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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从非洲文学看到全球南方的力量

日期:2026-01-27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2026年,是中国与非洲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亦是“中非人文交流年”,借着这一东风,非洲文学、非洲诗歌也受到重视。总体上看,中国目前与拉美,与非洲,乃至与整个第三世界国家或者说全球南方的交流、交往在深入。
主笔|姜浩峰


  “很多人不太关注非洲文学的时候,我就关注了。”2025年12月16日下午,在上海师范大学徐汇校区文苑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一个声音平静地从座中传出。著名诗人吉狄马加悄悄地来到了上海,在此讲座。

  本来,接到上海师范大学二级教授朱振武所发会议邀请的几位上海诗人、翻译家,以为只是一场签约活动——该校外国文学研究中心与漓江出版社签署“非洲文学翻译出版战略合作协议”,没想到吉狄马加会来。

  诗人、上海师大党委书记林在勇看到吉狄马加,有些小激动。目前担任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亦是2025年青海湖诗歌节组委会主席的吉狄马加曾在诗歌节上与林在勇有一番交流。时隔不到半年,能在本校校园里与吉狄马加重逢,并颁发客座教授聘书,林在勇表示,特别荣幸。


拉美可以,非洲也可以


  “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包里揣着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Juan Rulfo)的两本书。就是喜欢,天天翻。”吉狄马加这番话,引起了听者的兴趣。即便在当下中国的外国文学研究者中,深入了解鲁尔福等人作品的人不算多。而当时还不到20岁的吉狄马加为何钟情于这些作品呢?

  吉狄马加是彝族人,生长于四川省凉山州,1978年入西南民族学院(现为西南民族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就读时,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吹来不少外国文学之风。吉狄马加很快就注意到了加西亚·马尔克斯(García Márquez)的《百年孤独》。结果,当吉狄马加大学毕业、分配到凉山州文联《凉山文学》从事编辑工作的时候,传来消息,马尔克斯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在国内,如莫言、余华、苏童、陈忠实等一批作家都受到马尔克斯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吉狄马加也不例外。

  “我初接触这些拉美作家的时候,不过十八九岁,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吉狄马加向《新民周刊》记者回忆,“当时我会想,拉美在当时的世界来说,算得上是边缘地带。为什么一个生活在边缘地带的作家,能够进入文化中心?也就是说,他们的作品能在全世界传播?”一些拉美作家的作品,引起了吉狄马加的无限思考。对马尔克斯的作品,他当然如数家珍:《百年孤独》出版后风靡全世界,成为拉美人20世纪的“圣经”;写军事独裁者的《族长的秋天》;还有《霍乱时期的爱情》……。他还特别记住马尔克斯的一句话,“我们所有的东西,你们认为是魔幻,在拉美是现实”。“很多人研究拉美魔幻现实主义,认为这些作品是否是一些臆想?其实不是,其中饱含印第安人的信仰、生命观、死亡观。”吉狄马加分析道。

  回顾拉美文学影响世界包括影响中国的历史,吉狄马加说:“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世界开始注意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从根本上改变世界文学版图的是危地马拉作家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这个人以前在法国巴黎研究人类学。后来创作了《总统先生》《玉米人》等作品。阿斯图里亚斯于196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他获奖之前,从1901年至1966年,绝大多数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来自美国、欧洲或者苏联等等国家——1913年来自英属印度的泰戈尔以印地语作品获奖,算是一个例外。另一个例外则是1945年智利女性诗人米斯特拉尔(Mistral)获奖——其让世界关注到拉美文学。智利诗人聂鲁达(Neruda)则是较早进入中国人视野的拉美作家。“聂鲁达与中国诗人艾青是朋友。作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他候选了许多年,才在1971年终于获奖。也许因为他是共产党员的缘故,一个时期不为诺奖评委所认可。”吉狄马加说,“而且可惜的是,上世纪70年代初,智利发生皮诺切特军事政变,从政的聂鲁达不幸逝世——据说他罹患膀胱癌。

  聂鲁达曾经在到访中国时获悉自己的中文译名中“聂”字是由三个“耳”组成。于是说:“我有三只耳朵,第三只耳朵专门用来倾听大海的声音。”而世界是否有足够多的耳朵听到足够的拉美之歌?“如著有《人间王国》《追寻消失的足迹》的古巴小说家、音乐理论家卡彭铁尔(Carpentier),涉猎多个文学范畴的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Borges),其幻想小说、神秘主义进入欧洲后,欧洲人回馈,‘拉美还有如此玄妙的小说’。包括阿根廷作家科塔萨尔(Cortázar)的小说《跳房子》,都曾反过来影响欧洲小说写作。”

  吉狄马加注意到,西方殖民者到达美洲后,有好几百年的殖民历史。也正因此,导致拉美不少国家的作家用西班牙文写作。其实美国等北美国家也有类似的情况。比如1902年2月出生于密苏里州乔普林的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就是非洲裔。其先辈抵达美国前并不说英语或者西班牙语。而他于1921年发表的成名作《黑人谈河流》,使用英语排比句式将黑人种族的存在嵌入人类文明史,幼发拉底河、刚果河、尼罗河及密西西比河则是诗中出现的时空坐标。完成这部诗歌作品后,休斯又到一艘远洋货船上当水手,并到达过非洲西海岸。



