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现代医学遭遇传统信仰

　　历史学者吴晓璐的新作《符水与盘尼西林》，是一部关注抗战时期重庆普通人的医疗日常、进而以民间信仰的视角注视中国传统社会中的社会结构、政治秩序和文化权力的作品。作者将研究的视角聚焦于一个狂飙突进的变革年代，在重庆一隅的乡土社会，传统的习惯势力如何展现出其强大的韧性和惯性，而彼时的国民政府又采取了怎样的措施，来应对与消解这种传统的习惯势力。两者之间既产生了激烈的碰撞，亦形成了一种新与旧的冲突与角力。

　　符水，原是道教及民间信仰中的一种以符箓和水为媒介的医疗方法，象征着以巫术治病的传统的巫医文化；盘尼西林，则是西方医学史上的一项重大发现，作为一种重要的抗生素，象征着现代医疗方式的一个标志性符号。当普通人生病时，是选择符水，还是选择盘尼西林，其实不仅仅是一种治疗方式的选择，同时也意味着一种个人信仰或价值归依。单就重庆一隅的乡土社会而言，普通大众更多是受传统势力的影响，他们被笼罩在软性的“弥漫性宗教”的氛围之下，尽管他们本人常常习焉不察，但这种“弥漫性宗教”的影响却显然更持久、更具有渗透力，与他们的日常生活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久而久之，成为一种人生惯习、或曰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而以现代医疗知识取代传统的民间信仰，则成为一场巫医之战。

　　《符水与盘尼西林》无疑是一部典型的地方微观史作品，在写作手法上，作者力求以“见人”“见事”“见地点”的方式，来剖析疾病、信仰与权力的关系——见人，是以地方史志和档案文书中记录的具体而微的小人物为案例，关注他们的人际网络和日常琐碎，让读者看见历史中真正的“我”；见事，是以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的故事为线索，看见民间信仰的塑造和习俗的力量，印证地方秩序与规则所形成的底层逻辑；见地点，是以史料串联起几个相关的社区，来观察巫觋文化对于当地人的影响。战时的重庆无疑是一个特殊的场域，它一方面是深受传统巫觋文化的浸润之地，另一方面又因缘际会，成为战时的首都，新鲜事物大量涌入，当新文化和新观念遭遇到传统的巫觋文化时，小人物的虚与委蛇，普通人的权衡取舍，形象地折射出新旧交替之际普通人的众生相。

　　诚如吴晓璐所言，用以再造地方社会的权力与结构的巫医之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科学取代迷信的工程，同时也是一次社会结构秩序的深刻转型。因为巫医治病的习惯并不单纯涉及个体疾病，而是更多地牵扯到与之配套的各种社会关系，牵扯到更为深层的地方结构、权力与社会运行逻辑。所以，巫医之战本质上“不仅仅是一次‘新’与‘旧’的对决之战，也是一次从‘自然之法’向‘社会之法’的转型”。撰稿｜王 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