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江者，弘仁也

　　他的俗名叫江韬，安徽歙县人，出家后法名弘仁，自号渐江学人。他是新安画派创始人，美术史上著名的“四大画僧”之一。以下谈他的画时，称“渐江”；涉及出家一节，则称“弘仁”。

　　他和石涛、梅清都是画黄山的高手，合为“黄山画派”。要说我最喜欢的，还是渐江的画。石涛画的黄山，胜景之纪游也，手法变化多，既写实又超现实；梅清笔下的黄山，总有一股子虚灵之气，极善意境营造。然我读渐江的画时，却有惊为天人般的直感。那么冷峭高洁，峻拔内美，往往只用空勾而非繁复的皴笔，即将山体的块面和质感表现了出来。这也符合我去黄山时的观感，即峰峦的造型峻险瘦削，树木、碎石多处山体间的夹缝或山头部位，而非江浙一带相对平缓温润的山峦形态。黄山系花岗岩石质，无论大小块面，组合在一起便有极强的几何体积感。描绘黄山，若勾皴太多，或一味地泼彩泼墨，不是不可，而是体现不出黄山独有的神韵。渐江就处理得极好，各种山体块面，通过骨法用笔的勾形和适度轻染，加之松树、苔点的疏密黑白对比处理，构成单纯而明净的视觉质感，且无赘笔。

　　渐江的高明，还在于他所表现的块面结构虽也体现骨法，用笔却松动松灵，不像凌厉开张的南宋院体山水画那般刻露有余，而蕴藉不足。黄山画派中，石涛自创家法，变化也最多。梅清和渐江曾在宣城会过面，他们皆师法黄公望和倪云林，所以一个“简”字、一个“淡”字都做到了极致，这便出离了世俗烟火气。正如大多数同门师兄取法虽无不同，学出来的效果却迥异，甚至大相径庭一样。纯似老师并非最好的学生，渐江让人高看一眼的是，他在构图上打破了倪云林一味平远的范式，境象显得更为开阔。欣赏他的代表作《黄山真景册》五十帧，每一帧皆从黄山实景而来，然章法构图、表现手法颇出人意料，用笔表枯实腴，有小中见大之感。

　　“四僧”之一的髡残（石溪），也在黄山待了一年多，他的黄山画又是另一种风格，即苍浑繁密，以满构图居多。看上去有点“紧”，和渐江、梅清的简约大不同。

　　再说“弘仁”，他的出家，实有为亡明尽节之意。明末清军挥师南下时，江南重气节的文人纷纷加入抗清行列，包括石溪、弘仁、戴本孝、龚贤、恽南田等画家。他们投奔南明小朝廷，只是寄希望于这一烛之幽明能挽江山于既倒。随着唐王兵败被杀，弘仁才绝了复明的念头，又因老大未婚，无拖家带口之虑，遂于武夷山削发为僧，从此把主要精力投入绘画。武夷山驻锡数年后，他回到歙县老家，年年上黄山，峰峰皆登临，留下不少格调高古、笔墨蕴藉且风致绵长的佳作。撰稿｜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