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美萍的逐光人生
你知道激光薄膜是什么吗?它是唯一能迫使直线前行的强激光按照人类的想法改变方向的独门元件。在装置中,小小的薄膜需要抵挡住强激光的“攻击”,并将它们完整护送到目标点。
在高功率激光的世界里,薄膜元件是决定整个系统成败的关键。这一领域中,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下称“上海光机所”)研究员朱美萍和她的团队,用二十余年的光阴,为大国重器提供了关键支撑并做到了世界领先。
这位今年荣获“2025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表彰的女科学家,更为女性科技工作者发声,提出“设立女性科研回归基金”的建议。
朱美萍和她的团队,用二十余年的光阴,为大国重器提供了关键支撑并做到了世界领先。
“征服”光的女性
如果把激光聚变装置比作一个吞吐光能的“巨型生命体”,那么朱美萍团队研制的激光薄膜,就是遍布其间的“强韧血管”。
“光是沿着一条直线走的,但在激光装置里面,科学家需要让激光按照预设的路线行走,激光薄膜的使命就在于此,它可以起到很多作用,比如说反射、增强透射,或者把一部分光分成两部分等。”朱美萍告诉《新民周刊》,激光薄膜属于光学薄膜的一种,日常生活中大家最熟悉可能要数眼镜片镀膜,而激光薄膜跟这些薄膜最大的不同点是,它要能够耐受强激光的冲击,衡量其性能的指标则是激光损伤阈值。
2000年初期,我国在大尺寸激光薄膜研制领域远远落后于国际先进水平,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国际同行曾毫不客气地评价:“中国在激光薄膜这个领域落后美国10多年。”那种无力反驳的感觉,让朱美萍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个领域做出成绩。
此后,提升激光薄膜损伤阈值,成了朱美萍和团队共同努力的目标。
朱美萍解释:“从小尺寸到大尺寸,不是简单地放大,整个研制难度是呈指数级增长的。”有多难?用她的话说:“一米尺寸偏振薄膜元件对膜厚控制精度的要求,相当于要求一架飞机在上海到北京的约1000公里航程内,上下颠簸不能超过两毫米。”否则,哪怕存在仅有头发丝直径千分之一大小的缺陷,在强激光的照射下,也可能会像导火索一样导致整个薄膜元件瞬间破坏,甚至拖垮价值连城的激光系统。
为了实现米级偏振薄膜从无到有的突破,朱美萍在近20道关键工序中反复打磨。长时间与电子束蒸发材料时的焦斑为伴,有时即使闭着眼睛,她眼前也是一片亮白,这样的日子过了许多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2年,在激光薄膜损伤阈值国际竞赛上,朱美萍负责研制的激光薄膜第一次拿到了冠军,性能比第二名高出5%。这也是中国激光介质膜在该大赛上的首个冠军。
然而,冠军的荣光并未让她停下脚步。
为了进一步提升大尺寸激光薄膜的性能指标,朱美萍和团队创新性地提出低缺陷、可调控的复合材料制备方法,极大拓展了薄膜结构设计的自由度。通过建立低缺陷工艺与独特的修复方法,让薄膜即使带着微小瑕疵,也能在强激光下展现出极高耐受力。
这种变被动为主动的新策略,切实提高了薄膜的耐受力,让激光装置的核心部件运行得更稳定、更可靠,相关技术荣获2018年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2019年,朱美萍和团队成员再次参加激光损伤阈值国际竞赛,并且以比第二名高出65%的性能再次夺得第一。
之前看不上中国激光薄膜的国际同行也不得不承认,中国在激光薄膜领域的进步惊人。
为她们发声,让“科妍”回归

朱美萍和她的团队。
事实上,为解决西方对我国在高性能激光薄膜元件的“卡脖子”问题,1964年,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成立的同年,就成立了我国第一支专业从事激光薄膜研究的团队(今为薄膜光学研发中心),朱美萍正是这里的第四代激光薄膜人。
说起她入门的原因,多少有些机缘巧合。浙江大学毕业后,她被保送到上海光机所继续深造,误打误撞进入了激光薄膜实验室,“干一行爱一行”的她,就此在这个领域扎下了根。
然而,女性在科研领域的坚持,要付出的心血远比她预想的更多。
2008年,朱美萍的女儿出生。彼时,她刚刚在上海光机所留所工作两年,正在攻读博士学位。这意味着,她既要带娃、工作,还要完成博士论文。“白天工作,晚上回去先陪小孩,等孩子睡着了,再继续做我的博士论文,论文也伴随着很多困难,那个阶段,每天忙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
女儿上幼儿园后,帮带孩子的父母回了老家,三口之家独自面对一切。没人帮衬的日子,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来,这种转变让朱美萍一度感到“困惑”,“我自己都想我是不是要放弃了。好在当时所里有不少优秀的女科学家前辈,她们给了我前行的力量”。
也是这段经历,让她深刻理解了女性科技工作者面临的困境。
