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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怀绝技的“猎毒人”

日期:2019-12-04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 “小树枝”“饮料”“糖果”“犀牛液”……新型毒品的形式可谓日新月异、层出不穷,如果只凭一线民警的经验,很难识别出来。这就需要进行毒化分析检测,确认其中是不是含有毒品。
撰稿|王 煜

  

  隐蔽工厂规模庞大,有重兵把守,年纪颇大城府深沉的“毒枭”控制着一个个“小军团”……这是传统的制毒窝点和制毒贩毒团伙给人们留下的印象。

  然而,当下现实中的制毒人可能非常年轻,他们只需要从网上购买原料、在线上看教程,就能在家里自行制造出新型毒品,并利用网络渠道,让他人代跑腿销售出去;甚至他们还选择“暗网”和虚拟货币来贩毒。这给打击毒品带来了新的挑战。

  尽管如此,身怀反制绝技的公安“猎毒人”仍在一心打击毒品,从未松懈。有了他们,对毒品的这场斗争,我们有信心打赢。


90后“绝命毒师”



  江苏江阴的快车司机幸某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工作会和贩毒案件产生联系。2018年11月的一天,他接到一个单子,到了约定地点后,路边的男子并不上车,只要他把一个塑料袋送到目的地。男子说,这是一袋“心脏病药”。幸某没有多想,按男子的指示,把这袋“药”送到了某酒吧门前,交到了一名年轻女子手里。

  问题就出在那袋“药”里。如果打开袋子,人们会发现里面装着一根根小棍子一样的东西,像是熏香,甚至乍看上去有点像巧克力棒。而这些东西实际上是新型毒品“小树枝”,含有我国列明管控的新精神活性物质AMB-FUBINACA成分,属于新型毒品。

  发货的朱某,不仅用了快车,也用过快递、代跑腿来帮他送“药”。由于“小树枝”的外观和熏香很像,即使被快递员询问,朱某也很容易蒙混过去,前者一般不会再起疑心,也很难分辨出来。运输途径的当事人并不知情,这增加了毒品运输的隐蔽性,也给打击增加了难度。

  出生于1993年的朱某,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本身也是一名快递员。他不仅贩毒,还在家里自制毒品,成了“绝命毒师”。2018年2月,他认识了杭州的郑某,郑某告诉他卖“小树枝”赚钱非常快。他于是花了3000元向郑某购买了60余克“小树枝”的原料,又上网找教程学习、购买辅助材料工具,开始制毒。据朱某交代,他制作的“小树枝”成品长约4.5厘米,直径约2毫米,吸食以后会头脑发热,“感觉很精神”。

  根据2019年1月16日国家禁毒委员会印发的《3种合成大麻素依赖性折算表》,“小树枝”中含有的AMB-FUBINACA成分1克相当于海洛因5.5克,危害性很大。

  朱某今年只有26岁,而办案人员发现,他制作的“小树枝”的买主也几乎都是17岁至28岁的年轻人。朱某交代,有青少年买主向他购买过不止一次,送货地点一般都是酒店、酒吧等公共场所,有一次甚至还送进了大学校园。

  同时,“小树枝”在国内属于国家管制类物品,而国外却未必被管制,因此一些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是吸食“小树枝”的重点人群。这些吸食者往往有固定的圈子,追求独特、“前卫新潮”是他们的典型特征,只要圈内一个人沾染上了新型毒品,很快整个圈子便会全部沦陷。

  制毒贩毒的朱某受到了法律制裁。2019年1月24日,江阴市检察院以涉嫌贩卖毒品罪依法对朱某批准逮捕;7月15日,该院依法对朱某提起公诉。经查明,朱某共计贩卖新型毒品“小树枝”59次约11.9克,非法获利2.3万余元。11月13日,江阴市法院作出一审宣判,以贩卖毒品罪判处被告人朱某有期徒刑六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万元,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除了在网上下单让人代自己跑腿贩毒,当今贩毒还有更为隐蔽的方式:通过“暗网”来操作。所谓“暗网”,是指隐藏的网络,普通网民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访问,它也不能被一般的搜索引擎收录,需要使用一些特定的软件、配置或者授权等才能登录。

