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 “600号”掌门人 为更多不被看见的人点灯

　　11月5日下午，“申城女主角：以热爱，致上海”——2026上海智慧女性读书讲坛刚刚结束，嘉宾赵敏就被一群热心观众围住了。有人单纯想打个招呼，也有人举着相机想和她合影，赵敏当天日程排得很满，但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定定心心招呼着这些熟悉的陌生人。

　　赵敏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院长、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主任，在她的带领下，“宛平南路600号”从一个被偏见被讳言的门牌号，变成城市的心灵疗愈花园。近些年，“600号”出现在帆布袋、月饼盒上，出现在年轻人的玩笑里，也让越来越多人关注心理健康，这正是赵敏从医30余年一直在努力的方向：消弭病耻，让更多人不再避讳情绪困境，愿意正视焦虑、主动寻求专业帮助。

在“冷门专业”里扎根

　　上世纪90年代初，赵敏就读于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原湖南医科大学），这里的精神医学全国闻名。

　　那个年代，大众对精神疾病充满误解与偏见，精神科更是冷门到近乎“被避之不及”的专业，学医的女生本就不多，赵敏的选择颇让人不理解：风险高、不被看见、吃力不讨好……为什么要选？对此，赵敏的回答很朴素：这是自己的兴趣爱好，又是社会需要的研究，为什么不选呢？

　　毒品滥用是全球最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之一，戒毒后的高复吸率（90%以上）是世界性难题。赵敏的专业是成瘾医学，当时这个专业在国内属于起步阶段，但她一头扎进药物依赖研究，直到如今。“当时社会上没有多少人关注吸毒的医学问题，大家也不觉得这是个心理问题。但我的导师杨德森教授告诉我，要用全球的眼光看问题，要做社会最需要的事情。”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戒毒人员，赵敏最初是胆怯的，但更强烈的感受是震动。她发现他们并非天生坏人，有人因为家庭从小偏离正常轨道，有人则是被家人过度溺爱，还有人遭遇家庭和社会的歧视索性放弃了自己。

　　赵敏告诉《新民周刊》记者，当时她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怎么样让他们接受自己是病了，让他们利用在戒毒所的机会使自己走向康复之路。那段时间，她每天跟戒毒人员在一起，他们叫她“赵老师”，赵老师每天带领他们进行各种重新回归健康生活的活动。

　　戒毒过程中，戒毒人员不仅要饱受戒断症状和躯体疾病的折磨，还要努力摆脱心灵对毒品的渴求，更要承受家庭、社会的压力，这种痛苦旁人难以想象。但恰恰是在这些“不被信任”的人身上，赵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旦认知变了，在专业的帮助下，他们真的可以改变。

　　心理治疗中有一个术语“治疗动机”，指的是患者求治的愿望与目的。一般而言，患者所受痛楚和困扰越大，其求治的动机越强，越能坚持治疗。对于大多数成瘾者而言，他们并没有很强的治疗动机，因此需要采用动机强化治疗等技巧来激发其改变的内在动机。那段时间，赵敏意识到，吸毒人员也有尊严与价值，他们不仅是“违法者”，也是“病人”和“受害者”，赵敏从不审判一个人为什么成瘾，而是在问诊中寻找那个能撬动他改变的动机，把外在的强制变成内在的改变。

　　这些戒毒人员逐渐从之前被动的、对抗的治疗，开始主动配合。他们中的一些人走出戒毒所后，再也没有复发，整个生活脱胎换骨，令赵敏觉得很有成就感，“被误解的人，其实可以被重新看见。他们经历过人生的谷底，摆脱了毒瘾后重获新生，也让我觉得这份事业是值得坚持的，我们做的事情也是社会非常需要的。”

把“不被看好”变成“不可替代”

　　1997年，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成立了上海市第一个自愿戒毒中心。1999年，赵敏毕业后来到戒毒中心工作。2001年，赵敏前往美国迈阿密大学访问，那段经历给她带来了很多的改变，也直接促使她创办了上海市首条自愿戒毒热线，又创办了首个戒毒康复网站，把帮助从诊室延伸到电话线和屏幕另一端。

　　热线的另一端不只是成瘾者本人，更多的是家属：医学上的问题、戒断过程中的反复、回归社会以后怎么办……赵敏和团队提供的，是那个年代几乎无处可寻的专业帮助与方向感。

　　赵敏也深刻意识到，戒毒工作不仅要在临床救治患者，更要探索疾病的源头，唯有如此才能让更多人获救。“成瘾只是心理问题的一种可见的表现形式，它是一根露在外面的线头，底下缠绕着抑郁、焦虑、被拒绝的疼痛、家庭关系的断裂等因素。医生要找到真正能够撬动患者的那个动机，然后设计一套可行的干预模式。”

　　赵敏开始聚焦海洛因依赖及复吸的分子遗传机制及心理干预系统研究，以“海洛因依赖心理干预技术及康复模式研究”为主要思路，首次设计及建立一系列针对我国不同阶段及不同戒毒治疗机构的物质滥用患者特点的心理行为干预方法，完善了我国现有戒毒模式。

　　她首创的“WARM 干预模式”，即全病程（Whole course）、精准化(Accurately)、持续性（Repeatedly）、基于临床评估的（Measurement-based）综合干预体系，积极探索人工智能、神经调控、数字医学等成瘾医学诊疗新技术，并在社区戒毒康复体系中推广应用，显著降低了戒毒后的复吸率及社会风险。她还鼓励成功戒毒者成为志愿者，去接住那些即将走出戒毒所、却对外界心怀恐惧的人。

