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世：亲历三款国产喷气式客机首飞

　　不知不觉，中国国产涡扇支线客机ARJ21正式投入商业运营已经10年了。该型飞机从2016年6月28日执飞成都航空成都双流到上海虹桥的EU6679航班起，已开通862条航线，运送旅客超3682万人次；2022年交付印尼翎亚航空——中国喷气式客机首次进入海外市场；2024年增加商业名称C909，开通中亚及东南亚航线。最新的消息，7月17日，柬埔寨国家航空有限公司与中国商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国商飞”)在上海正式签署 20 架 C909 飞机采购协议。柬埔寨民航国务秘书处与中国商飞同步签署合作备忘录，保障 C909 飞机成功运营，并进一步深化双方在民航基础设施、运行保障、人才培养、维修培训等领域合作。此次签约标志着柬国航成为首家成批量采购中国 C909 飞机的外国载旗航司。

　　国产大客机C919也于2022年12月开始交付航司投入商业运营。如今，C919已运送旅客超过625万人次。海内外累计订单已超1500架。7月20日，中国商飞对外披露，当天参加2026年范堡罗国际航展，展出了C909基本型和衍生型飞机模型以及C919、C929飞机模型，呈现中国商用飞机系列产品布局。另有消息称，8月12日起，国航飞北京-乌兰巴托的CA723/724航班，将由C919来执行每日往返。这是C919投入商业化运营以来，首次常态化执行定期国际商业航班，也标志着C919正式踏出国门执飞航班。

　　从运10到ARJ21，再到C919，亲历国产三款喷气式客机首飞的吴兴世，作为国家大型飞机重大专项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特别看好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前程。2026年6月10日，在中国商飞总部的一间办公室里，吴兴世接受新民周刊专访，娓娓道出他对这三款喷气式客机研制历程的回忆，展望C929，畅想未来的系列商用飞机……

2016年6月28日，我国自主研制的ARJ21-700支线客机由成都航空执飞EU6679航班，从成都双流国际机场起飞，开启国产喷气客机首次商业航线运营，型号首任总设计师吴兴世在首航现场见证这一历史时刻。如今增加商业名称C909的该型飞机海外热销。

中国的、世界的

　　看到今日C909、C919执飞的航班不断安全高效运行，吴兴世无比欣慰。他直言：“培育有市场竞争力的商用飞机产业，创造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是中国建设完整现代工业体系的一项关键举措。持续向海内外航空运输市场提供优质的商用飞机和客户服务，又是实现中国商用飞机产业高质量发展的一项关键举措。”

　　为何诞生在波音、空客之后，目前仅批量生产一款新型涡扇支线飞机和一款大型客机的中国商用飞机产业，其发展是中国对全人类的新贡献？

　　吴兴世对此解释道：“商用飞机也就是大型民用飞机和新型涡扇支线飞机，广泛投入商业运营，‘让地球变得越来越小，人们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推动了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我们的队伍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接续奋斗。中国商用飞机产业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这些成功的实践，走通了一条有中国特色、体现国家意志、落实到面向市场企业行为的可持续发展康庄大道。”在吴兴世看来，这就是中国为全人类作出的新贡献，中国商用飞机产业未来大有希望，前程一片光明。

上图：吴兴世（右）接受新民周刊独家专访。

　　他深情回顾了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发展：“中国商用飞机产业从酝酿和起步研制运10开始，是在探索和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征途上创建和发展起来的。中国商飞公司成立之初，2009年在位于上海宝山大场的运10飞机前落成一座火炬雕塑。雕塑底座上镌刻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永不放弃’。雕塑和这四个大字2017年随运10飞机转置中国商飞浦东祝桥基地。中国商飞总结的大飞机创业精神——‘航空强国，四个长期，永不放弃’，从来就是中国商用飞机产业深厚的文化底韵、支撑发展中国商用飞机产业宏大队伍接续奋斗强大的精神支柱，植入这个产业一代又一代人宝贵的基因。今天‘立足上海，延伸长三角，辐射全国，面向全球’的中国商用飞机产业布局，就牢固建立在这样的中国商用飞机产业文化基础上。”

