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舞冠军“小孩哥”李勇秋:我给自己打6分
巴黎时间2026年3月8日晚,皮埃尔·德·顾拜旦体育场内的鼓点如雷。
全球街舞界的目光聚焦于此,有“街舞界世界杯”之称的Juste Debout 2026世界总决赛正在激烈进行。赛场边,一位随行领队的手在微微颤抖。放眼望去,看台上飘扬着数十面鲜艳的五星红旗。那是他们出发前精心准备的——四十面小国旗,四面大国旗。
竞技场从不缺少戏剧性。半决赛中,中国队原本稳操胜券的局面突然生变,一场关键对局告负,所有的压力骤然落到了一个13岁少年肩上。他叫李勇秋,大家更习惯叫他秋秋。
决赛前,秋秋在一旁默默热身,看不出丝毫慌乱。赛前他告诉教练:“我有点紧张。”但那句话说完,他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世界,将音乐、节奏、肌肉记忆全部调至最佳状态。
音乐响起瞬间,那个平日在镜头前会害羞、会腼腆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舞台中央便认定“我是这个舞台最帅的人”的b-boy。一连串高难度技巧腾空而起:旋转、腾挪、单手转,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力量与律动完美融合。
评委们高高举起了满分牌。体育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这位从山城一路走来的少年,战胜了来自全球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顶尖舞者,成为Juste Debout 2026总决赛少儿组全球总冠军。
看台上,一同出征的中国孩子们奋力摇动着五星红旗。秋秋从队友手中接过一面巨大的国旗,披在肩上,在赛场中央奔跑。他说,那一刻心里无比激动:“披上红旗感觉就是为国争光。以前看到哥哥姐姐披着红旗站在舞台上领奖,现在我也做到了。”
巴黎的灯光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在那束光的背后,是更长的来路,是更辛勤的耕耘。2026年4月15日,《新民周刊》记者在杭州专访了秋秋。在被问到“如果给自己打分,10分满分,你打几分”时,这位世界冠军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6分。
记者问:为什么只有及格分?秋秋说:“世界那么大,我只是一个‘小卡拉米’(网络流行词,意为不起眼的小角色),应该向更多比我更厉害的人学习。”
从街头到世界之巅:
一个普通少年的五年磨砺

李勇秋在1/8决赛中面对高大的法国选手,毫不怯场。
决赛的聚光灯打在秋秋身上,对手是一名来自美国的实力悍将。
更不利的是,现场DJ连续播放了两首并非秋秋擅长的舞种音乐——按照街舞赛事的惯例,全舞种比赛中若两位舞者风格不同,本应各自放一首对方擅长的曲目以示公平,但决赛中的音乐选择却偏向了对手。
秋秋事后说起这段经历,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什么想法,反正是歌我就跳。你放你的,如果你不放我的,还是跳好自己,就算你放你的歌,我也赢了嘛。”这份从容,源自台下数年如一日的磨砺。
时间倒退回五年前。8岁的秋秋在街头偶然看到一群舞者在律动中腾跃、旋转,那股力量感和自由表达,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他对妈妈说:“我觉得很帅,我也想学。”
于是,他走进了舞房,开始系统性地学习霹雳舞。最初,秋秋对高难度动作一窍不通,甚至连基础倒立都做不好,他不甘心,将全部课余时间交给了舞蹈室。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课本和舞鞋。每天放学,他不是直接回家,而是拐进舞房。
据秋秋的教练陈龙回忆,秋秋初学时的表现并不算亮眼。他坦言:“并不是说有天赋。确实,每个孩子都有各自的禀赋——有的音乐表现力出众,有的力量或爆发力突出。但秋秋与众不同的一点在于:他能耐得住枯燥。
在舞蹈室里,教练团队为学员们准备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基础动作,每完成一个,就写一个“正”字。全部练完,至少要两个多小时。如果某个动作迟迟没有突破,秋秋会主动在下课后给自己加练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反复打磨、反复尝试。他坚信,那些看似枯燥的重复,正是通往舞台的唯一道路。
