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更真实的《昨日世界》

　　斯蒂芬·茨威格最富盛名的作品之一，当属他那本塑造了“哈布斯堡神话”的自传《昨日世界》。最开始，他告诉记者胡戈·格恩格罗斯，自传将题名为“我的三种人生”，但后来，他放弃了这个名字，转而开始写一本“由时代给出画面”，自己则充当幻灯片解说人的书。

　　德国作家奥利弗·马图舍克，是研究茨威格作品的专家。他为奥地利作家撰写的传记，恢复了三种人生这一提法：1881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是茨威格的第一种人生，他作为出身优渥的中产阶级子弟，在昨日欧洲看似亘古不变的律法与秩序之中，沐着蜜一般的阳光优游；第二种人生始于一战后他在山间小城萨尔茨堡的山居，终于他离开奥地利的时刻，在此期间，他成为了全欧洲最热门的作家之一；最后一种人生，则是他离开奥地利后的流亡生涯。《昨日世界》极为精细地描摹了前两种人生，对刚刚展开的流亡人生，则缺乏刻画的深度、锐度与明度。

　　马图舍克的《茨威格传：三种人生》恰恰弥补了《昨日世界》所留下的缺憾。不仅清晰描摹了茨威格流亡后的失意人生，更以《昨日世界》的叙述为框架，用真实、粗粝的历史细节，冲淡茨威格的浪漫化、戏剧化表达。

　　身为诗人、戏剧家的茨威格，总是敏感于一些决定性时刻，那是历史的羽翅蹁跹的时刻，仿佛叶芝见到柯尔庄园中的野天鹅在一瞬间受着某种召唤，忽然振翅，用着同样的节律向高天飞去。在《人类群星闪耀时》里，作者使用了这种技巧，轮到叙述自己的命运时，他同样采用相似的视点，捕捉富有意义的历史时刻，有时甚至诉诸虚构。

　　马图舍克在掌握大量图像、文件资料的基础上，还原了茨威格讳莫如深的生活细节，逐一拆解《昨日世界》中所塑造的神话。譬如，茨威格曾不无煽情地描述，他在一战后重回萨尔茨堡时，遇见正出境的末代奥地利皇帝的情景。在马图舍克看来，这一场景的唯一出处，即是《昨日世界》。作家的其他往复书信中，却完全没有提及这桩大事。

　　据此，马图舍克还原了一个更客观、更可信的昨日世界，这个在茨威格华丽词藻所织就的修辞光晕下变得如此迷人乃至甜腻的世界，重新拥有了简朴的苦味。传主茨威格的内心世界由是得到呈现，他的性格，截然不同于其反对者所嘲弄的，一种近乎半永久的“矫揉造作”。诚然，这位作家一直以一个资产者的姿态生活着，但物质于他只是知识的陪衬。他唯一想要的，是用笔尖流淌的紫墨水，一行一行地在稿纸上写下去。他的笔锋或许没有嬉笑怒骂的锋利，却足以在一个混乱不堪的时代给予我们一些不可多得的慰藉。撰稿｜谈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