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前：采访创业者的创业者

　　“我是i人，演讲不太擅长，但是在内容领域确实深耕了五年，主持人刚刚形容我是当红炸子鸡，确实被网友在油锅里炸了好几轮。”

　　5月24日，当一身黑衣黑裤、酷劲十足的程前站在第七届中国创新营销论坛“AI时代营销的‘重构·新生’”讲台上，略带自嘲的开场赢得一片掌声。过往的舆论争议显然让他成长了很多，面对一众业界大佬，他的发言和主持不卑不亢，有一种明显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

　　全网一千五百万粉丝，抖音单平台七百多万关注，作为“程前朋友圈”的主理人，90后程前，从冷门遥感专业的大学生到伦敦量化金融硕士、陆家嘴五年金融打工人再到脱下西装扛起二手相机的纪实创作者，短短5年时间，他的团队用一部部破圈的长访谈纪实视频，见证了中国大地上千千万万实干者创业的滚烫人生，感动了一批又一批手机屏幕前的观众。

　　从第一部纪实视频《探访早餐店主真实的一天生活》意外爆火之后，他渐渐找到了自己独特的商业密码。在视频流量与商业收益齐飞的当下，我们试图和他一起复盘从迷茫学子到创业者的心路转变过程，从而走近这个一度充满争议的“当红炸子鸡”。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大学里的“不务正业”

　　2015年，程前从西南交通大学毕业，专业是遥感科学与技术，一个听起来高精尖，却完全不在他人生规划里的学科。当年高考填报志愿只有三天窗口期，父母对专业选择一无所知，他跟风填报电气、计算机等热门就业方向，最终被调剂至测绘分支的遥感专业。进入校园他迅速认清现实：测绘、图像处理、空间计算的专业课与自己天性并不那么相符。

　　大学四年，他把七成时间和精力全部扑在社团、校外采访与线下活动。在一众工科生的眼里，他这个文艺青年简直就是“不务正业”。但程前早已悄悄确认内心热爱：与人对话、记录普通人的故事，才能让他获得能量补给。出于对商业世界的好奇，他辅修金融学，又远赴伦敦城市大学卡斯商学院攻读量化金融硕士。影视剧里投行精英的光鲜滤镜，让他误以为金融是读懂商业的最优路径。

　　量化金融是交叉学科，真正接触以后，程前再度陷入巨大的落差。整日与代码、高频交易、期权套利为伴的学习内容也并不是他真正喜欢的。毕业归国，他到上海陆家嘴开启五年“金融民工”生涯。顶尖名校扎堆的金融圈实际上竞争已经达到白热化，他选择了去做投行业务。

　　起初，他觉得这个天天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很适合他。渐渐地，当他发现这项工作需要靠社交去拿业务、做销售的时候，又觉得这可能并不是自己擅长的。“比如说我一天见6个客户，我出两趟差，奔赴三个城市，写了几个报告，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好像没有能量的回补，不是自己发自内心真的喜欢的事情。”

　　程前说，看上去他的工作很光鲜亮丽，令人羡慕，但却是内耗的，是自我否定的。“每一天都生活在巨大压力中，皮质醇超标，可能挣钱，但是幸福指数并不高。虽然我现在这家公司不算是非常有实力的公司，可是我做了喜欢的工作，每一天都已经赚了。”

　　回望这段试错之旅，程前感慨，一次次更换赛道，自己花了近十年才找到真正热爱的事业，这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他想告诉正在高考、择业的年轻人：不必被专业束缚，年轻最大的资本是可以试错，哪怕薪资让步，也要去做能让自己内心充盈的事。不必盲从大厂、外企的光环，给自己两年试错期限，不合适果断转身，人生赛道从来不止一条。

　　“正如乔布斯所言，‘connecting the dots（点连成线）’，‘the dots will somehow connect in your future’（所有走过的路，终会成为日后的铺垫）。”程前说。

从“金融金领”到“自媒体人”