秋秋的父母则在背后默默支撑这一切。他们的经济条件并不优厚,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家照顾秋秋和妹妹。但在秋秋跳舞这件事上,这对普通的重庆父母表现出一种不普通的坚定,他们无条件尊重支持孩子的热爱。“我平常训练,爸爸妈妈就一直守着我练,不管是练到几点,他们都会一直陪着我。”秋秋说。
然而,这条路上远不止汗水。秋秋教练杨华在采访中回忆起他早年的模样:“最开始参加比赛的时候,他一定要赢,一定想要干掉对方。”那种好胜心在小孩子身上再正常不过,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用战术与智慧迎战对手。从“我就是想赢”到“我先做好自己”,这一心态的转变,是教练团队、父母以及他自己共同完成的修行。
秋秋的领队潘老师曾用“大心脏”来形容他。这颗“大心脏”并非天生,而是被无数次挫折和坚持锻造出来的。
童年时的秋秋,输了比赛会哭鼻子,但父母和教练没有责备过,而是告诉他:“你上舞台就是展示自己,输赢只是一个结果,不是你所有训练的结果。”渐渐地,他学会了接受失败,也学会了从失败中汲取养分。如今,再问他,还会不会因为输比赛而哭,他坦然地摇摇头:“不会了。那时候还小嘛,把输赢看得非常重要。现在第一步先做好自己,把舞蹈跳好。”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秋秋加入重庆市霹雳舞队之后。2022年,重庆市霹雳舞队在沙坪坝组建,秋秋通过选拔成为试训队员。从此,他从一个在街头模仿舞步的孩子,蜕变为接受系统化竞技训练的舞者。从2023年重庆市青少年街舞锦标赛亚军,到2024年重庆市第七届运动会霹雳舞男子乙组冠军,再到2025年亚洲青年霹雳舞锦标赛第四名,最终夺得JD中国区总决赛冠军。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且坚定。
觉醒霹雳舞训练营的教练雷凯,陪伴了秋秋三年多的时光。他评价说:“秋秋和别人最大的不同,不是天赋,而是能在枯燥中坚持,在重复中热爱。”正是这种“笨功夫”,让秋秋在站上巴黎的决赛舞台时,拥有了十足的底气。
功夫与街舞:
一次成功的文化出海实验
巴黎夺冠后,秋秋的故事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有人说他是“天赋异禀”,有人说他“家里条件一定很好”,也有人猜测“他父母肯定是街舞高手”。面对这些传言,陈华摇了摇头:“其实都不是。就是很普通的家庭。”在她看来,秋秋的成长并非偶然,而是一套精密运转的系统在托举着他。
在霹雳舞队的训练基地里,秋秋拥有一支分工明确、配合紧密的“复合型教练团队”:有人负责身体开发和极限动作的训练,有人负责音乐性和舞蹈性的打磨,有人负责套路和动作的设计。针对他的弱点,还会专门请外部的老师来授课。
Juste Debout世界街舞总决赛中国代表团领队潘利民告诉《新民周刊》,为了备战此次法国比赛,教练团队甚至专门请来了功夫老师,把中国武术的发力方式融入霹雳舞中,成为他在赛场上的“杀手锏”。
2026年的巴黎赛场上,除了秋秋,还有多名中国少年用自己的表现惊艳世界。张昕澜与张楚壹闯入机械舞成人组八强,刘杨峻淼以哪吒装束亮相跻身少儿组八强。这一批从中国走向世界的少年舞者,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中国故事。
潘利民曾是体制内媒体人,后来转型为街舞赛事的操盘手。从2017年踏入行业至今,他见证了街舞从“亚文化”逐步进入主流视野的全过程。他常说,街舞圈需要几种人:舞者只管跳舞,但还需要一些不跳舞的人来帮助他们被人看见。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那个“不跳舞的人”。
出发前,他们为团队里的孩子做了“特别定制”。秋秋的“功夫breaking”就是其中之一。宜宾陈塘关的孩子穿上了哪吒服装,成都女孩身披蜀锦艺术家为其设计的战袍,甚至七个人的队服上,都绣着“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国宝纹样。
从功夫到哪吒,从蜀锦到五星纹样,这些并非生硬的说教,而是希望通过街舞这一全球年轻人通行的“语言”,将中国文化自然地呈现出来,让世界自己去感受、去认可。
效果远超预期。巴黎赛场上,当秋秋将一套行云流水的醉拳融入地板动作完成比赛时,全场沸腾。比赛结束后,海外媒体自发传播秋秋的视频,标题上写着“Kung Fu Breaking”——“功夫霹雳舞”。潘老师为此感到欣慰:“这个点是他们领悟到的点,自己传播的。”通过街舞,让世界看见中华文化——这不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正如一位评论者所言,这些10后街舞选手不再只是跟随者,而是用融合太极、武术、戏曲元素的原创编舞赢得喝彩,向世界传递了中国新一代舞者的文化自觉。
冠军的日常:
没有手机,只有坚持

