓厚兴趣，也积攒了许多实践经验。她想更系统地学习，以便之后能更专业地讲好中国故事。

　　未来，宋莉乐想呈现的上海是多元的。她没有给出确定片单，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想拍的上海，不只是外滩和南京路，也不会只是旗袍和咖啡。她想拍的是那些还没有被充分讲述的上海，是多元的、流动的，由来自任何地方的人共同构成的上海。

　　当然，穿遍56个民族服饰的目标，她还会继续，“如果真完成，算是一个小小的成就”。但她也非常清楚，即使达到这个目标，也仅仅是冰山一角。未知的、还未被传播的、未被好好传承和记录的，仍有很多，她的创作没有终点。

　　这句话，或许也适用宋莉乐讲上海故事的方式。“穿在身上的中国”，是一个入口；镜头里的上海，是一个切面。真正重要的，是不断走近、不断追问、不断理解。记者｜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