“从研究生的男女生比例来看,女生已经超过了50%,是名副其实的半边天。但越往学术高层次走,女性的身影就越少。从青年科技工作者到领军人才,再到院士、诺贝尔奖获得者,是一个倒三角的结构。”朱美萍认为,生育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女性在家庭中天然会多承担一些责任,科研的黄金期,恰遇生命孕育时。我见过很多优秀的同行,在婴儿啼哭与实验数据之间挣扎,最终或是遗憾地暂别科研赛道,或是无奈地放下咿呀学语的襁褓”。
有研究指出,顶尖女性科学家比例偏低,并非源于智商和能力的差异,更多源自女性的社会角色和社会心理因素。而一项面向上海科研女性开展的调查显示:46.13%的受访者认为,生育对女性科技人才职业发展影响较大,仅12.08%的受访者认为生育对科研工作没有影响。三四十岁正是科研产出的高峰期,却也是许多女性的生育关口。
许多女性科研人员即使在生育阶段不忘科研,多少也会分散工作精力。“女科学家从来都是推动科技发展的骨干力量,她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社会认知从‘特殊照顾’转向‘价值认同’。”为此,2024年,作为上海市人大代表的朱美萍,提出“设立女性科研回归基金”的建议。
此后,上海市女科协在市科技党委、市妇联指导下,对接各方资源,整合社会力量,使“科妍回归计划”从构想变成了现实。2025年9月,这项计划试点启动,通过资金支持与全过程关怀,旨在帮助哺乳期女性科技工作者平稳过渡、重返一线。
“我当时想,如果能有一个专门的基金可以给予女性科技工作者一些支持,也许能帮助她们在科研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些。”在推动建议落地的过程中,她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特别感动的是,很多部门为推进这件事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把它从想法变成了现实。”
“不被定义、不负热爱”
女性要在科学领域立足,总是要突破重重的壁垒,付出更多隐性的努力与代价。“女性的细致和坚韧不拔,在科研工作中其实是一种优势。”朱美萍认为,女性一样可以在科学领域取得非凡的成就,为社会进步作出贡献。
“科妍回归计划”启动后,经过评审,目前已有20位优秀产后科技女性入选该计划,每人一次性获得5万元资助。
入选者之一的王晓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科妍回归计划”对她生下二宝后继续攻关新材料技术起到了积极作用,这笔经费是一种精神鼓舞,体现了上海对产后女性科研人员的关心和支持,让她在一边带娃一边勇攀科技高峰的道路上有了更大的精神动力。
另一位入选者李冰则评价,“科妍回归计划”采用包干制的科研经费支持,让其感觉压力小了很多。这种管理模式,让朱美萍大加赞赏,“本身哺乳期的女性科技工作者工作就很忙,我觉得经费管理方做了很多考虑,尽量简化流程、减轻负担,不给她们增加麻烦”。
虽然自己已无法享受政策的红利,但看到年轻同行们因此重燃希望,朱美萍感到由衷地欣慰。她表示,科研精神需要传承,女性科研人员的成长环境更需要有人守护。这份责任,源于对同行的共情,是对事业的担当,更是对每一位女性“不被定义、不负热爱”的守望。
除了助力女性科技工作者之外,如今朱美萍最大的目标是不断提升中国激光薄膜领域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激光装置性能提升了,激光薄膜的性能就得跟着提升,两者是相互促进、相互成就的过程,这也意味着,进步永无止境。”
朱美萍坦诚地说,在这个神奇的光学薄膜世界里,还有许多未解之谜,就算再给她60年也研究不完。“科研工作就是一个不断面临困难、不断攻克难关的过程。”朱美萍不怕困难,她也有坚守的底气,这份底气不仅来自实验室里被她视为“大宝”和“小宝”的两台关键设备,也来自家里视她为榜样的女儿。
朱美萍的女儿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是在她的办公室度过的。在妈妈工作特别忙的时候,女儿还学会了在办公室打地铺,“妈妈有三个‘宝宝’,‘大宝’和‘小宝’,最后才是我”。
朱美萍和她的女儿。
“愿我们都能守住初心、勇攀高峰;愿我们都能成为一束微光,照亮自己,也温暖同行的人。”这句话既是朱美萍对自己的寄托,也是她人生的最佳注脚。
从激光薄膜到人生舞台,她追逐的,是那束关乎大国重器的科学之光;她点燃的,是无数女性科技工作者心中那束不甘熄灭的梦想之光。二十多年的坚守,她让中国激光薄膜事业从跟跑到领跑;一腔赤诚倡议,她为后来者撑起了一片可以继续前行的天空。
如她所言,微光虽小,却能照亮自己、温暖同行者。在科技强国的新征程上,朱美萍将和她的团队一起,继续在激光薄膜领域进行技术攻关,书写属于这个时代最动人的篇章。记者|周洁
链接:朱美萍小传
朱美萍,1982年8月生于江苏,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共性部首席科学家,长期从事激光薄膜技术研究,攻克了传统沉积技术难以避免的生长性损伤及偏振薄膜膜层龟裂等难题,提出了从“消灭缺陷”转向“与缺陷共生”的理念。曾获全国三八红旗手、中国青年科技奖特别奖、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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