　　赵敏在采访中多次提到一个名字：叶雄。叶雄是上海最有代表性的戒毒同伴辅导员，20世纪90年代染上海洛因，有“十年药物滥用史”，前后尝试戒毒三十多次，终于在女儿的一声追问中下定决心，成功戒断毒瘾。后来，她加入了禁毒工作者的行列，负责接听戒毒热线及提供咨询服务，用生命影响生命，用爱心修复生命。赵敏告诉记者，一个人成瘾，是有环境因素的，家庭及同伴的小环境、社会的大环境……处在那些环境里，很多时候心理无法抗拒。“如果有跟他们拥有过相同经历的人在这个时候接住他们，给予他们关心和开导，意义非凡。”

　　禁毒工作的不断完善，使吸毒人员数量大幅减少。全上海以往容纳几千人的强制戒毒所，如今不到百人。

　　随着社会的发展，在这个容易“成瘾”的网络时代，赵敏又将目光放到了手机/游戏成瘾上。

　　她在诊室里看到过许多重度游戏成瘾患者，每天宅在家中，睁眼就玩游戏，和外界不接触，家里人干涉就发脾气，生活没有规律，昼夜颠倒，“你可以想象这种画面，肯定是有问题了”。

赵敏的专业是成瘾医学，她创办了上海市首条自愿戒毒热线，又创办了首个戒毒康复网站。受访者供图

　　从医学角度看，游戏成瘾的判定有三个指标：生活以游戏为中心，将玩游戏优先于其他日常生活需求之上；玩游戏失控，对于玩游戏的时间、频率、强度失去控制；导致危害，游戏行为导致个人、家庭、职业等社会功能遭到严重损害。一般来说，当这三个指标持续一年以上时，就需要进行干预。

　　“在临床表现和神经生物学机制上，游戏成瘾与酒精、海洛因等成瘾非常相似。因为长期沉迷游戏，成瘾者的大脑出现不同程度的受损。看到电子游戏画面时，大脑会呈现不同于常人的‘失控’状态，犒赏环路功能增加，控制环路功能下降。”赵敏同时也提到，游戏只是问题的表现形式，“出现不良情绪的时候，人都有一个本能，就是找方式缓解。有人找到了酒，有人找到了毒品，有人找到了游戏”。

　　在游戏成瘾的治疗上，赵敏不建议粗暴地没收手机、拔掉网线。“如果一个人内心没有改变意愿，外力强制很难真正起效。我们要找到那个让孩子不得不逃进游戏里的原因，只有当他内心有了强烈的意愿，我们才能真正帮到他。”赵敏坦言，游戏成瘾治疗室里不能只有孩子，其背后或多或少都存在家庭因素，家长的高质量陪伴和理解，是比临床治疗更早、也更基础的一环，“目前没有特效药可以治愈游戏成瘾，医生的综合评估和专业治疗之外，家庭的配合与支持非常重要，良好的亲子关系才是游戏成瘾的最佳‘解药’”。

赵敏与团队开会中。受访者供图

让“600号”成为一个入口

　　宛平南路600号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地址，从被避讳的门牌号，变成年轻人愿意走近的“心灵地标”，“600号”的出圈不是偶然，而是医院深耕人文科普、推动全民心理健康认知升级的必然结果，也印证了全社会心理健康观念的迭代。

　　赵敏告诉《新民周刊》，这些年，她和团队一直在着力把“600号”打造为一家开放型医院，希望让全社会都了解心理健康服务。过去，有心理健康服务需求的人不敢走进来，担心被人歧视。但只要来过“600号”，就会觉得其实并不可怕，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精神病院的氛围，甚至还挺温馨的。

　　作为“600号”的掌门人，赵敏至今仍坚持在一线看门诊，尽管管理工作繁忙，还有教学、科研任务，但她说，诊室是她的初心，这里能听见真实的患者诉求，感知一线临床的痛点，做决策才不会脱离实际。

　　2021年，为了提高职工凝聚力，医院食堂制作了月饼，并把医院的logo印在月饼上，没想到“600号月饼”出圈了，成了网红。那年医院还做了生肖玩偶，非常受职工欢迎。凭借女性管理者特有的细腻和敏感，赵敏觉得这是一个打破旧有观念的“窗口期”，她力推的“600号”破冰和宣传推广等一系列提升软实力的行动迅速展开。联动博物馆、艺术馆、文创机构、游戏企业、公益组织等，推出文创产品、艺术展览、公益沙龙、场景化科普活动，让晦涩的精神医学知识变得通俗易懂、喜闻乐见。

近年来“600号”文创持续出圈。受访者供图

　　先让人愿意靠近，再让人愿意了解。“600号画廊”“600号口罩”“600号文化衫”“600号咖啡”等爆款推出后，医院还开发了“IP吉祥物”：“小葵”和“小瓜”，意为向阳而生，逐光而行。“600号”从公众避讳、嘲讽的对象，变成流行时尚文化IP。

　　与此同时，“600号”不断提升改善服务与患者体验的软实力，打造“开放型、智慧型、创新型、整合型、暖心型医院”，努力满足公众对高质量心理健康服务的需求。“很多心理疾病患者同时患有躯体疾病，而躯体疾病患者在心理上也可能遭遇困境。因此，我们非常重视身心同治，一直在提升躯体疾病，尤其是常见病的诊治能力。”赵敏说，心理健康跟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她希望“600号”的出圈能成为向公众传递科学的心理健康理念的入口，纠正大众认知误区，消除对精神心理疾病的偏见与误解。“作为医生，愿我们都能做点灯的人，为那些不被看见的人。”记者｜周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