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数学:谁说女生不如男生?
自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以后,不少媒体提及2025年6月出版的《自然》(Nature)杂志一篇论文——作者分析了2018年至2021年间几乎所有的法国小学生的数学考试成绩。这项大型研究发现,“数学性别差距”发生在上学的第一年。刚入学的男孩和女孩的数学成绩相似,但4个月后,男孩开始领先于女孩;12个月后,男女数学成绩出现了更大差距。法国巴黎西岱大学、巴黎萨克雷大学及法国原子能委员会的研究人员通过比对全法各种小学,发现数学学习方面的性别差距出现在法国的所有人群、社会经济群体、地区和学校类型中。但研究人员利用数据发现,男生女生数学学习方面的差距,是从接受正规教育开始,而与年龄无关。
法国儿童通常在6岁那年的9月开始上学。2018年入学的法国所有儿童的测试结果折线图显示,在一年级开始时,男孩和女孩的平均水平相似;在二年级开始时,性别差距变大。研究人员指出,这表明是儿童上学后所处的环境,而不是兴趣或能力方面的先天差异引发了数学性别差距。此外,婴幼儿则不分男女,对数字和逻辑的掌握情况非常相似。
英国剑桥大学心理学家吉莉安·劳尔对此分析称:“该研究表明,儿童数学成绩中的性别差距不是天生的或不可避免的。如果我们想阻止女孩落后,就需要关注她们在学校的早期经历。”
2025年5月,佛罗里达州基西米市中央大道小学三年级教师指导学生数学课。
值得注意的是,法国的情况并不具有全球普遍性。就中国来说,以上海为例,虽然没有做过类似法国的大型数据分析,但记者采访了一些小学校长、数学老师,这些学校有公办,有民办,有位于市区的办学时间较长的学校,也有办学时间较短的新学校,总体上看,上海小学低年级学生的数学成绩,反倒是女生略占优势!资深数学教育研究者说出了他的观点:“比起初中、高中的数学相关课程来,小学数学相对简单得多。在小学阶段,女生相对听话、仔细等等特点得以放大。其实如今初中低年级的数学题中,难题的量也不大。这都对相对听话、仔细的学生友好。而在中国的各大都市,父母更多关注孩子学业,投入辅导等等,这一点与法国不尽相同。”记者采访到几名欧洲学龄家长,发现诸如瑞典、芬兰等国的小学低年级数学教材相比中国来说,看似更简单,亦即当地小学低年级阶段投入数学教学的时间精力并不高。从中也可以看出,在当下欧洲,以小学低年级学生的数学成绩来做比较,大致很难寻找到男女在数学天赋上有多大差别,成绩上的差别大多来自投入程度。正如法国方面的调查所显示的,后天环境更多引发数学成绩上的不同。
提及“后天环境”,记者曾听一些来自桑给巴尔的中小学教师提及,因为上海前往坦桑尼亚授课的国际STEM教育志愿者队伍中有不少女性数学老师,给了当地女孩以很大鼓励。2023年5月,在位于上海市桂林路55号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师教育中心,坦桑尼亚教育官员和数学教师上海研修班第二期活动现场,桑给巴尔地区教育和职业培训部秘书长卡米斯·阿卜杜勒·赛义德称,上海的数学教师能够帮助当地温古贾岛、奔巴岛等地一线教师提升教学水平。原本,这些地方的女孩入学比例比男孩低,即使入学一个阶段以后,也普遍缺乏基本的算术能力。但在接触到中国女性教育志愿者以后,普遍感受到一种“她力量”。孩子们突然就有了学习数学的信心。
然而,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相关数据,全球青少年数学学习的情况是动态变化的。202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一项报告显示,在数学方面,低年级男生占优势的性别差距逐渐消失。该报告分析了来自120个国家的初等和中等教育数据。研究结果表明,在早期,男孩在数学方面比女孩表现更好,但是,这种性别差距后来消失。“即使在最贫穷的国家,学习中的性别差距也已经缩小。在一些国家,这一差距现在已经逆转。例如,到了八年级,在数学方面,马来西亚的女生比男生高出7个百分点,柬埔寨高出3个百分点,刚果高出1.7个百分点,菲律宾高出1.4个百分点。”有关该报告的相关报道如此提及。
但今年4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国际教育成就评价协会一项简报称,女生在数学方面的表现再次落后,导致此前逐渐缩小的性别差距再度扩大。简报确认,男生成绩优于女生的教育体系比例明显上升,这一趋势在小学高年级最为显著,并延续至初中阶段。该简报称,基于“国际数学与科学趋势研究”数据,分析1995年至2023年四年级和八年级学生的数学成绩性别差距,涵盖47个教育体系的四年级数据和38个教育体系的八年级数据,并同时考察成绩分布两端差异。差距源于学习经历的差异而非能力差异,包括性别刻板印象、教师预期及课堂互动等因素。女生通常对数学学习信心不足,这影响其参与度与坚持度,并随时间推移影响学习轨迹。