  访问的匿名性、信息加密性和服务器隐藏性,使得“暗网”在近年来成为不法分子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新渠道。“暗网”上充斥着色情、绑架、暗杀、暴恐等非法信息,甚至已成为恐怖组织活动的重要平台,包括毒品在内的违禁商品非法交易也在其中滋生。

  厦门警方今年侦破一起在“暗网”贩毒的案件,其中一名居住在辽宁的嫌疑人朱某今年21岁,也是“90后”,她的贩毒手法是从网上学习的。朱某大量运用特定浏览器、新型聊天软件及翻墙软件等工具,在“暗网”上寻找并发布毒品信息。她的毒资全部用比特币这种虚拟货币来交易,不仅隐蔽而且把交易做到了国外。

  朱某从国外购买的包装成进口零食样子的大麻巧克力、大麻糖果,是添加了提炼大麻的一种毒品。她在国内的社交网络上发布销售消息,转手出卖,牟取暴利。一块A5纸张大小的大麻巧克力,售价800元;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糖果,售价300元左右。她从事贩毒已有近两年,近期每个月的银行流水都有10万元左右,平均两三天就有一单毒品生意在她手中成交。

  朱某购回毒品后,并不直接发货,而是找到安徽铜陵的曹某给买家发货,以为当“中间商”就能逃避责任。

  朱某称,吸食这样的“糖果”,会有一种“坠机”的感觉,她在网上称自己是“机长”,带吸毒人员“高飞”。然而,这些“机长”不可能飞出法网。今年6月,朱某、曹某先后落网。

  “虽然具有匿名性和隐蔽性等特点,但‘暗网’不是‘法外之地’和‘避罪天堂’。”公安部网络安全保卫局局长王瑛玮近期在新闻发布会上如此表示。


枇杷树下的“猎毒人”



  虽然隐蔽性强、渠道刷新,但抓住新型毒品的“狐狸尾巴”并非没有良策。上海警察刘缙就是这样一名应对新型毒品颇有心得的“猎毒人”,全国首起“犀牛液”专案,就是在他的协助下破获的。

  今年33岁的刘缙,是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刑侦支队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民警。2018年4月,金山分局象州路派出所送来一支被称为“犀牛液”的疑似“假药”,包装袋上没有厂家、加工地点、成分等信息。

  “我当时觉得,这样的药物肯定有蹊跷。”刘缙告诉《新民周刊》记者。他立即把“犀牛液”拿到实验室检测。通过自己摸索出的一套方法,他检测出液体中含有一种不常见的、容易被忽视的新型毒品。得出这一结果后,上海警方成立专案组开展侦查,该案也被列为公安部督办专案。

  专案组顺藤摸瓜,锁定制毒嫌疑人为河北的一家工厂的员工,他的制毒地点就在工厂边上一间不起眼的出租屋里。刘缙和专案组的同事一起赶到小屋时,那里已人去楼空。嫌疑人非常狡猾,制毒用的原料每次都用得十分干净,并且也对容器进行了清洗,企图毁灭证据。刘缙没有放弃,他判断嫌疑人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洗得绝对干净,经过仔细寻找,最后终于在容器的接缝里用棉签涂取到了一点点不明的液体物质。

  刘缙明白,这些物质中的化学成分很容易因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必须尽快检测确定。他连夜带着样本返沪,抓紧进行化验分析,果然检测到了毒品成分,为这一案件的最后侦破提供了关键线索和证据。9月,该案成功告破,抓获犯罪嫌疑人20余名,查获制毒工具20余件,缴获制毒原料、成品90余公斤。

  为破案立下大功,但刘缙并没有停止思考。拥有法医毒物分析硕士专业背景的他,一直善于研究。在这起案件中,刘缙一直没有查找到相关的中文文献,于是,他结合自身的实践,撰写了全国首篇关于“犀牛液”相关毒品成分的论文,发表在本领域国内权威的期刊《中国法医学杂志》上。

