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常昊：今天的围棋不止竞技

　　复旦大学邯郸路校区正大体育场，同时进行两项比赛：一为第十届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另一为第二十届倡棋杯中国职业围棋锦标赛半决赛。 7月8日上午，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国际围棋联盟副主席常昊

　　从北京回到故乡上海，出席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开幕式的同时，亦现场关注倡棋杯半决赛的赛况。

　　倡棋杯是职业赛，进入半决赛，特别是到10月22日至27日决赛时，就是中国当下顶尖棋手的巅峰对决。而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主要起到围棋普及之作用。常昊在开幕致辞中说道：“十多年来，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已然成为全球大学生围棋爱好者心中极具影响力的国际交流盛会，在推动全球高校围棋普及、传播中华千年围棋文化、促进世界青年交流互鉴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赛事间歇，常昊接受《新民周刊》独家专访，特别提到第十届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在复旦大学举行的意义：“这是该项赛事首次在中国内地举行。吸引了上百所海内外高校150名选手参赛。以棋会友，我们可以看出围棋正走向普及，走向世界。很有意义。”

　　回想从吴清源大师，到聂卫平，再到自己在顶尖棋赛上取得成就，再看今日顶尖围棋赛事之特点以及围棋的普及化，常昊认为，围棋在许多方面变了。但万变不离其宗，在人工智能一度令职业棋手产生迷茫之后，如今棋手们或许能更淡定地看待围棋本身……

上图：常昊做客天津与小棋友切磋棋艺。

八百盘之意义

　　采访即将开始，常昊一落座，感觉沙发相当软。但他极为迅速地调整身形，端坐之态，使得摄影记者不费力气即能捕捉到冠军风采。

　　从1988年8月未满12岁时在法国巴黎获得第五届应氏杯世界青少年围棋赛冠军开始，常昊就是冠军常客。1996年，年方20岁的常昊在第11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以六连胜结束比赛，成为该项赛事的终结者。第11至15届天元赛冠军，首届乐百氏杯冠军，第三届NEC杯冠军——特别是1999年乐百氏杯、天元、CCTV杯、首届棋圣赛，常昊来了个四冠王。当时，比常昊年长一岁的韩国棋手李昌镐更在竞技巅峰阶段。1997年中韩天元对抗，当时还是八段的常昊坐镇家乡上海对抗李昌镐九段，《新体育》杂志曾发文章《少年大师双雄会》。从那时开始，无论1998年富士通杯在优势下被李昌镐逆转，开启“六连亚”外界称之为“悲情时代”，还是2005年一举战胜崔哲瀚，在应氏杯夺冠，伴随棋赛过程的还有常昊与李昌镐这两位同龄同行的友谊。特别是由于李昌镐的弟弟李英镐通中文，那段时期常昊与李氏兄弟常一起吃饭、游泳、打保龄球。

　　据称，李昌镐结婚时破例收下了常昊夫妇所准备的礼物。而当常昊出任中国围棋协会主席时，李昌镐公开表示祝贺，并认为常昊对棋手理解度高，期待他为中韩围棋做得更好。

　　提及对棋手的理解度，常昊亦多感慨。最近这些年，中国围棋选手竞技水平总体上领先韩日，且多在20岁左右大爆发，但竞技巅峰时间不长，每每刚获得世界冠军即有后辈棋手开始赶超——这些后辈往往也就年轻三岁左右。想当年可不是这样。聂卫平的巅峰期，从1985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至1988年3月22日被当时的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棋圣”称号，系33岁至36岁。如果看当年棋界大师，从藤泽秀行到林海峰、曹薰铉，许多人是年过五旬仍然在顶尖棋赛搏杀。如果再看吴清源于1956年继续在日本顶尖十番棋大赛战胜超级棋士——时年42岁，也可明白当年棋手之盛年，大约要到而立之年以后。以吴清源而论，如果不是1961年遭遇车祸使得棋力大受影响，则其整个棋力顶尖时期将更长。

　　常昊向记者回忆，就在他本人棋力鼎盛的20世纪与21世纪之交，随着互联网的出现，围棋世界有了极大改变。“我1986年10岁时进入国家少年队。那是当时中国训练条件相当好的地方了，但那时想要看到日韩顶尖高手对决的棋谱，得等上一两个月。”常昊说，“2000年，互联网的兴起实现了同步转播世界大赛，且信息量爆炸。”常昊当场计算：吴清源大师一生对局大约800盘。而如今顶尖棋手一年的训练量是1000盘左右。互联网时代顶尖高手的频密交流，使得棋手出成绩的年龄大大提前，巅峰期前移到弱冠之年！点数21世纪20年代的世界冠军，几乎找不到13岁还没有入段的选手。作为“70后”，常昊回想自己6岁学棋，在当时算较早接触围棋的孩子。当年10岁开始学棋，之后成为职业棋手且取得佳绩的大有人在。时代变迁，当下，各大城市的围棋班多从幼儿园孩子中招募学员。很少有10岁以后再学棋而成为职业棋手者。