上图:在“达基沙洛国际诗人之家”,吉狄马加与英国诗人帕克斯对话。“达基沙洛国际诗人之家”由吉狄马加祖居改建而成,多次举办国际诗歌活动。


  如美洲一般,非洲也有用欧洲人的语言文字进行创作,并取得成就者。吉狄马加告诉记者:“东非大部分地方使用英语。西非,使用法语。不仅如此,欧洲文明、基督教文明也入侵非洲。但非洲也有非洲的本土文化。渐渐地就产生了如阿契贝(Achebe)这样的作家。他的《神剑》,写到欧洲文明在非洲与非洲文明的碰撞,写得太好了。我最早是在参加大陆与台湾地区一个文学交流活动时,了解到《神剑》。后来又了解了他的作品《动荡》《荒原蚁丘》等等。”在吉狄马加看来,1994年获得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2007年获得布克国际文学奖的阿契贝,显然是当代非洲得以在欧洲产生影响力,甚至逐渐产生世界影响力的作家。比之2013年去世的阿契贝来,尼日利亚作家索因卡(Soyinka)的影响力更大。1986年,索因卡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非洲作家。1967年,尼日利亚内战,刚过而立之年不久的索因卡遭监禁22个月,其间写下《狱中诗抄》。而吉狄马加比较喜欢的索因卡作品,为其戏剧代表作《死亡与国王的侍从》。在获得诺奖之前,索因卡早已在欧美获得影响力。这当然与他早年从尼日利亚伊巴丹大学毕业后前往英国利兹大学深造并获得硕士学位有关;更与他学成归国后,融合西方戏剧形式与非洲传统艺术而有所成就有关。20世纪70年代,索因卡在担任伊巴丹大学教授之际,成为英国剑桥大学、美国耶鲁大学的客座教授。2016年,他抗议美国的移民政策而放弃美国绿卡。之后,与中国开始更多互动。2023年,索因卡获第八届上海国际诗歌节“金玉兰”诗歌大奖。2025年9月,他以91岁高龄到上海纽约大学进行文学交流。

  “南非白人女作家戈迪默(Gordimer)、肯尼亚作家恩古吉(Ng?g?)等,都各有千秋。恩古吉靠《大河两岸》《一粒麦种》等作品,曾经接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吉狄马加说,“在非洲作家中,除了用西方语言文字写作取得成就者以外,像埃及作家纳吉布·马哈富兹则用阿拉伯文写作,写开罗的故事,写埃及人的平民生活。1988年马哈富兹成为首位使用阿拉伯语写作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者。他的获奖理由是‘通过大量刻画入微的作品——洞察一切的现实主义,唤起人们树立雄心,形成了全人类所欣赏的阿拉伯语言艺术’。因此,大家可以看到,千万不要有偏见,认为‘非洲不可能有好的文学’。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重视非洲文学


  吉狄马加注意到,在非洲东部,诸如肯尼亚、坦桑尼亚、肯尼亚等地流传的斯瓦西里语,也有很好的文学作品。“未来,斯瓦西里语创作的作品能否获得世界级的文学大奖?我觉得很有可能!事实上恩古吉在生命的晚期曾使用斯瓦西里语写作。”2025年,恩古吉于美国纽约去世,享年87岁。他人生的最后15年,由于政治的、健康的原因而在美国度过。但却放弃早年的英语写作而改用斯瓦西里语。他也绝不写与美国有关的作品。其原因部分如阿契贝所言:美国的作家太多,非洲的作家太少。恩古吉更坚持认为,文学应该反哺滋养它的土地和人民。

上图:阿马杜·拉米内·萨尔(中)摘得2025年青海湖国际诗歌节“1573金藏羚羊诗歌奖”,吉狄马加(左)为他颁奖。


  当然,这样的反哺,堪称“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在吉狄马加看来,在文学领域,拉美可以做到影响欧洲,非洲也可以,亚洲也可以!以恩古吉为例,至今为止,其著作已被翻译成30多种语言。

  自人类社会进入近代、现代以来,欧洲仿若世界文明的中心。但这是一定的、恒久的吗?吉狄马加说:“西方文化中心主义,背景是古希腊古罗马文明,以及后来的欧洲文艺复兴。从犹太教到基督教,是其大的文化背景。对该文化的定义,由工业化、后工业化发展,一路走来,有比较长的过程。从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西班牙,到后来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最后美国的崛起。整个过程中,西方文化中心主义者是如何看待其他文明的?巴勒斯坦裔美国文学理论家、批评家萨义德( Said)在《东方主义》一书中,就曾分析西方文明看中东、东亚等地文明的视角——西方对东方是一种想象。我觉得,西方对其他一些文明的视角,也莫不如此。”

