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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黑白世界冲洗出一点色彩

日期:2026-10-20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或许唯有意识到生命终点,意识到那终将由个人背负的死亡,人才能不偏不倚地讲述自己的人生,并把它放在历史与永恒的尺度上加以检视,不虚美,不隐恶。
撰稿|谈炯程

  故事开始于汉普郡朴次茅斯,昔日英国皇家海军的重要军港。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从这里出发,最终作为一名至关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抵达大西洋彼岸。他提出的认识论剃刀原理“凡是无需证据即可断言的,也可以无需证据即可驳斥”,被广泛应用于哲学和法律领域。

  若将希钦斯的回忆录,与东尼·朱特晚年于病榻口述的《记忆小屋》对比,他们叙事重叠之处,一整个战后英美思想史的激荡显影出来。这两位英国知识分子生卒年如此接近,几乎可以被视为严格意义上的同时代人,希钦斯1949年出生,2011年逝世,朱特则生于1948年,卒于2010年。他们都从英国漂泊到美国,都为诸如《名利场》《纽约书评》之类的文化杂志撰稿,年轻时都接受过最传统的英式私校精英教育,有过左翼信仰,也都在一生中经历了思想的幻灭和转变。

  或许唯有意识到生命终点,意识到那终将由个人背负的死亡,人才能不偏不倚地讲述自己的人生,并把它放在历史与永恒的尺度上加以检视,不虚美,不隐恶。作为一名曾经极为激进的无神论者,希钦斯抵达其终极时刻的方式极为平淡,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思考、写作,一如既往地毫不掩饰其偏好与执念,人们或许认为其人生充满自相矛盾与自我拉扯之处,尤其是当左翼政治理论在1960年代后发生,他对1960年代左翼话语的留恋,便导致对21世纪个人化、原子化的身份政治的反感。这本回忆录的后半部分由此沾染某种锋利而坚硬的笔调,与追叙青春岁月时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那时他所笃信的宏大变革,如今瓦解成日常生活中的一次凝视。

  但在提及那个属于欧陆的“昨日世界”时,朱特工笔细描的是氛围,是恋物般的怀旧,是家人拥有第一辆雪铁龙轿车时的愉悦,第一次驶过刚刚通车的英吉利海峡隧道时的惊奇,是时代在细微处缓慢而剧烈的转变。希钦斯则更多讲述他作为媒体人的工作。

  我们在《记忆小屋》里看见的是一个人,而在《希钦斯回忆录》中看见的则是一个名字如何形成,一个人又如何背负他的名字所代表的公共性。前者是历史学家式的注视,是关于自己生命的微型年鉴史学,后者带有媒体人式的敏锐,是从时代的宏观视野向下俯瞰。重要的并非生活细节,并非某一刻的心绪,而是一个知识人如何思考,如何犯错,如何用词语一点点拼凑出社会公义的可能性。

  这注定是微末而不可见的工作,知识人并非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他们终其一生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不断地冲洗一张底片,为这受困于黑白的世界冲冼出一点点色彩,而他们注视时代的方式,也经由这一点点色彩被留存。撰稿|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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