其实,刻板印象不仅影响到基础教育阶段的同学,也影响到高等教育领域。国际著名数学家丘成桐曾分享,他带过的一位哈佛女生,明明成绩最好,却总是以为自己不行,甚至考虑退出数学系。
2026年,贵州省从江县小学生在玩数字华容道。
个体差别与男女差别
坐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校园内,韩雨恬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亚裔的比例明显比读硕士时所在的位于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要少。
韩雨恬在读硕士期间留影。
为什么会选择到得克萨斯求学?韩雨恬告诉《新民周刊》记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所学校很大方,诚意十足。访校行程的机票、酒店住宿费用,校方全包了!”经过访校流程,她选择了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学校录取她就读统计学博士。
从上海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系本科毕业,到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读统计学,再选择到得克萨斯读博,一路求学路程,韩雨恬自认为每一次攻克难题,或者完成了一个课题,都能令她感觉有成就感。“成就感”成为她在学业上不断前进的动力。
从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名单看,四名得主中,三位男性、一位女性。回看上一届菲尔兹奖得主,亦即2022年的情况,四名得主中,也是三位男性、一位女性。
2026年菲尔兹奖两位中国获奖者,一位男性、一位女性,是否意味着在多年来倡导教育公平的中国,在数学学习方面,已经做到起码在就学数量上男女比例合理?
有数学教研领域资深人士告诉记者,获奖人男女比例其实未必能代表全体数学家,然而大致可以看到就全球范围,在数学人才中,女性人数在上升。而在中国的高校,其实已经出现女性就读人数高于男性的情况。
从成长经历看,韩雨恬小学、初中时数学成绩就非常出挑,中考数学一模,韩雨恬取得了区第三名的好成绩。“比起文科来,我还是喜欢理科。我感觉文科挺枯燥的——阅读、背诵之类,但理科就不同了,理科是‘懂了就懂了’,解题成功,就有一种成就感。考试考得好,也认为自己很行。硕士研究生学习期间,跟着教授做研究,一步一步攻克‘堡垒’,也是感觉奇妙,也感觉自己很厉害。”如今,已经博士在读的韩雨恬更称,之所以喜欢数学,以及现在攻读统计学博士,都因自己习惯于理性思维,自己是在享受数学。韩雨恬回忆自己的成长经历,感觉身边同学中,男生女生数量差别不算很大,而她自己的学习进度、成绩与男生没啥差别。
记者所采访到的数学教学科研人员称,单个看数学成绩出挑的女生,确实很难看出其与同样成绩出挑的男生之间在数学学习方面的差别,但整体上看,他认为可以探讨男生、女生在学好数学方面的侧重点——可能是有所不同的。这位跟踪数学教学多年的教研人员称,他所跟踪的一些高校数学系招生中,男生中性格内向者越来越多,在面试时羞于表达。男生相对考虑的问题也较为单一。而女生反而性格外向、敢于表达的人越来越多。“在招生面试阶段,这些男生就吃亏了。然而,录取以后再看,是不是男生的成绩、潜力比女生低?其实不然。男生、女生在思维方式上是否存在差异,这是需要正视的一个问题。”记者在学术期刊《全球教育展望》中发现一篇论文:《初中数学学习难点的性别差异分析》。尽管是七八年前的一篇旧文,但当时研究者以随机抽取的1000名男生和1000名女生为样本,以不同学生在不同章节的答疑频次作为数据点,分析相关差异。
江苏省昆山开发区青阳港学校一年级数学课。
就初中数学学习而言,男生与女生总体上没有显著差异,在某些知识内容上男生有优势,而在另一些知识内容上女生有优势。
在记者所采访的研究人员看来,强调性别差异会给女生的数学学习带来消极影响。其实,要承认的是男女生之间客观存在学习习惯、学习风格等方面的差异,但并不存在智力方面的差异,尤其是初中阶段,男生能学好数学,女生同样能学好。强行贴上性别差异的标签,不利于学生的健康发展。主笔|姜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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