　　吴兴世认为，人的正确认识来自实践。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发展经历了一段艰难、坎坷、曲折的过程。运10升空，中国国产大型客机横空出世，开启了发展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征程。那时候，美国波音和欧洲空中客车等大型客机已实现商业营运，垄断全球商用飞机市场。中国研制运10本来有望打破这种两极垄断，最终却被搁置，令人痛心。“我们这支队伍痛定思痛，总结一路走来的经验教训，深刻认识到：及时实现向以客户为中心的观念转变是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生命线；我们与国外先进同行的根本差距在于市场开发与营销、产品研制与批量生产、客户服务、融入航空运输体系化为现实优质生产力的全面、全程实践不足；深化改革，统筹自主研制生产商用飞机，并提供优质客户服务，是我们在新世纪支持中国完善航空运输结构，向航空运输强国发展的光荣使命。”

　　吴兴世说，自1985年起，我国航空工业以上海航空工业集团公司为主制造商，先后实施美国麦道公司150座大型客机MD80中美合作生产和MD90国产化项目。这个项目取得FAA生产合格证延伸，向国内外客户交付37架飞机，提高了我国商用飞机产业的制造能力、技术和管理水平，在中国的航空工业首次成功实施新型“主制造商-供应商”商业运作模式，通过技术改造和生产实践形成具备小批量生产能力的150座先进喷气客机生产布局。MD90机体国产化比例达70%。但是，中方不掌握产品知识产权，不能主动开拓市场。吴兴世表示：“这种在‘国产化’层次的生产制造局部实践中的学习，提升创新能力的效果远不如在自主创新研制运10全面实践中的学习。实践证明，发展中国商用飞机产业不能停留在这样的‘国产化’层次。中国商用飞机产业一旦缺失坚持自力更生、自主创新研制、生产产品并提供客户服务的全面、全程实践这条主线，即使在开放的环境下，国产化比例再高，也不可能面向市场实现产业化发展，最终取得商业成功，发挥战略性产业的重大作用。”

上图：2026年2月3日 ，一架中国商飞C919飞机在第十届新加坡航展首日进行飞行表演。 

　　作为ARJ21首任总设计师，吴兴世说：“当时，我们在努力争取中国大型客机立项研制同时，响应本世纪初方兴未艾的一大市场需求，起步向以客户为中心的观念转变，研制新型涡扇支线飞机ARJ21。我们深入开展市场调研，和潜在用户一起确定了ARJ21的市场切入点——用有‘四性一化’特色的产品和客户服务，满足以‘七大用途’为特色的市场需求。‘四性一化’就是：对以中国西部高原高温机场起降和复杂航路越障为目标的营运要求适应性；以支线飞机中的宽、静机身，为旅客提供良好乘机环境的舒适性；低于竞争飞机的直接使用成本和全寿命成本的经济性；与150座主力机种的性能和使用特性尽可能相似，保障无缝隙服务的共通性，以及基本型、加长型、货运型和公务机型等的系列化发展。‘七大用途’就是：替代较小支线飞机实现中国西部热点航线满客营运的突破和远距直飞；替代较大飞机增加航班频度；用于点对点的瘦长航线；将枢纽机场中心-辐射式航线延伸到较小的机场；在非高峰时间为枢纽机场主要航线提供经济的空运工具；满足国内对公务机和支线货机的发展需求；为飞行员改装升级提供过渡培训机种。‘市场需求是我们的动力，乘客满意是我们的宗旨，航司赢利是我们的目标，一流服务是我们的承诺’，成了各系列中国商用飞机产品线共同的理念。研制和批量生产ARJ21并探索提供优质客户服务，为发展中国商用飞机产业进一步夯实了基础。国家实行航空工业体制改革，成立中国商飞公司，实施大型客机重大专项，赋予ARJ21旺盛的新生命，开辟了中国商用飞机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金光大道。中国商飞将ARJ21纳入产品系列，为了体现品牌统一、利于市场识别，增加了ARJ21的商业名称C909，经适航部门认可正式公布。”

　　作为全球支线飞机中客舱最宽敞的机型之一，C909可灵活地满足不同航空公司和乘客群体的要求。客舱每排5座，全经济舱布局载客90人或105人。两级客舱布局78座或98座，其中公务舱8座，经济舱70座或90座。目前C909已经衍生出CBJ公务机、货机、医疗机。今年的新加坡航展，C909受到国际潜在客户关注。作为我国商用飞机领域的探路者，C909飞机实现了国产喷气式飞机跨国商业营运零的突破，也为同样亮相新加坡航展的C919进一步拓展海外市场打下了基础。目前，C919不乏来自全球领先飞机租赁公司AerCap和文莱骐骥航空等的海外订单。国内市场对商用飞机的需求在全球航空运输市场占比很大，为中国商用飞机产业带来举世瞩目的商机。”我们在加速拓展产能，努力提供优质的产品和客户服务同时，经受全球数一数二的大规模商业营运磨练，不断加强寓自身增值于客户增值的实力，为海内外航司提供物超所值新的选择。我们自主研制生产的商用飞机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发展商用飞机产业是中国对全人类的新贡献。”

