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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双燕:在蔚蓝的图纸上,画出中国造船的领跑曲线

日期:2026-07-21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从2005年大学毕业走进江南造船,到如今成为中国船舶工业液化气船领域举足轻重的技术领军人物,她就像一片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有翻涌不息的能量。
记者|应 琛

  郑双燕的采访,约在6月一个周五的晚上。

  这次采访时间来回协调了近两周——她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技术评审会、市场推广会、跨部门协调会。用她自己的话说,“天天有会,时间很难定下来”。只有周五晚上,她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不加班。

  1983年出生的郑双燕,从小喜欢海,后来阴差阳错地读了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现任江南造船(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江南研究院开发研究所技术副总监。

  记者问她“觉得性格里什么东西最像海”,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明朗的笑声:“敢于挑战,充满未知,却又有无限可能。”

  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郑双燕二十一年的职业生涯。从2005年大学毕业走进江南造船,到如今成为中国船舶工业液化气船领域举足轻重的技术领军人物,她就像一片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有翻涌不息的能量。她不断选择那条更难的路,每一次转型都是把自己扔进未知的水域。而每一次,她都带领着团队,用一代又一代船型的迭代,把曾经被日韩垄断的市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中国造船技术已稳稳地站在了领跑的位置。

  2026年“三八”国际妇女节前夕,上海市“最美巾帼奋斗者”名单揭晓。郑双燕的名字列在其中,评语为“在高端船舶研发领域取得重大突破”。但鲜少有人知道,这些突破背后,是她21年的坚守与跋涉。

郑双燕。


阴差阳错的选择,

命中注定的海洋


  郑双燕虽然是浙江宁波宁海人,但家里住得更靠近山,她从小便对大海充满了向往。填报高考志愿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想看海,也想去北方看雪。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哈尔滨工程大学。“它的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特别好,而且专业的名字里又带海,就填了这个专业。”她向《新民周刊》回忆道。

  但等真正进了专业,郑双燕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个造船的专业。但她没有后悔,“觉得也挺好,这样以后不是可以经常去看海了吗?”

  2001年,这个南方姑娘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哈尔滨的雪没有让她失望,而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的学习,却让她经历了一段“吃力”的时期。大一大二的课程全是纯力学,郑双燕坦言,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学起来比较费劲。可到了大三大四接触到专业课之后,她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做船型的总体布置方案。“有点像装修房子,给我一个很大的空间,我可以自由地去分割、去规划,告诉别人哪些区域应该怎么分配。”就是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让她觉得“这个方向我蛮喜欢的”。

  2005年毕业,郑双燕面临找工作。那时候,船舶行业的企业更倾向于招男生。郑双燕坦言,但江南造船不一样,“招聘负责人先选中了我,可能也是因为我家在宁波,离上海很近”。

  郑双燕成了那年江南造船第一个签下的哈工程毕业生。就这样,一个浙江姑娘揣着对海洋的向往和对造船的懵懂,走进了这座百年船厂。


挑战不断,从跟跑到领跑


  进江南造船的头几年,郑双燕在研发部门做总体设计,跟着前辈画散货船的图纸。那时候江南厂还在南浦大桥旁,场地受限,只能造散货船。2008年,因为上海世博会建设和自身发展需要,江南造船整体搬迁到长兴岛。场地束缚解除了,厂里谋划已久的转型终于可以实施——散货船附加值太低,民营企业都能造,江南必须往高附加值船舶走。

  转型的突破口,选在了VLGC——超大型液化石油气船。这是典型的高技术、高难度、高附加值船型——和同尺寸散货船相比,VLGC价格是前者的3倍。更重要的是,2012年之前,中国还从未自主设计建造过VLGC。

  2012年3月,郑双燕刚休完产假,就接到领导的电话:“我们有希望接到第一条VLGC订单,你要不要回来做这条船的实船主管?”

  所谓实船主管,即总体项目主管,除了要负责船舶稳性和规范设计等工作,同时还要在建造过程中与各专业及船东、船检等协调沟通,覆盖了从图纸、生产到试航、交付的全过程。这对当时还不满30岁的她来说,充满考验也充满机会。

  郑双燕没有丝毫犹豫:“可以。”在她看来,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从合同,到详细设计,再到完工交付,我可以从头跟到尾”。

  但实际上,这是郑双燕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船产品的研发设计,“我们也没有母型船可以参考,日韩的技术图纸拿不到,全靠自己翻资料、查规范”。

  更棘手的是,总体设计的图纸不像结构专业有船级社这样的专业机构帮忙审核把关,所有的细节全得自己把控。

  “我们由于是第一次设计,对这艘船真正的设计核心点在哪里并不是很清楚。”郑双燕坦言在总体设计的过程中也曾犯过几个小错误。

  比如,船造到一半的时候,船东(客户)突然指出船系泊力算得不对。但郑双燕觉得,都是按相关规范算的没错。船东便甩来一张韩国同类型船只的计算结果:“人家的系泊力比你大,我觉得你不满足OCIMF的要求(石油公司国际海事论坛‌,是全球能源领域最具影响力的海事安全与环保行业组织之一)。”她这才知道,除了常规的规范,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还会有相应的组织协会的专门要求。

  但当时,设备厂家已经生产好了锚绞机——几百万元的设备,不可能扔了重来。于是,郑双燕跑去协调缆绳厂家,尝试找到更好的缆绳,又去跟锚绞机厂家商量最小改动方案。最后三方坐下来,做了个最小修改量的方案,船东接受了。

