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虫之光
与杀夫仇人建立友谊——电影《再见,朱莉娅》的故事倘若放在西方世界,恐怕很难成立,除非导演要从伦理命题里刻意挖掘某种荒唐;放在我们的文化中,则恐怕不是李白《东海有勇妇》里为夫寻仇的“十步两躩跃,三呼一交兵”,便是李公佐笔下卧薪尝胆的《谢小娥传》,根本无法想象你与你的杀夫仇人姊妹情深——然而这故事放在灾难深重的非洲苏丹,一切却都变得合理起来。
道德的探讨甚至不是电影的核心,它就像是一滴干净的水掉进苏丹这个苦难的泥潭,潭里除了各种倔强图存且微不足道的生物,还混合着内战的血泪,地缘、种族、宗教乃至殖民后遗等纷扰,剪不断理还乱。换言之,导演穆罕默德·科尔多法尼尝试在一个成分复杂的泥潭里,用道德的催化剂,去提炼这片土地稀缺的救赎、和解与希望。
两位女主角朱莉娅和莫娜,分属不同种族、信仰与阶层,看上去毫无共通之处,但随着剧情铺展,你会发现她们内心皆存单纯、善良与坚韧,都有着绝世而独立的期许和思考。莫娜是主动寻找受害人遗孀的,并以雇佣之名,给予朱莉娅母子超越主仆的帮助。我们不必对莫娜的原罪穷追猛打,一如开篇所述,莫娜车祸逃离以及丈夫不由分说的那一枪,皆是苏丹社会的缩影。在一个无序且草菅人命的时局里,救赎的火种显得弥足珍贵,尤其像苏丹这样至今无解的历史命题里,也许莫娜就是那道带着原罪的希望之光。
朱莉娅早已洞悉丈夫之死,按下不表,貌似是利用莫娜的救赎解母子生存之困,实为对无休止内战以及仇怨的独立思考。那位南方军头头追求者马杰尔邀请她南下时,她果断拒绝,她拒绝的不仅是爱情和饭票,还有背后那套“独立即解放”的幻想。影片没有明示她的思想主张,但从南非历史可见,灾难深重的非洲人民自有其宽恕之道。朱莉娅绝非罅隙图存那么简单,她的独立与坚韧深深影响了莫娜,甚至让莫娜摆脱了以黑袍和生育为代表的女性规训符号,走向了自我解放。
影片的基调相对压抑,这不仅是《你会在20岁时死去》《苏丹,记住我们》《喀士穆》等为数不多的苏丹电影的共同基调,也是迄今为止苏丹人民的共同基调。尽管如此,相比20世纪90年代那张黑暗到让摄影师自杀的普利策奖作品《饥饿的苏丹》,算是够柔光了。故事结局走向一明一暗,莫娜不仅自我救赎,还从婚姻钳制里获得自由,而朱莉娅最终因公投独立不得不去往南方,从她儿子丹尼尔戴上马杰尔的迷彩帽的镜头语言可见,新一代人的宿命又开始了,朱莉娅的人间清醒,如萤火之光,微不足道。撰稿|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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