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信任的千年奥德赛

　　约瑟夫·坎贝尔有一本神话研究的名著，叫《千面英雄》，也是小说写作的原典。里面有一个基本观点：所有的故事都是关于英雄的旅行的。《奥德赛》就是一个典范。

　　诺兰的改编，相比原作，还增加了一个层面：内心之旅。奥德修斯成了一个患有战争创伤后遗症的老兵，一路上除了破浪斗魔，还要找回记忆，面对自己的过错，重建自我，所以这也是一条救赎之路。

　　很多人要说了，这是诺兰用现代人的角度给奥德修斯强行加戏。古人头脑简单，杀人如麻，快意恩仇，哪来这些内心的弯弯绕。但是你别说，原作里还真有迹可循——史诗里写诗人唱起特洛伊战争，奥德修斯听着听着开始偷偷流泪。请注意，荷马并没有说他是怀念战友而哭，而是说他哭得像一个战败城市中的女人。这个视角可就意味深长了。这就是人性之光，经典之为经典的地方。所以电影《奥德赛》是诺兰向伟大的古典文学的致敬之作，当然是用他的方式。他肯定有自己的私货，其中最明显的是影片中从头到尾反复提及的宾客之道（xenia）。古希腊的习俗，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来到门前，在你知道他是谁以前，你首先有义务对他进行友善的接待。《奥德赛》第一卷里，雅典娜化身陌生人来到伊塔卡，特勒马科斯看见她站在门口，首先感到的是不该让一个陌生人在门外久等，就把她请进来，让她先吃饭。

　　独眼巨人为什么那么可怕？不光因为他吃人，更因他反宾客之道。不招待陌生人，给他们食物，还把他们当成食物。所以巨人岛代表的是完全不存在宾客之道的世界。

　　诺兰改编的重点，是把特洛伊木马作为对宾客之道的破坏。特洛伊人接受了木马，因为它看起来属于人类社会里最古老的一种和平行为：送礼。但没想到这实际上是个武器。奥德修斯后来被这个计谋引起的罪责折磨，因为他认为自己把礼物武器化，破坏了宾客之道。

　　很多人觉得这太夸张了。兵者，诡道也。打仗不就是为了赢，想多了就是蠢猪式的仁义道德，只会死得快。但诺兰思考的可能是一个更大的信任问题。电影把世界放在青铜时代崩溃的阴影下：战争，贸易衰退，海上来的人，城邦之间的敌意……但这种对陌生人的不信任，仅仅发生在古代希腊吗？

　　再想想今天为啥那么多人言必称黑暗森林法则。黑暗森林不就是巨人岛的另一个模样吗？管你好人坏人，善意恶意，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先开枪为敬。宇宙本无黑白，一旦默认恶意，形成共识，黑暗森林就真的降临人间，乃至扩散到整个宇宙。

　　信任是文明的基石，社会的纽带。信任的破坏可以始于青蘋之末，却能有连锁之势。而且破坏容易，建立很难。这个道理，古今相通，诺兰抓住不放，大做文章，自有其用心吧。撰稿｜严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