　　回看吴清源大师一生所对局之八百盘棋，有些对局历时半个月，其间不断封盘，节奏相当慢。即便聂卫平大杀四方的中日围棋擂台赛时期，往往一局棋要下一整天。但以中国为例，自2002年版《中国围棋规则》颁行以后，围棋赛用时比之古早要缩短许多。总之，当下顶尖棋手比之前辈，要下更多棋，且棋局耗时更短。这样的情况下，职业棋赛需要消耗的体力更大，对于棋手的身体素质有了更高要求。这就需要棋手除了下棋以外，不断进行身体锻炼。其实，棋类属于运动项目之一种，棋手本质上也是运动员。常昊说，为了保持较高身体素质，他乐于参加自己喜欢的诸如游泳、踢足球等。当然，游泳也成为他与李昌镐、李英镐兄弟交流的活动。而他也看到不少围棋选手挑选自己喜爱的项目——打羽毛球、跑步等进行体育锻炼。

　　常昊回忆，自己当年比赛，一局棋往往耗时六七个小时。“最长一局棋，记得是有次应氏杯半决赛，整整下了九个半小时。这段时间，大脑高速运转，消耗很大。其实，参加大赛就如同经历高考——高考一天考完，是不是消耗很大？”常昊说。比之高考，职业棋手则在生涯高峰期不断打比赛，相当于身体连续高消耗。

上图：5月24日，第十六届春兰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冠军进校园公益活动走进西安市雁塔区翠华路小学，常昊到场签名留念。

为国争光之思

　　常昊围棋入门之际，正逢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连连取胜之时。当时，全国各地掀起围棋热，亦令少年常昊产生了同聂卫平一样为国争冠之念头。

　　如今再看围棋世界，情况比当年有了许多变化。中国棋手连年取得佳绩，韩国棋界也不乏高手。倒是最早实现围棋职业化的日本，近年来整体竞技能力落在了中韩之下。常昊发现，中国围棋水平的领先，与当下中国整体经济发展使得围棋运动更普及有关。小朋友——从幼儿园时期开始学棋，成为青少年素质教育的一部分。“小孩子学棋，未必是要走职业道路。而是希望具备一种技能。”常昊告诉记者，“从大量学棋的孩子中能够挑选出有围棋天赋的，又发自内心的喜欢围棋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可以考虑走职业围棋之路。”

　　成为顶尖棋手，不乏为国争光的机会。而在学会下围棋之后，并未走职业围棋之路，而是提升了自己的综合素质，同样有机会在其他领域为国争光。在常昊看来，围棋包含了不少人生哲理，有文化属性、教育功能。常昊称，一些家长在为孩子报围棋班的同时，自己也可以从零开始学习围棋。“成年人也可以零起点学习围棋，什么时候都可以学，中年、老年起步都不算晚。”常昊说，“业余围棋的普及，会促进职业围棋的发展。职业围棋的影响力，则能推动围棋运动的普及。从中国围棋协会的工作来看，其中较为重要的一项也是普及围棋运动。”

　　常昊学棋时，国人争睹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为国争光的盛况，看他大战并一一击败日本的超一流棋手大竹英雄、加藤正夫、藤泽秀行、武宫正树。常昊初露头角时，还曾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击败大竹英雄等人。而当常昊担纲中国围棋队主力的时代，日本围棋整体上不如往昔之锋芒。常昊的对手主要是李昌镐。之后，韩国冒出李世石。一度，韩国总成绩稍占上风。当中国涌现出古力、罗洗河，乃至之后的柯洁、芈昱廷等人以后，逐渐稍占上风。不过，如今站在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国际围棋联盟副主席视角，常昊认为韩国的顶尖棋手实力一直不差，甚至在某些场合仍能占据上风。中韩日围棋继续有竞争，在常昊看来能够继续激发围棋这项运动的活力，也能继续提高围棋运动的竞技水平。2024年，日本的一力辽九段获得了第十届应氏杯冠军。同时，日本在女子围棋项目上最近有上升苗头。这在常昊看来，都能促进世界围棋整体发展。