和国家一起加速发展

　　在2026年年中看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随着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发展，全球商用飞机产业格局也在变化中。

　　吴兴世指出：“中国商飞本来在经济全球化大环境中挑战与机遇同在。只要全球同行彼此竞争有度、有谋求合作的意愿、妥善处理分歧，完全可以化各自面临的挑战为机遇，争取共赢。但现在我们必须警惕单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更要提防海外有一些人妄图绞杀中国商用飞机产业正常的生产经营、阻止中国商用飞机产品和客户服务进入海内外航空运输市场、危害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发展。他们设立无技术理由的适航壁垒，限制企业间正常交流的伎俩层出不穷。”

　　“从表面上看，这些妄图对中国商用飞机产业‘一剑封喉’的招数，似乎使我们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吴兴世说，“实际上，这些挑战已经化为中国商用飞机产业和国内供应商难得的大发展机遇。西方一些政客的招数，倒是也会伤害我们的同行对华合作已经获得与将要获得的利益，使他们陷入困境。那些倒行逆施如同对华关税战、贸易战、科技战一样，必然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惨败告终。”

　　随着我们2026年大国外交的推进，西方出现注意到世界商用飞机产业格局演变的领导人。他们开始在对华交往中寻求商用飞机领域的交流与合作。这证明了在西方，也有人认识到妄图封杀目前世界上唯一有完整工业体系，又是全球第二经济体国家的产业，完全是不理智行为，对其自身毫无利益可言。

　　“我们最好的做法就是让自己不断地强大起来。”吴兴世说，“随着我们国家的强大，我们的商用飞机产业也会越来越强大。这些年来的实践证明，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强壮，我们的道路越走越宽广。时代对我们的迫切要求是，加倍努力，和我们国家一起加速发展。”

上图：2013年还停留在大场的运10飞机。摄影/吴轶君

更值得期许的腾飞

　　从C909、C919，到双通道宽体客机C929，吴兴世还畅想未来的系列商用飞机等等。“比起280座的C929，我觉得未来或许会有300到350座、航程达16000公里不着陆全球可达的商用飞机，或者可能采用全新一代技术的高亚声速甚至超声速商用飞机——当然，我们的产品发展必须紧跟市场需求的变化。”

　　在吴兴世看来，目前中国商用飞机产业，除了中国商飞等央企外，也有地方国企、民营企业参与。民营企业是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前在中国商飞C系列各型号飞机的材料、零部件、子系统的供应商和次级供应商中，占有相当大比例。这些民营企业对提高中国商用飞机的市场竞争力，支持中国商用飞机产业高质量发展，都已经并将继续作出举足轻重的巨大贡献。保持民营企业在中国商用飞机产业中目前的定位，在相当长的时期都是合理、有利的。有了“国家队”和“各路诸侯”的密切配合，中国商用飞机产业将实现更值得期许的腾飞。

　　吴兴世认为：“35岁以下的年轻工程技术和技能人员，从来都是中国商用飞机产业产品研制和生产的主力。这是他们可以而且正在长期不断地勇闯新天地、夺取新胜利、创造新辉煌的优势，也是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一大优势。老领导马凤山到上海担任运10总设计师时才39岁，已经有4个型号的飞机研制经验。年轻人经验显得不足，不过换一个角度看，这又可以化为另一种优势。在新时代，他们得到坚定正确政治方向的指引，有可以大显身手的舞台，只要一以贯之、锲而不舍地坚持守正创新、笃行致远的实践，用前进的目标激励自己，用差距鞭策自己，就一定能闯进前人没有条件进入甚至没有看到的新天地，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让辉煌更加辉煌，也使自身不断升华。中国商用飞机产业的腾飞，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主笔｜姜浩峰

链接:人物小传

　　吴兴世，1967年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飞机系空气动力学专业，1972年参加运10飞机研制。他曾任中航商用飞机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兼总设计师、新型涡扇支线飞机ARJ21总设计师。先后受聘为国家大型飞机方案论证委员会委员和大型飞机重大专项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参加了支持我国大型飞机重大专项立项的方案论证。80岁的他，见证了中国商用飞机产业从研制运10到研制和批量生产ARJ21、C919的三次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