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就是故乡：走进“西藏班”

　　2024年，12岁的次仁白珍，从阿里地区噶尔县狮泉河畔，来到江苏省南通市，成为南通西藏民族中学初一新生；

　　2023年，13岁的嘎玛旺增，从山南市浪卡子县羊卓雍错之滨，来到江苏省常州市，在常州西藏民族中学开启她的初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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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是西藏班办学40周年。40余年来，一批批来自雪域高原的孩子，带着求知的渴望与父母的期待，奔赴祖国四面八方，开启他们新的学习和生活，在此度过人生一段难忘的青春时光。他们虽然身处不同省市，但却拥有一个共同的班级——西藏班。

　　1985年，为帮助西藏培养人才，按照中央统一部署，相关省市开始举办内地西藏班，至今已走过40年的办学历程。近日，笔者走进东部省份的西藏校和西藏班，近距离感受西藏孩子在当地的学习和成长。

上图：5月25日，南通西藏民族中学举办心理游园会。摄影/许丛军

远行

　　次仁白珍的家，在遥远的西藏阿里，噶尔县的扎西岗乡，清澈的狮泉河水从离家不远的牧场边淙淙流过。

　　白珍和姐姐就读的小学，在离家几十公里外的狮泉河镇，陕西省援建的阿里陕西实验小学。为了更好照顾姐妹俩的学习和生活，身为牧民的妈妈从扎西岗来到狮泉河陪读，家里的牛羊和青稞田就交给爸爸一个人打理。姐妹两人学习都很努力，姐姐仁青措姆2022年考入重庆的西藏班，白珍随后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南通西藏民族中学。

　　从阿里的家，到南通的学校，白珍的这条求学路一共要走上四天四夜。爸爸开着家里的皮卡车一早出发，沿着219国道一路向东南，走了两天一夜到达拉萨。在拉萨火车站，前来迎接新生的南通老师牵着白珍和新同学们的手，带她们登上火车，翻越唐古拉山口，一路奔向在长江入海口不远的江苏南通……

　　在上海火车站下车，远远地，白珍看到几位老师在微笑着向她们招手，忐忑了一路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她笑了，哪一位是自己的新班主任啊？

　　嘎玛旺增的家，在美丽的羊卓雍错东岸，她的小学生活，有五年都是在离家不远的浪卡子县张达乡小学度过的。

　　六年级的时候，因为学习成绩优异，嘎玛旺增被选拔到位于县城的浪卡子镇希望小学。在这里，班主任老师告诉她，学习成绩像她这么好的孩子，可以报考西藏班，到更远的地方去学习。就这样，西藏班为嘎玛旺增打开了一扇窗，也成为她更加努力学习的动力，她甚至偶尔能梦到远方西藏班的样子。

　　开学了，从未出过西藏的旺增，第一次坐上了火车，而且是在上铺，新奇中还有些害怕。下铺的新同学看出了她的紧张，还没等她说话，就提出来可以给她换个铺位，接新生的常州老师也送来鼓励的微笑。带着这份初出远门的温暖，旺增竟然没感觉两天两夜旅程的漫长，直到老师招呼她们：“我们要下车了，无锡车站到了。”

　　从排队出站到登上学校来接新生的大巴车，旺增还是胆怯地不说一句话，只是紧盯着前面同学书包上的一个小动物挂件，看着它在眼前晃啊晃。前面的同学回头朝她友好地笑了笑，旺增小小的心灵再一次被暖到了。新的生活，真好啊。

左图：常州西藏民族中学新生到达无锡火车站。
供图/常州西藏民族中学

初遇

　　嘎玛旺增刚到常州西藏民族中学时，还是不太爱说话。她在家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时，就会到羊卓雍错湖边散步，让湖边的风吹走心中的烦恼。如今她在常州，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总想到羊卓雍错，想到那湛蓝的湖水一直蔓延到远方……慢慢地，她睡着了。

　　班主任江瑞老师是生于1999年的女孩，她细心地发现旺增的独来独往。于是，江瑞有意无意主动跟她搭话，看似平淡的学习和生活上的问候，却慢慢缓和了她紧张的内心。有一次嘎玛旺增因为发烧住院，正在为父母不在身边伤心时，江瑞老师带着水果微笑着出现在病床前，“爸爸妈妈不在身边，老师就是你的亲人”。旺增流泪了。

　　渐渐地，旺增有了自己的好朋友，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大起来，有时还主动帮老师做些班级的事情。初二时，旺增报名去海南三亚参加了少数民族运动会。江瑞惊喜地发现她身上的变化，“这个孩子，其实是会发光的”。

