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生活,无言的残酷
新作《盗窃》开头,古尔纳提及那位乌玛党青年的军帽,以及他舌苔上摇摇欲坠的西班牙语,那平静优雅而克制的语调,《纽约时报》书评人劳伦·克里斯滕森所指摘的“温文尔雅的正式风格”,淡化了历史背景中的血色。那一场让古尔纳本人背井离乡,去往英国的动荡,随之而来的非洲人对阿拉伯人的反攻倒算,并没有在这部小说中显出它全部的残酷。悲剧不在于这历史的布景本身,而在于布景之下的角色。
作为古尔纳的第11部,也是其获诺奖后首部小说,《盗窃》必然要承受读者与评论界极高的期许。劳伦说这部小说太淡了,《华盛顿邮报》的书评人罗恩查尔斯也评论到,古尔纳从一个人物切换到另一个人物的叙述方式,“故意阻挠我们确定一位主人公”。但这部小说并非群像,其主要笔墨集中在三位桑给巴尔青年:卡里姆、福齐亚和白达尔间的命运纠缠。
作家的灵感来自于一张街道俯拍照片,拍摄对象:肯尼亚北部东非海岸上拉穆岛中一家名为“Mystery Hotel”的酒店。古尔纳被那酒店的名字吸引,便想讲述一个在酒店工作的年轻人的故事。白达尔的形象就在这时出现了:一名童仆,被诬陷偷占了采购款,少主人卡里姆的接济帮他渡过难关。卡里姆安排下,他辗转来到这家酒店,缄默而尽职地工作,如同一尊蜡像。
由是,促成这部小说的,是一处典型的后殖民景观。旅游业将前殖民地的在地生活,批量化生产为一个个可供文化消费的远方。编织出消费之网的,不仅仅是对逃离现代生活的话语煽动,还有某种基于肤色陈旧而隐秘的优越感。
但古尔纳的叙述,尽可能回避过分文学性的戏剧化,只呈现生活涌动的粗糙颗粒感。这或许会让作品看起来像一部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但它没有引号,所有对话都融入同样的风格织体之中:一种现代和后现代小说中都很常见的方式,我们可以在若泽·萨拉马戈的作品中找到对位。有时,这意味着整体文风的口语化,意味着作品向生活现场的迫降。那些引发人生剧烈变动的决定,是在轻描淡写中被说出的。或许,这正契合了生活的本质,我们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给我们当下作出的决定抹上一层光晕,只是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对于这3位桑给巴尔青年,生活意味着什么?撕裂的感情和同样撕裂的历史,似乎让他们流离于现代性之外。古尔纳始终平静而不带评判地呈现,仅为保存记忆。对于他来说,文学是说出,而非论证;是航行,而非抵达。《盗窃》作为其新作,再度为我们展现了一个丝毫不带异域风情的非洲故事,它证明了生活本身的力量,是生活催动文字,以完成我们的当下。撰稿|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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