　　2021年，28岁的程前下定决心辞职创业。他说促使自己下决心离开的原因，就是那种心力耗尽的感觉。他害怕再拖延，会彻底错失追逐热爱的机会。

　　他拨通了两三百位创业朋友电话梳理方向，最终确定纪实访谈赛道。家人、妻子、长辈全都不看好，质疑他放弃稳定高薪金融工作，一头扎进看不清前景的短视频行业会很难成功。但程前判断这次创业试错成本极低：闲鱼两千块二手尼康相机、百元三脚架、收音设备，几乎相当于零投入，最大成本只有自己的时间。

　　第一条视频的拍摄地，是他的家乡陕西安康，采访同学舅舅——一名早餐摊主。普通人的烟火故事，成为他内容创作的起点。摊主谈吐条理清晰，即便只是从事看似简单的早餐供应，仍然坚持改良配方、持续创新，高峰期单日上千份销量，一年收入竟然有好几十万元。

　　这条充满反差感的15分钟长视频迅速在抖音爆火出圈，观看量一举突破百万。彼时，短视频行业更流行几十秒的快内容，大家都在为如何靠前三秒就抓住人的眼球而奋力搏杀。对于第一次做长视频的程前来说，他也完全没有想到这条长视频能有如此亮眼的收视成绩。

　　程前根据高中同学的建议，尝试花100元投流，结果100元换了20万播放，于是他放大投到1400块元，到了800万的播放，从0粉就直接到了8.3万粉丝。

　　之后他对各行各业的小人物（主要是身边人）做了采访，一共发了10条视频，粉丝量涨到38万。他逐渐清晰了自己的定位——从故事的讲述者变成对谈者，通过和创业者聊天，揭秘创业故事。

　　到2022年2月，“程前朋友圈”陆陆续续积累了120多万的粉丝；2023年，增长3倍多，达到了377万的粉丝；截至2026年6月初，账号的粉丝量达到了736万+。2022年11月，他又开了个小号，以口播的形式分享每日的思考，眼下粉丝也超过了140万。

　　经过5年的积累，他试图拆解流量逻辑：爆款是情绪、信息、观看体验三重共振的偶然产物，六成内容大致可以靠经验规避踩坑，但剩下的那四成永远存在不可预测的审美与情绪变量。“新鲜的东西是什么？这个行业，需要不断地创新与挑战。”

　　程前说，两位创业者的经历让他印象深刻，彻底重塑了他的认知，也让他更加笃定自己正在走的创业之路。

　　第一位是徕芬创始人叶洪新。在长达七八天的贴身接触中，叶洪新以前所未有的开放度来展现自己真实的工作生活状态，“技术普惠”这四个字让屏幕前的每个人狠狠共情了。当叶洪新谈及自己早年在垃圾箱里寻找食物的经历时，坐在叶洪新对面的程前，包括采访现场的所有人都哽咽落泪。

　　“我们所有的故事，更多讲述的是挫败、挣扎与抉择，是普通人对抗困境的韧性。与其说是讲述成功，不如说是在拆解失败。叶总的早年经历可能并不支撑他从事硬核科技（城市载人航天器）的开发，可是他勇敢，即便公司现在的规模已经到达了六七十亿元，他依然那么谦虚，那么耐心倾听，那么热爱分享自己的产品，我从叶总身上看到，只要踏踏实实去做，结果一定不会太差。”

　　程前说，他们的视频可能前12分钟都在讲企业家的创业多么坎坷，资金压力有多大，技术有多难攻克，一般在最后3分钟，才会谈及企业的成功。“我们前期花了大量的时间去采访和拍摄，有时候拍完回来有可能全盘推翻，再去二次补拍，一个片子两个月的生产周期，就是想找到这家公司或者老板身上的闪光点，把他成功的经验萃取出来给到我们的观众，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内容，才有真正的传播量，而不是投流投出来的传播量。对我们来说，要么是这个企业家精神上能鼓舞我们这些中小创业者，要么是他的方式方法可以借鉴，如果两者都没有，那这个选题肯定就放弃掉了。”