　　在南通西藏民族中学的次仁白珍，到了新学校后，发现宿舍里只要有同学一哭，周围人全跟着哭起来：想家了。

上图：次仁白珍（左前）和同学们在课堂上。
摄影/许丛军

　　白珍强忍着没有哭，她默默走上前去，一一拥抱了几位室友。白珍自己呢，她说想家的时候，就会默默想起辽阔的阿里高原：那狮泉河畔的青青牧场，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还有夜色下满天闪烁的银色星斗……

　　在离次仁白珍不远处的南通中学，比她大三岁的扎央也在努力适应。

　　家住拉萨市城关区娘热乡的扎央，从小学时就向往西藏班，来到南通中学，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各种”不适应：想家，有各种理由给父母打电话；学习有压力，面对班主任、任课老师有各种询问……

　　因为学校周一至周五对住宿生实行手机统一管理，刚来时想家，扎央就向班主任何诚老师借电话打给父母，一边打电话一边流眼泪。等电话打完，何老师温和地安慰她，每个远离家乡的孩子都会有想家的时候，但是家乡毕竟遥远，学校其实就是你们第二个家啊。何老师语气委婉地说：长大了，有些事情跟爸妈讲起来他们也帮不上忙，反而令他们着急，那就干脆给老师讲吧。那一刻，扎央感觉自己真的在长大。

　　慢慢地，在孩子们心中，西藏班，已经由当初老师和父母口中的西藏班，变成了他们自己的西藏班。

学业

　　刚上初中时，嘎玛旺增的英语基础较差。英语老师一面耐心帮她和同学们补基础，一面指导她制订详细的学习计划。

　　旺增记着老师的话，每天早早起床，专门花上近半小时背单词，有时候晚自习后也要再补习一会。如今到了初三，她的英语成绩已经从原来的80分左右提高到100分左右了。

　　上了高中的扎央英语基础也不好，有一次还考了全班倒数。英语老师看到班里同学基础较差，就及时放慢上课节奏，还创新教学方法，用谐音梗之类的技巧激发大家学英语的兴趣。

　　南通中学校园内，操场边和科学楼前的灯光最亮。教高三历史的范从华老师发现，早上5点多钟，就有一群孩子在灯光下早读了，其中好几个是他熟悉的西藏班孩子。

　　在早读的学生中，除了扎央，还有读高三的白玛普尺，一个来自日喀则市岗巴县的女孩子。普尺小学毕业时就考入山东济南市的西藏班，来南通中学读高中后，她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文科。

　　“文科生，一般数学比较差。”白玛普尺边笑边解释，这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快人快语。数学老师在讲课时不厌其烦，有一次普尺问老师一道题，老师耐心给她讲解了一遍，然后问她“听懂了吗？”。她也实话实说：“老师，还是没太听懂。”老师笑了笑，“好，那我们再来……”。

　　在江苏老师眼中，西藏班的许多孩子好学、刻苦，有一股锲而不舍的劲头。

上图：常州西藏民族中学老师帮助学生搬运行李。
供图/常州西藏民族中学

　　家在日喀则市区的达瓦平措，现在江苏省奔牛高级中学西藏班读高三。平措喜欢足球，到了高三仍然每周要痛痛快快踢一场球。学习上，平措高一起步平稳，没想到高二时一放松，成绩下滑到了班级倒数。

　　班主任李峰虽然心里为他着急，但表面上还是平静地鼓励他，“分数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一定要保持一种稳定的学习状态啊”。如今，坐在笔者面前的平措显得很开心，说是成绩已经进入班级前三了。

　　学习上，还有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南通中学高三（18）班的强巴卓嘎，因为经常请教同学，班里数理化成绩都很好的美朵拉宗成了她的好朋友。

成长

　　“走进西藏班，看着你渐渐长大，眼睛依然清澈，笑容更加灿烂，声音大了，变从容了……”这，是一位老师眼中西藏班孩子的成长。

　　嘎玛旺增来西藏班读书已经两年多了，爸爸妈妈还不曾来过常州。有时候看到同学的父母从西藏赶来探望孩子，旺增不由得心生羡慕，但很快她就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旺增说，爸爸加措曲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如果他来常州看望自己，不管是坐火车还是飞机，路上好多事情他都不太懂，“万一路上有什么事情，全家人不知道该有多担心呢。”旺增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到那时候，她会陪着爸爸妈妈来常州好好走一走，看看她的老师、她的学校，和与羊卓雍错不一样的美丽的太湖、奔腾的长江。

　　在南通中学，强巴卓嘎和美朵拉宗，就像流经高原崇山峻岭间的两条小溪流，一开始还在各自的山谷里奔流，后来汇流在一条河流里了。

　　强巴卓嘎的家，在林芝市波密县倾多镇，到了春天，那里漫山遍野开满了桃花，她家的小村就在名闻遐迩的“桃花沟”边。美朵拉宗出生在山南市扎囊县吉汝乡一个农牧民家庭，因为交通闭塞，美朵直到上初中之前，去过最远地方就是县城。

