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楔子徐徐嵌入

　　刚刚获得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挪威电影《情感价值》有着一个刁钻的视角：用一栋房子作为“眼睛”去观察小女孩的成长与心理，进而洞悉这一家三代人在屋檐下的情感关联。

　　房间有时在“看”，看曾祖父在这里死，祖母在这里生，父母在此睡；房间有时在“听”，听小姐妹跑下楼梯，也听父母吵架摔东西的声音，还通过壁炉，听这家人的各种喜怒哀乐；房子有时还会“思考”，是更喜欢空置的轻盈，还是被生活气息填满。有时候，是小女孩赋予这房子所思所想——房子的痒是小女孩的痒，房子的疼是小女孩的疼，房子的裂痕是小女孩内心的裂痕，房子的下沉是她情感生活的下沉……

　　可以设身处地试想，假如有一天，你那突然消失了15年，缺失你成长过程的父亲突然出现，一边对你现在的成绩表示不屑，一边又说为你量身定制了一整套一飞冲天的发展方案——你接不接受？电影里长大成年的女孩子毅然拒绝，因为她根本不信，缺席15年的父亲会了解她、且能为她量身打造伟大的剧本。说得再极端点，就好比你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大学毕业好不容易进了一个好单位，突然冒出一个“外挂”超群的亲生父亲说他如何懂你、爱你并急你所需，你是该先相信还是先怨恨？反正女主不信，并选择了怨恨。

　　长大的两姐妹，其实是“女儿”角色的一分为二。小时候在导演父亲的电影代表作里过了把童星瘾的妹妹，长大后相夫教子，从事普通工作；小时候未演过戏的姐姐，长大反倒成为崭露头角的话剧演员。姐妹俩互为镜像，童星妹妹的演员梦因父亲突然离开无以为继，但她拥有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姐姐通过个人的努力当上演员，但想拥抱情感和家庭生活而不得。姐姐心怀怨恨，不接受父亲的示好；妹妹则接受父亲，且当起了导演助手——两人相互咬合，正好是一个严丝合缝且幸福美满的“女儿”，前提是，父亲从未离开。

　　高级的是，导演对这个看似平铺的情感故事采取了深挖手术，通过父亲为演员女儿量身打造的剧本，把三代人的情感裂痕与弥合演绎得细腻而动人。导演没有明说，但能猜到这个剧本的框架里，有导演童年时母亲自杀带来的情感裂痕，这或许也是他作为导演的“敏锐”之源，同时也是其“艺术家”与“父亲”身份难以兼容的原因所在。在导演生涯的暮年，他努力尝试通过为女儿量身打造的“母亲”一角，去弥合女儿与自己人生的裂痕。

　　好就好在，故事讲的是弥合，如楔子徐徐嵌入，而非俗不可耐的救赎。撰稿｜曾念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