  刘缙在走上刑侦技术岗位之前,曾在金山分局做过四年派出所的治安民警,因此,他对基层民警查处新型毒品时的“痛点”有深刻的了解:一线民警想要弄懂什么是新型毒品,确实难度很大。

  为什么这么难?因为新型毒品的伪装性实在太强。在他工作的实验室里,刘缙拿出一瓶五彩包装的饮料“咔哇潮饮”给《新民周刊》记者观察。这瓶饮料的包装上印着食品许可证号、专利号、厂家、成分信息等,怎么看都像是一瓶正规销售的产品。实际上,它在被查处前也确实在市场上流通。但刘缙检测出来,饮料里含有的成分和毒品K粉有同样的效果。

  他又给记者展示了一个盒子,从包装上看,这应该是和食品相关的用品,是放在超市里卖的;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支支注射液般的银色小瓶。“这里面是一氧化二氮,也就是俗称的‘笑气’,如果滥用,也会成瘾。”刘缙解释说。

  “小树枝”“干花”“糖果”“犀牛液”……新型毒品的形式可谓日新月异、层出不穷,如果只凭一线民警的经验,很难识别出来。这就需要进行毒化分析检测,确认其中是不是含有毒品。在面临检测阶段的挑战之前,刘缙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得有人愿意把疑似毒品的样本送检。

  在金山分局党委的大力支持下,刘缙自2016年负责牵头筹划设计毒化实验室,并于当年年底建成试运行。毒化实验室是建成了,可是作为一个远郊分局的新建实验室,没有什么知名度,一个月都收不到一份检材,没有检材就无法开展实验,这让他很困扰。

  “不管怎样都不能闲着,一定要让实验室运转起来。”他把目标瞄准了分局大院内一株株长势喜人的枇杷树,这树上的果子有没有农药残留呢?刘缙想通过检测树上枇杷的农药残留,测试一下实验室检测农药的水平。经过他一番操作,真的在枇杷上检测出了农药“五氯硝基苯”。实验结果一出,金山分局轰动了,上海市局刑侦总队毒化室的老师也给他点赞。实验室就此开始正常运转,刘缙之后就被称为枇杷树下的“猎毒人”。

  “有些一线民警可能会担心送来的样本如果检测出来不含毒品,久而久之会给负责的技术同事‘添麻烦’,我在基层派出所工作过,非常理解他们会有这样的顾虑。但我告诉他们:没关系,你们只管把东西送过来。对于我而言,需要不断检测才能积累经验,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如果真的是有毒品,即使我没法检测出它是什么,我有同行、老师,我可以去请教求助他们,一定会给出一个结果。”刘缙说。

  共同的经历,让他获得了派出所同事的信任,送来的样品逐渐增多了。同时,刘缙利用在分局兼职教官的机会,向全局民警推广涉毒知识,向他们讲述自己开发的《新型精神活性物质的品种以及滥用情况》《你被吸毒了么?》等课程。他不仅想办法让自己的课堂既专业又生动,还把学员直接带进毒化实验室来亲身体验操作。这让他的学员、同事们对打击毒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掌握了更多的知识。

  前述含有毒品的“咔哇潮饮”,就是分局兴塔派出所的同事送检的;缉毒队送检一瓶“卡*酊”,经检测,其中含有尚未列管但具有成瘾性的毒品;网安部门送检一瓶“**水”,在其中检测出新型毒品“D*T”,是一种新型的大麻替代物……

  有了这些实战积累,刘缙牵头,在2018年12月把金山分局毒化实验室打造成了全市第一家通过CMA资质认定的基层毒化实验室。

  “努力通过认证,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毒化分析在禁毒中的作用,知道我们手里有这项‘利器’可以用。”刘缙说。

  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相反,它充满了风险。刘缙回忆说,有一次他检测了一些未知的白色粉末,得不出结果,送到市局后才知道那是剧毒的氰化物;还有一次,在检测后他的手上沾了一点有毒物质,只是揉了揉眼睛,眼睛就马上肿了起来。

  但他从未退缩过。不管要经历多少努力,只要坚定决心、不断攻关,毒品最后一定能被战胜,这是他和所有“猎毒人”不变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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