　　卓嘎性格活泼开朗，美朵则文静内向，性格上的差异，并没有影响她们成为好朋友。美朵帮卓嘎补习数学，卓嘎则热情陪伴美朵。美朵18岁生日那天，晚上一回到宿舍，室友们忽然端出一个大蛋糕，齐声祝她生日快乐。内向的美朵泪流满面。“那一天，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在奔牛中学读高三的扎西卓玛，家乡在离澜沧江峡谷不远处的昌都市芒康县措瓦乡。五年前，卓玛以优异的成绩从芒康县第一小学毕业，从此离开山大沟深的家乡，先后到合肥和常州就读初中和高中西藏班，给爷爷打电话成了她每个周末的习惯。

　　卓玛的爷爷曾经做过乡村教师，在她很小时候就给她讲起过西藏班，“那是国家为咱们西藏孩子特意开办的班级，在祖国很好的城市，有很多优秀的老师……”。

　　如今，卓玛长大了，爷爷也老了，卓玛会在电话里给爷爷讲起西藏班许多有趣的事情，她的老师、她的同学。这样做，是为了爷爷开心，也是为了爷爷放心。

上图：强巴卓嘎、美朵拉宗、扎央和白玛普尺（从左至右）在课间。
摄影/许丛军

情牵

　　“天下没有远方，有爱就是故乡。”

　　每个周日，是常州市民孙静的“接娃日”——接结对的西藏班孩子“回家”。从2010年她参与发起与西藏班结对的“常爸常妈”活动算起，她已与西藏班的五个孩子结对。

　　“出远门求学的孩子，特别需要家的温暖。”孙静记得清楚，当年她和第一个西藏班孩子次央结对时，正赶上常州下雪，许多常爸常妈赶到学校给孩子们送棉衣。她给次央送的是一件红色羽绒服。“小次央穿上红衣服，可漂亮了！”

　　后来，次央去北京读高中，高一暑假还悄悄买了火车票来常州看孙静，手里一路捧着从北京给她买的糖葫芦。

　　周建平是南通市一个车友组织的负责人，十多年前他自驾去西藏，行到日喀则市聂拉木县时又冷又饿。这时，一位民警带他们走向执勤的帐房，“这里生着炉子，还有吃的，你们休息一下再走吧”。周建平连声感谢，民警却笑着摆摆手，“我应该感谢你们，看到你们的车牌了，我就是在南通读过西藏班的学生”。

　　回到南通，周建平找到西藏民族中学，询问有没有学生需要资助。学校老师告诉他，国家对西藏班学生都有经费保障，这些孩子不需要钱，他们在此需要的是来自家庭的关爱。周建平和朋友们一商量，立即决定成立雏鹰助学社，“我们以家庭为单位，给西藏班的孩子营造家的温暖”。如今，雏鹰助学社累计已结对147名西藏班学生。

　　“走进西藏班，你们是爸妈的牵挂；离开西藏班，我们是彼此的牵挂。”

　　常州西藏民族中学的丁建新老师难以忘记，他的一名成为军人的毕业生旦增列旦，在出差的间隙从常州火车站打车赶到学校，因为双休日学校大门不开，列旦就站在校门口的阳光下，面向学校庄重敬了个军礼。这一幕，正好被学校的值班老师看到，刚要请他进校，列旦又要匆匆去赶火车了。

　　南通西藏民族中学的肖冬云老师记得清楚，一年夏天南通有台风过境，一大早，她接到2006届学生尼玛次仁的电话，心里不由一惊，不知道次仁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没想到手机接通后，次仁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师你还好吧？”。原来，次仁是看到台风的消息，惦念着老师的安危，迫不及待打出了这个电话。

　　虽然牵挂，但西藏班的老师，对他们培养的学生充满信心。

　　常州西藏民族中学的邵雯燕老师记得，当年的一名学生落桑格堆，后来进入军校，训练非常刻苦，父母看了不免心生疼爱，但格堆却告诉父母：“国家培养了我，我不吃苦谁吃苦！”

　　40年来，江苏省所办的西藏班，已培养初中和普通高中毕业生达1.25万名。如今，西藏班已覆盖全国23个省（市）60个城市的129所学校，形成初中、高中、中职“三位一体”的办学格局，累计培养出18万名毕业生，多数成为西藏各行业的中坚力量，为西藏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关键人才支撑。

　　初出高原，你羽翼未丰；再回故乡，你高飞云天。

　　有人说：教育，就是要放飞雄鹰。

　　西藏班，让那么多来自雪域的雄鹰，展翅翱翔在祖国的辽阔蓝天。撰稿｜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