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江:城市提供给我们情绪价值
“设计方案填补了市中心120平方米以下风貌住宅的空白,注重功能完善与居住舒适度的提升。”近日,上海虹口瑞康里城市更新试点项目正式挂网招标,相关报道如此写道。
这一始建于1930年、曾见证过著名报人赵超构、画家谢稚柳等文化名人生活足迹的百年老弄堂,正准备开启更新。项目创新推出“置换腾退、异地安置、原地回购、原地回租”等多元安置方式,令原居民有更多选择方式。而自瑞康里城市更新项目最初启动至今,记者每每路过附近街区,总感觉整体上风貌未变。
回想改革开放之初,特别是上世纪90年代,“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的上海,总有一些旅居海外者每每回到上海,脱口而出“过没多久,又认不出了”。这样的上海,建设速度之快令人振奋。而如今的上海,却未必去追求城市面貌上的急剧变化,而是从城市更新角度细细梳理。在接受《新民周刊》独家专访时,亚洲建筑师学会主席、同济大学原常务副校长伍江教授说:“城市更新要糅进温度,糅进感情……”
从拆迁到风貌保护

上图:伍江教授。
近日,由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与首尔历史博物馆共同主办的“同与异——首尔市民生活展”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东楼展陈。市民游客在此可以看到韩国大都市从传统韩屋到现代公寓之居住文化变迁。伍江教授告诉记者:“首尔也好,上海也好,与美国纽约、英国伦敦、日本东京等等这些国际化大都市的确有一些共同性:比如说都体量庞大,人口密度很高,且土地面积都不算很大。在成为国际大都市的过程中,这些城市都在向空中要资源——楼越造越高。”
当许多首尔居民从传统韩屋搬迁入高层公寓的时候,同样有许多上海居民从传统的石库门建筑等等搬入高层公寓。“大都市的高层建筑群,看上去很振奋人心。其实高层建筑的存在不是为高而高,它是有资源、市场等需求在,有经济规律在催生的。”伍江说,“我们现在反对一味地追求高层建筑。但在诸如上海、首尔、纽约、伦敦、东京,则不同。不仅不反对追求高层建筑,还得考虑在密集的高层建筑中,依然要让一座都市的几千万人非常开心地生活。”在伍江看来,国际大都市除了都拥有密集的高层建筑以外,还有一个共通性——都有丰富的公共空间以及公共生活。而这些公共空间与公共生活之不同,成为各个城市最具辨识度的所在。按照伍江的说法,哪怕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乍一看很像,拍出的照片都是高层建筑聚集的模样。但仔细再看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差别之处就在于各个城市历史文化之延续是不尽相同的。
回看上海的城市变迁,在改革开放以后,在上海城市规划、建设的过程中,曾经对老旧里弄特别是棚户区等等进行拆迁,对一些城市道路进行拓宽,在拓宽的过程中也势必会拆迁道路两边房屋。这一进程极大地改善了生活在上海的人们的居住与出行体验。特别是二级以下旧里的全部拆除,及至上海人彻底告别“拎马桶”生活,都值得肯定。然而,从当年的“拆、改、留”到如今的“留、改、拆”,城市规划部门在相关工作中如今首先思考的是如何尽量不去改变城市特有的风貌。
上图:四川北路、山阴路、甜爱路街角,“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已是炙手可热的文化新地标。摄影/陈梦泽
4月11日,伍江与原上海市城市规划管理局局长毛佳樑做客上观与新民周刊直播节目。两位专家都提到毛佳樑新著《浦江筑梦——为广厦千万间》中记录的一段往事。2004年8月,时任上海市规划局局长毛佳樑、副局长伍江和局副总工程师叶梅唐、谷士扬等赴虹口区规划局调研,实地考察了多伦路文化名人街及一些优秀历史建筑,了解到虹口区在历史文化风貌保护方面所做大量工作。但在会议结束后,得知区里为改善地区交通,要对山阴路进行局部拓宽。“当时,考虑到山阴路是上海历史文化风貌区的一条重要道路,尺度宜人、绿树成荫,两侧有不少名人故居和历史建筑。同时,我们考虑地区局部交通的疏解必须立足于更大范围路网的梳理、完善。考虑到这些情况,毛局长当即要求工程暂停,之后及时向市领导汇报,建议对中心城历史风貌区的道路进行全面调查梳理,确保历史文化风貌区内的重要元素——道路风貌得以保留。”伍江说,毛佳樑的提议得到了市领导的赞同和支持。随即,当时的上海市规划局组织上海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迅速针对中心城区12个历史文化风貌区开展调研工作,梳理出144条风貌保护道路,并根据不同情况分类。据此,2005年,编制《上海历史风貌道路保护规划》,明确将风貌道路分为四大类。其中,第一类道路要“原汁原味”保护、保留。这些享受“最高保护级别”的道路共64条,后来被百姓称为“永不拓宽的道路”。伍江称,此后,上海作家陈丹燕创作了非虚构文学作品《永不拓宽的街道》,山阴路、武康路、衡山路等都名列其中。同年,上海市政府又批准认定了位于郊区的32片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