李勇秋在JD总决赛夺冠一刻,中国代表团成员一起在台上合影。
秋秋载誉归来后的生活,并没有像外界想象中那样被鲜花和掌声淹没。
秋秋依旧保持着往日的生活节奏。当被问及夺冠后有什么变化时,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变化。每天就训练、吃饭、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认识我的人多一点,但对于我来说没什么改变。我就做好自己,继续进步。”
这份淡然来之不易。在手机游戏和短视频铺天盖地的当下,秋秋至今没有手机,没有平板,只有一个用来联系家人的电话手表。训练间隙,别的孩子掏出手机刷抖音、玩游戏,他却在舞蹈室的角落里反复练习某一个动作。潘利民说,他把别人玩手机的两个小时拿出来练舞,这是他能跳出来的重要原因。
在舞蹈室里,秋秋和妹妹李灿佳常常并肩训练。妹妹比他小三岁,也选择了霹雳舞。训练时,秋秋会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叮嘱妹妹:“不要惹教练生气,你要好好训练,把今天的任务完成,不要偷懒。”出门在外,他会打电话回家,关心妹妹有没有认真练舞、好好吃饭。李灿佳说自己也想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世界冠军。而秋秋对这个梦想的回应只有两个字——“加油”。
训练之余,秋秋和队友们也会拍一些好玩的段子放松心情,有时模仿动画片里的搞笑片段,有时复刻网络热梗。不过,这些内容大多来自同伴的口耳相传,而不是他自己刷手机得来。
他说:“偷懒是偷懒,休息是休息。训练的时间就不能浪费。”那个小小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他每一次用“正”字记录下的坚持。对秋秋而言,训练场上没有捷径,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个单手转的高难度动作,他苦练了3个月才练成,起初的一个月毫无突破,但他从未萌生退意,反倒每日主动加练一小时。
当被问到“父母在你心中是怎样的形象”时,秋秋沉默了数秒说:“在我没跳舞的时候,我爸爸其实并不是这样。但自从我跳舞过后,他也变得非常努力,特别特别努力。我妈妈也是,每天要照顾我和妹妹,给我们做饭、做家务。他们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父母,就像顶天立地的两根柱子,把天都给我撑起来了。”
这是他在整个采访中为数不多的动情时刻。
如今,秋秋的成功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大。各种商业邀约如潮水般涌来,但秋秋的团队保持着高度审慎:“能不接的,我们都推掉了。”潘利民说,“我们不想让孩子过多地被商业影响。他的训练不能停,学业也不能停。”
今年4月份,当吴建豪团队主动邀约时,团队破例同意了。吴建豪不仅是几季《这!就是街舞》的明星队长,更是一名资深舞者。他与秋秋的联动不仅是“梦幻联动”,更是一次街舞文化的传播机会。
在F·FOREVER重庆演唱会的舞台上,面对出道25年的吴建豪,秋秋毫不怯场。两人同台斗舞,将全场气氛推向高潮。吴建豪在台上称赞秋秋:“他是世界街舞大赛的第一名,希望更多朋友认识他。”台下5万多人山呼海啸,让这个见过世界级赛场的少年,也感到了一丝震撼:“第一次有5万多人现场为我加油,我还挺享受的。”
目前,秋秋的教练团队正在为他制定更具系统性的训练计划,未来争取参加亚运会、奥运会。当被问及“想不想代表国家队出战”时,秋秋的眼神里闪烁着少见的炙热:“想过。可以作为一个目标,我会去奋斗努力。”
在法国巴黎皮埃尔·德·顾拜旦体育场的聚光灯下,身披红色战袍的少年完成了最动人的亮相。他叫李勇秋,来自中国重庆,13岁。而在更远的未来,还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中国少年,正在各自的舞房里挥汗如雨。他们,或许不会成为世界冠军,但舞蹈带给他们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记者|吴雪
链接:李勇秋小传
李勇秋,13岁,重庆少年,大家叫他“秋秋”。8岁那年,街头一次偶然的舞动,点燃了他对霹雳舞的热爱。五年磨砺,他从一个输了会哭鼻子的孩子,蜕变为拥有一颗“大心脏”的舞者。2026年法国巴黎,Juste Debout 2026世界总决赛,面对不利的音乐,他以一套融合中国功夫的“功夫breaking”征服全场,满分夺冠,身披五星红旗奔跑。他的梦想,是代表国家队站上更高的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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