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勇气

　　不知道别人，以我自己来讲，图书编辑做了十年，每次拿到赶工赶出来的书，心里还是会怕的：生怕随手翻开一页，赫然就是一处实错，此前的焚膏继晷，顷刻间沦为笑谈。当然还是能力有限，面对考验才会如此提心吊胆；但是压力容易让人犯错，普通人在日常工作当中就能深有体会。一本书的工期压下来，心里就慌慌地长草；那么，倘若压下来的是一场战争呢？

　　我觉得《诺曼底72小时》并不是一部战争片，安德鲁·斯科特饰演的气象学家也不属于我们熟知的战争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诚然工作能力出众，带点天才的刻板孤僻，那种大家都熟悉的、业务骨干往往会有的小脾气，但仍然是一个普通人。电影要讲述的并不是我们熟悉的、爽快的古典传奇，原本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如何在一次大战中凭借优秀的个人能力脱颖而出、一战成名；而是普通人面对猝不及防的巨大压力时，会如何自处。军事资源的调度，全部官兵的生死，国家命运的安危，全压在你的一次工作计算上；而留给你的只有61个小时的时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的信心会不会动摇？你引以为傲的工作能力，究竟能否经受住这样的考验？

　　老话说，士穷乃见节义。在逆境下不被摧折的品格，才是真正宝贵的。在《诺曼底72小时》中，气象学家面对的考验看似简单，就是对掌握知识的信任，对工作意义的肯定。然而一旦你错了呢，万一你错了呢？代价不是一般地高昂，不是扣年底绩效就能完事的，任是谁都免不了心慌手颤吧。

　　可就是在这样的心慌手颤里，人还是得把工作做下去。战斗不会因为害怕就终止，时间也不会因为你无法决断就多给几个小时。由始至终，气象学家并没有在某个节点上，突变成一个无所畏惧的英雄。他依然会犹豫，会纠结，会因为别人质疑自己的判断而焦躁。“谁能笃信呢？耶稣到最后一刻仍在怀疑：父啊，为何离弃我？”这是电影《秘密会议》里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凡人都是脆弱的；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脆弱之中，诞生了坚不可摧的东西。

　　我们总以为“专业”意味着胸有成竹，像古典故事里的将领，都是云淡风轻间谈笑却敌军。而落回现实生活，不用去打仗，上过几年班的人大概都能体会，哪有那么多胸有成竹。更多时候不过是事情已经摆在面前，你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再检查一遍，把不知道的地方再想一遍，然后硬着头皮说：我判断是这样。

　　所谓经验，并不是让人不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仍然有勇气按照应该的方向前进。所谓勇气，也不是毫无惧色，而是战战兢兢，耳花眼热，却还是把理应发生的事情完成。这确实不够慷慨快意，然而这就是普通人点滴积累而有所成就的人生。撰稿｜薄 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