　　最近，网络上流传一句戏言，“围棋选手中名字带Hao的都挺厉害，比如当年的常昊、李昌镐，如今的王星昊、丁浩”。确实，中国棋手中，最近有两位“00后”九段成绩斐然。丁浩九段于2023年2月1日以2-0战胜队友杨鼎新九段，夺得LG杯，成为中国首位“00后”世界冠军。当年11月，他又在决赛中战胜队友谢尔豪九段，获得三星杯冠军。一年内两夺世界冠军以后，2024年，丁浩又卫冕三星杯。而王星昊九段2025年4月18日以总比分2-0战胜队友李钦诚九段，获得首届北海新绎杯世界围棋公开赛冠军，亦即首夺世界冠军。今年6月16日，王星昊九段以2-1逆转韩国棋手申旻埈九段，夺得第31届LG杯冠军。

　　回看常昊的战绩，2007年亦即他31岁时是一个突破。当年的第11届三星杯，常昊以2-0零封李昌镐夺冠；2009年第7届春兰杯，他再次以同样的比分击败这位宿敌。在2007-2008年第九届农心杯上，常昊作为中国队副帅，连胜睦镇硕、高尾绅路、李昌镐、朴永训，率领中国队首次捧得这项象征国家围棋整体实力的团体赛奖杯。

　　如今，如果说中国围棋还有哪些需要追赶的纪录，则需要关注世界冠军数量。韩国的李昌镐九段、李世石九段、曹薰铉九段、申真谞九段目前大致占据世界冠军数量排行榜前四。尽管中国的古力九段、柯洁九段等也曾挺进前十，然而尚未有人能跻身前四。对王星昊、丁浩等来说，如何在职业围棋生涯取得更多世界冠军，又如何合理延长运动寿命，都关涉是否有机会在未来冲入拥有世界冠军数量排行榜前列。

　　常昊向记者表示，尽管目前职业围棋出成绩的年龄提前，且看似棋手的巅峰期就在20来岁，但也不乏在较长时期保持竞技状态的棋手。比如党毅飞九段2017年战胜队友周睿羊取得LG杯冠军时是23岁，2025年在第三届衢州烂柯杯世界围棋公开赛上2-1击败韩国申真谞获得冠军时，则已经31岁。“党毅飞在2024年取得第十届衢州烂柯杯中国围棋冠军赛冠军，获得其职业生涯首个国内棋战头衔时已经30岁。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坚持不懈终有所得。”常昊说。

　　取得冠军、取得个人成绩新突破，当然是为国争光。另一方面，推动围棋在世界范围内的普及，推动围棋比赛发展等等，其实也是在为围棋事业尽一份力，也其实是为国争光。“目前，欧洲、美洲、东南亚，下棋人都在增加。虽然当地基本还没有职业化比赛，但我们已经发现不少欧美、东南亚棋手开始在中日韩训练、比赛。”常昊告诉记者，“中国围棋协会将有‘围棋高考’之称的定段赛正式向国际及港澳台棋手开放，混合比赛，有专门定段名额。此外，中国围棋协会从2025年开始，向港澳台地区棋手开放了近十个全国性围棋大赛。”

　　当天在复旦大学开幕的第十届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就不乏来自五大洲的青年同台对弈。常昊在开幕式致辞时言辞恳切地说道：“希望所有棋手认真对待每一盘对局，在黑白落子间缔结跨越国界的珍贵友谊，为推动不同文明相知相融贡献青春力量。中国围棋协会愿以本届赛事为契机，与世界各国围棋组织、国内社会各界力量进一步加强合作，共同推动围棋事业在全球范围内蓬勃发展。”常昊也希望通过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等赛事，让更多全球青年人了解围棋，喜欢围棋，进而对中国文化产生更多兴趣。

　　棋赛现场，来自不同国家的大学生棋手坦露出的对围棋之认识，某种程度也展示了中华传统文化在国际上的吸引力。来自法国的鲁宾·威廉说，自己从10岁开始下棋，至今已有十年，“自从开始下棋，就一直很喜欢，似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在他看来，围棋的魅力在于规则虽然简单易懂，但棋局本身却极其复杂深邃，是“简单规则下的无限复杂”。来自乌克兰的奥莱西娅•马尔科今年19岁，学棋则已有12年。在她看来，围棋不只是竞技，更像一门艺术——能自由创造、取舍，表面平静却暗藏张力，她格外享受在压力下捕捉破绽、完成逆转的过程。