谁要挪掉这棵大树,
就先把两位局长挪走
时隔二十多年,如今的上海,诸如衡山路、复兴中路等连片地区,被市民游客亲切地称为“梧桐区”,只因保留下来的悬铃木俗称“法国梧桐”。提及保留相关树木,伍江提到在毛佳樑书中有一张他与毛佳樑的合影。那也是2004年,在江湾体育场广场前,他们恰好看到一支施工队正准备将一棵粗壮的大树搬移。“搬运的卡车已经停在路边。我们的调研人员上前了解情况,原来这棵大树正好处于规划道路,因此必须搬迁。”伍江回忆,“毛局长闻讯后,立即拉上我一起来到大树前。这棵树大到我们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随后,毛局长请随行的叶梅唐拍照。毛局长和我在大树前合影。还说,‘如果谁要挪掉这棵大树,就请先把我们两位局长挪走’。”如今回看并未褪色的旧照片,以及每每路过树仍在之处,伍江总多感慨。
“上海开埠一百八十余年,许多建筑、街区都是开埠以后出现的,许多在当年来说位于租界。比如外滩建筑群,是帝国主义留下的。的确它有很多悲伤的历史,但是它也的的确确是上海人的集体记忆。且这些地方在上海解放以后都回到了人民的手中,之后,美好的记忆越来越多——大家喜欢它啊,那么这个时候它就成为我们要保护的对象。为了做到这一点,城市就会列出一些保护的名单。”伍江说,无论是一棵树,还是一幢楼,乃至一个街区,其组成的城市不仅仅是一个功能的机器,它也是一个感情的寄托。“用时髦的话讲,城市提供给我们情绪价值啊!感情、记忆、历史,都是情绪价值的组成部分啊。”以毛佳樑与伍江合影的那棵树为例,伍江认为,在规划的时候,规划者会比较宏观地看问题,不太会去考虑哪里有一棵重要的树。但真正走入现场,就会发现这棵树比金子还珍贵。“江湾一带,有20世纪30年代留下来的‘上海都市计划’的遗存。比起建筑,也许一棵树并不起眼。但像这样年月的树,在上海来说,我认为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留下这棵树的意义何在?其实与留下优秀历史建筑一样。“没有大树,就是没有历史根基的城市;没有优秀历史建筑,就是没有灵魂与记忆的躯壳。”有作家曾如此写道。伍江深以为然。
上图:伍江(左)与毛佳樑在大树前留影。摄影/叶梅唐
“上海不少市民与纽约、东京、首尔市民类似,下班后住在公寓楼里。作为国际大都市,也都吸引了不少各国友人,纷纷到这座城市来发展。那么这个城市给大家的吸引力在哪里?我觉得还得是这座城市的公共空间及公共生活。而正是在这方面,比如伦敦的历史与纽约不一样,纽约跟东京不一样,当然上海跟东京也不一样。这些‘不一样’才是世界名城的魅力所在。以我们上海为例,有几百年,特别是最近这一百多年沉淀下来的历史,变成上海最宝贵的城市精神的源头,也是上海最具魅力的所在。”
城市的记忆又是一个整体的,或者说是集体记忆。其不像个人情感——你爱谁,或者你这个家庭有什么样的情感。“如何保留城市的集体记忆,亦即保留城市应有的温度?我记得2021年9月《上海市城市更新条例》正式实施。上海成为继深圳之后全国第二个正式对城市更新立法的城市。伍江说。近日,住房和城乡建设部、自然资源部联合印发《完善城市更新工程项目建设实施管理机制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4月份以来,一些地方政府也纷纷出台本地的城市更新条例。伍江感觉,各地出台相关条例时会参考走在前面的深圳、上海。而上海也可以学习之后颁布相关条例的城市,看他们有什么新发现。
记者从《成都市城市更新条例》中发现,其不仅划定九大更新领域,并强调严禁“拆真建假”。近来,河北、江苏、广西及宁波、武汉、广州等地也分别出台了相关文件。何所谓“真”,何所谓“假”?伍江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的问题。比如古镇更新,一些物质的东西比如老宅、旧墙随着岁月流逝而老化。势必要改造。我反对成片地拆除改建,而是要用‘最小干预’来进行更新。”在伍江看来,诸如外滩建筑群等等,当然可以整个片区成片成片保留,但一些确实残破之地,其更新就需要更费思量。有时候,哪怕保留一块砖、几片瓦,也能在某种程度留驻时光。
从当下情况来看,城市更新越来越受到各地重视。一些地方将“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更名为“住房和城市更新局”等等,并在投资上加以政策倾斜。伍江认为,从“建设”到“更新”,是时代发展使然,也是各地地方政府主政者思想观念转变使然。但真要在新一轮次城市规划中,如何利用城市更新,一方面确保历史文化之延续,一方面提高百姓生活品质,还需要规划部门尽量算长远之账,各方也许积极配合,才会留住城市文脉,让未来生活更美好。主笔|姜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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