  那么,非西方文明的各类文明,又该如何互鉴?肯定不能如往昔西方殖民者对待东方民族那般靠文化侵略。吉狄马加说,2026年,是中国与非洲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亦是“中非人文交流年”,借着这一东风,非洲文学、非洲诗歌也受到重视。总体上看,中国目前与拉美,与非洲,乃至与整个第三世界国家或者说全球南方的交流、交往在深入。他认为,上海师大外国文学研究中心与漓江出版社“非洲文学翻译出版战略合作”,能够系统性地译介非洲文学,善莫大焉。以恩古吉为例:他的代表作《一粒麦种》曾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12年引进出版,但中国人要想通过中文对恩古吉作品有深入、系统的了解,还是很困难。“非洲文学人才辈出,中国有责任也有能力推动其作品的系统性译介。中国应当秉持开放包容的态度,在文化层面积极与世界各国优秀作品对话,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吉狄马加说。他认为,两家合作,不仅有望妥善完成当下的一些非洲英语文学作品的出版任务,也可能为未来顺利翻译非洲的法语文学,甚至更多语言文学打好基础。


中国要更多关注多元文化


  “中国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其实,世界文明本身是多元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我觉得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全球许多地方对西方中心主义是有思考的,这种思考延续至今,实际上指向——对亚文化地带文学的发展,是可以有新的打交道方式的。我们可以从一种他者的眼光,对不同大陆的文学发展有不同的认识。” 吉狄马加告诉记者。

  前不久,吉狄马加与一位非洲诗人深谈。这位诗人对吉狄马加说,现在的中国,对非洲的建设做出很大努力,在资金、技术等等领域对非洲有不少关心与帮助,包括在贸易方面有深度来往,但在文化上还是缺乏令人满意的深度交流。

  “中国一些当代作家的作品被译介到非洲,且采用了不少非洲本土的语言文字进行翻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位非洲诗人告诉吉狄马加,“而此前,生活在非洲大陆的人们,更多地去采用法语、英语进行阅读。现在情况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朱振武教授是国家重大项目“非洲英语文学史”首席专家,亦是上海市世界文学多样性与文明互鉴创新团队负责人。在2025年青海湖诗歌节上, 朱振武方面与南非签署了合作备忘录。今年三四月份,他还将前往南非,进行相关领域的深化合作。在朱振武看来,能够邀请到吉狄马加共同担任“非洲文学译丛主编”,是一桩幸事,也是在更多关注多元文化之路上,找到了一位重量级拍档。“吉狄马加老师的诗歌在非洲传播得很好。不少非洲朋友读过他的诗。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本身是他倾注心血的一个品牌,受到非洲关注。”朱振武说,“同时,我认为吉狄马加眼光宏阔,对世界文学有很好的、精准的把握。有了吉狄马加的参加,我们的非洲文学译丛就能避免从单一学术角度出发,而是有了更多视角。”

上图:2018年2月22日,在“人日游草堂”祭拜杜甫活动中,吉狄马加作为主祭人诵读祭文。


  在2025年末的一次“全球南方文学翻译理论构建”名家对谈上,朱振武与中山大学王东风教授,中国外文局编审、《中国翻译》主编杨平教授,浙江大学屈文生教授,复旦大学陶友兰教授,上海交通大学朱一凡教授,上海外国语大学耿强教授,上海师范大学高航教授和李志强教授等共同探讨全球南方文学翻译理论的交流互鉴、话语创新与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等。在座各位教授也多提到吉狄马加,认为过去中国比较重视一些西方翻译理论,比如“归异平衡”等等。然而,中国自身的视角被忽略,往往处于失语状态。而吉狄马加作品在非洲的传播,以及他与非洲一些国家、一些朋友的文化交流,让人愈加领悟到,在文化领域,无论是引进来还是走出去,我们都该采取一种平视的角度——既不仰视,也不俯视。对西方不用顶礼膜拜,对全球南方也不该有“大国沙文主义”。

  在吉狄马加看来,从拉美、非洲文学即能看出全球南方的力量。从他自身的创作、文化交流经历,则能看到人类文化全球互鉴的某种未来……主笔|姜浩峰


链接:吉狄马加


  男,彝族,1961年6月生,四川凉山人。西南民族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大学学历。1982年8月参加工作。

  现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名誉会长、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2006年7月至2015年3月,曾在青海省工作,先后担任过青海省副省长,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等职务。主要作品有《初恋的歌》(1985年四川民族出版社)、《一个彝人的梦想》(1990年民族出版社)、《罗马的太阳》(1991年四川民族出版社)、《时间》(2006年云南人民出版社)、《吉狄马加诗选译》(彝文版,1992年四川民族出版社)等。一些作品诸如《彝人之歌》《时间》等被欧洲一些国家出版机构翻译为德文、捷克文、意大利文、马其顿文、保加利亚文、匈牙利文等。

  2014年10月,获得南非“2014姆基瓦人道主义奖”。2017年6月,获得2017年度波兰雅尼茨基文学奖。 2017年8月,获剑桥大学“银柳叶诗歌终身成就奖”。2020年10月,获得厄瓜多尔瓜亚基尔2020国际诗歌奖,这是该奖首次颁给亚洲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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