　　在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于复旦大学举办期间，来自德国海德堡大学的伊莎贝尔·东勒有幸同常昊搭档，对阵上海棋院院长刘世振七段和来自波兰卡齐米日·维尔基大学的玛丽安娜·希科维亚克。在四手联棋对弈一个小时完成和棋之后，原本看着有些腼腆的伊莎贝尔·东勒表现出了难得的激动情绪，“这次参赛的收获实在是太大了”。

　　“我最开始听说是和业余二段的学生棋手搭档，我当时还在想，她们应该就是初学者的水平，我还在考虑如何配合他们，但是开始下棋之后发现，我感觉她们的能力远超业余二段，很多布局跟我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在这场表演赛结束之后，常昊对于两位外国学生棋手的棋力赞扬有加，“我认为，她们完全配得上业余五段，她们的表现非常棒，希望有更多国外的青年棋手们能够通过这项赛事提升自己的水平。”

上图：4月29日，常昊（左）、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华以刚出席新民晚报《夜光杯》创刊八十年活动。摄影/王凯

人工智能之畅想

　　在复旦正大体育场现场举行的记者会上，常昊面对不少有关人工智能影响下围棋该如何发展的问题。他提到今年恰逢韩国棋手李世石与人工智能程序“阿尔法围棋”对弈十周年。常昊感觉，此时此刻谈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力，特别有意义。在接受《新民周刊》专访时，他再次提及，其实人工智能融入围棋运动之前，已经同国际象棋产生了交集。

　　1988年，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就已经与电子计算机程序“深思”对弈了。但是，人们认为围棋高手与计算机程序对弈的时代远未来临。毕竟，就如同复旦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吴国宏向参加世界大学生围棋锦标赛的选手们分享主题演讲“从天地到心灵，再由算路走向智慧”时所说，“围棋曾被公认是人类智力最后的堡垒，19路棋盘，361个交叉点，可以产生约10的170次方种局面的变化，远超宇宙原子总数”。

　　2016年3月，李世石 以1-4输给了“阿尔法围棋”。不过，此后该程序在中国棋类网站上以“大师”（Master）为注册账号，与中日韩数十位围棋高手进行快棋对决，连续60局无一败绩！2017年5月，在中国乌镇围棋峰会上，它与排名世界第一的世界围棋冠军柯洁对战，以3比0的总比分获胜。围棋界公认阿尔法围棋的棋力已经超过人类职业围棋顶尖水平。

　　“当时，作为棋手，我们确实对‘阿尔法围棋’能够战胜人类围棋界顶尖高手表示震惊！原本总感觉‘人机大战’时，计算机程序能够达到人类业余围棋较高水平，很难想象其能在与顶尖高手对局中绝少败绩。”常昊说，“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今天已经能比较平静地看待‘阿尔法围棋’以及更多人工智能围棋。我们不再迷茫，而是有更多棋手选择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科学训练。人工智能成为围棋训练的辅助工具。”

　　常昊还提到，如今看，在前人工智能时代，人类所掌握的围棋技能，大约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棋手当人工智能为朋友，决定不仅与它共存，还向他取经，则就不会迷茫。”常昊说，“当然，人工智能广泛运用到围棋训练中，也出现高手对决时，诸如布局、棋路风格等等反而趋于标准化、雷同，当年诸如武宫正树‘宇宙流’，或者聂卫平、马晓春那种鲜明的下棋个性、路数似乎渐行渐远。”棋手该如何更好地去拥抱人工智能时代的发展，似乎成了一个新的命题……

链接：常昊

　　1976年11月7日出生于上海，民盟盟员，中国围棋九段棋手。现任民盟中央委员，中国围棋协会主席。

　　常昊6岁学棋，8岁进上海棋队，10岁被选入国家少年集训队。1986年，常昊被定为初段。1988年8月，常昊在法国巴黎获得第五届应氏杯世界青少年围棋赛冠军。1996年，在第十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六连胜结束比赛，成为中日围棋擂台赛的终结者。获得第十至十四届天元赛冠军，首届乐百氏杯围棋赛冠军，第三届NEC杯围棋赛冠军。第十一届富士通杯获得亚军。1999年连续获得乐百氏杯、天元、CCTV杯及首届棋圣赛冠军，成为四冠王。2005年，获得第五届应氏杯冠军。2006年，在江原大世界杯中韩围棋擂台赛获得冠军。2007年，获得第11届三星杯冠军。2008年，在第9届农心杯三国围棋擂台赛获得冠军。2009年6月24日，第7届春兰杯获得个人第三个世界冠军。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