  2014年11月,第一艘国产VLGC交付。试航在10月底到11月初,正好赶上了郑双燕的生日——11月1日。那天,没有人知道是她的生日,她在船上爬上爬下,检测各种设备的运行状况,“试航的时候,看着测速结果、性能结果都很好,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的孩子终于成才了一样”。

  此后,江南造船连续开发出舱容提升至8.4万立方米的第二代VLGC,舱容8.6万立方米且采用液化石油气双燃料动力的第三代VLGC。2020年进一步突破技术难点后,江南造船在全球率先承接了9.3万立方米VLGC的订单,新增7000立方米舱容。这不仅意味着船舶全程皆可用更清洁的液化石油气替代燃油驱动主机,也让该船成为全球最大VLGC。

  “在VLGC上,我们实现了从追赶,到并跑,再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郑双燕自豪地表示。

  而在这个过程中,郑双燕收获的不仅是造船技术上的精进,还有谈判桌上的从容,以及对“造船”二字更深的理解。曾有船东到江南造船考察时,特意找到郑双燕聊了一会儿。“他说觉得我们中国的造船质量跟韩国已经差不多了。”郑双燕记得很清楚,但对方随后话锋一转,提了一个“小意见”,“他觉得,船上船员的居住舱室,人性化设计稍微差了一点”。这句话,郑双燕记了很多年。“以前造散货船,关注的都是功能、性能、安全性,从未想过还要考虑船员住得舒不舒服、生活方不方便。”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画的那些图纸——那些方块、那些线条,最终承载的是一群人的远洋生活。这个观念上的转变,让她对“总体设计”有了更深的敬畏——它连接的不只是图纸与钢板的工艺逻辑,还有船与人之间的温度。

  持续的冲刺跑,似乎已成为郑双燕和同事们的风格。在难度更大、附加值更高的VLEC(超大型乙烷运输船)领域,郑双燕和团队不仅研发出自主可控的B型舱货物围护系统,突破了国外专利,也让船体容量突破了9万立方米。首船交付后的三年,VLEC订单如雨后春笋。

  2024年,有租家(客户)提出:“9.9万方的船还不够大,能不能再干个更大的?”于是,设计制造15万立方米ULEC(极大型乙烷运输船)的任务又落到了郑双燕的肩上。

  然而,设计周期只有45天。那个月,郑双燕和同事们开足马力,加班加点。郑双燕更是每天在办公室加班到9点,回家打开电脑继续干到12点以后。45天合同签完生效后,她回家第一件事还是打开电脑,老公问她干嘛,她说:“有点不习惯,不干点啥总觉得少了什么。”


女性工程师的“柔”与“刚”



持续的冲刺跑,已成为郑双燕和同事们的风格。


  事实上,在一个男性绝对主导的行业里,郑双燕的成长路径并不平坦。刚进厂时,一整屋开会全是男的,“半夜通知你通宵,你就得通宵”。可她没有退缩。“我觉得女生只要肯努力,把自己的技术夯实,在研发这个阶段其实是有优势的——更细心,沟通起来更柔。”郑双燕告诉《新民周刊》。

  比如,去欧洲跟船东谈合同,对方全是男性。几次谈判下来,欧洲船东对她印象都很好。“男生有时候谈着谈着可能就吵起来不欢而散,但女生不一样。每当争执不下时,我会说‘先等一等,明天再谈这个问题’,节奏能调一调。”郑双燕透露了自己的谈判小技巧。

  如今,郑双燕手下有三十多人,很多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她常跟他们说:“总体专业不能别人说啥就是啥,要自己去研究,慢慢积累,多参与别的专业,不要怕麻烦。”她还鼓励徒弟有自己的主见:“研发应该就是自己主见多,但大家可以一起相互探讨验证。”

  作为女性,郑双燕也承受着家庭与事业之间的拉扯。女儿上幼儿园时对她说:“妈妈你可以不加班,让爸爸去加班,你在家陪我玩。”她跟女儿保证忙完这一阵就陪她,可第二年又有了新任务。女儿上初中后,有一次以“小记者”的身份给她列了一篇采访提纲。“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最后总结说——妈妈,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性。”

  听到这句话,郑双燕心里很暖,也很酸。“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2026年春天,当“最美巾帼奋斗者”的荣誉落在郑双燕身上时,她正在牵头另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项目——采用自主知识产权B型舱技术的超大型LNG运输船(液化天然气船)。零下163度的深冷环境、全新的围护系统、船东和租家几十年形成的对薄膜舱的路径依赖——每一个都是拦路虎。

  但她不怕。“我现在最大的梦,就是把B型LNG船做出来,实现首单突破。”说到更远的未来,记者仿佛能看到郑双燕眼睛里闪着光:“我还想去挑战氢运输船——零下253度,现在全球都没有。可能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我希望退休前能做成。”

  郑双燕用21年时间,在蔚蓝的图纸上画出了一条从跟跑到领跑的曲线。而这条曲线,还在继续向前延伸。记者|应琛


链接:郑双燕小传

  郑双燕,1983年出生于浙江宁波,江南造船(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江南研究院开发研究所技术副总监,拥有4项发明专利、3项实用新型专利,参与的项目获得江南造船科技创新奖十余次,曾获上海市科技进步一等奖、上海市东方英才(拔尖)、上海市最美巾帼奋斗者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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