程前采访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的视频，是让全网无数观众落泪的大爆款。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采访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的视频，是让全网无数观众落泪的大爆款。程前说，公司里的一位编导本身就是机车迷，在选题会上说要采访张雪的时候，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人物太励志了，“哪怕是贴钱也要做”。

　　程前跟随张雪每天穿梭于四层厂房之间，日复一日处理生产、品控、供应链琐事；下班了，张雪也像其他老父亲一样到校门口接孩子放学，跟个饱受工作折磨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不同的是，他没有汽车驾照，骑的是摩托车。“我们跟拍了很长时间，所有跟摩托车无关的事情，他没感觉，无动于衷，不想参与。每天除了摩托车还是摩托车。采访视频爆火以后，无数人通过我链接他，没有一个成功。唯独一个小摩托车骑手，在一个星期之内就飞到重庆，获得了张雪的接待。”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对于一件极小概率发生的事情二十年如一日地保持120%分笃定，这种特质太稀缺了。“人都活在正反馈里，我今天干一个事情，社会评价不好，我就不做了，商业化不成立我就不做了，那个事情很遥远，我为什么要着急现在干呢？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太多，把简单专注想得太复杂了。我觉得雪总让我非常敬佩的地方在于，他20年前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每天16个小时打满，心无旁骛地就在这个事情上。他做什么一定成功！”

　　同为创业者，程前感慨：“创业这件事情，落到每一天，你发现它无非就是开会，再开会，无非就是在流水线上去盯产线推产能，跟供应商谈价钱，内部品控、质检……早上8点到公司，晚上11点离开。”

　　这种挑水砍柴的日常坚持，让程前看到了对目标极致追求的力量，“别人的豪车别墅，别人的成功，都可能成为你每日坚持砍柴挑水的干扰和噪音，其实它跟你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回到我的生活中来，我现在该怎么做，开会、采访、剪片子，做好内容，贡献内容价值，服务好观众。你每天走100米，即便有100公里，你这辈子一定会达到你想要去的那个远方”。

　　很多人质疑程前朋友圈的内容全是模板化的“先悲惨后成功”套路，程前显然并不认同。“我们现在团队内部流程审核还是挺严苛的，只要是个形式正确的故事，我们一定会再去再追问一层，我们自己的增量是什么，意外是什么，不确定是什么，如果它仍然有，我就会去拍它。”

　　程前说他对创业者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以前的企业家宣传从来没有这么弄的，我一定要看到真的东西，你不能给我很少的信息，还让我炒一盘很贵的菜，我炒不出来”。

　　很幸运，他似乎找到了不少和他同频的创业者，他们不仅少有地敞开了胸怀，并充分尊重程前团队对内容的把控，从而让双方的合作实现共赢。

程前通过和创业者长谈，揭秘创业故事。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你凭什么赚到钱？

　　程前的访谈有一个金句非常出圈：你凭什么赚到钱？

　　当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他时，他开始拆解自己的商业逻辑。“大概在三四年前，一个入职的导演给我科普什么是纪录片。我发现纪录片是分三个模块推进的——纪实、访谈和旁白，所有的纪录片都是这三种内容的穿插。我们其实一直都在用纪录片的方式，做品牌传播这个事情。”

　　“比方说我们有一个品牌创始人，他的日常生活就是极简风格，他有一套自己的生活哲学，他做出来的产品也是极简的。他稍微打开一点点，让我们走进他的生活，他的消费者就能更理解为什么这家公司的老板做出来的产品是这样。消费者也是人，老板也是人，所以人能共情人。信任建立之后，我觉得购买行为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在程前看来，以前，90%的消费级内容是虚构的，当短视频时代到来时，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如果说虚构是我演给你看，非虚构就是我活给你看。机器可以生成海量广告素材，却无法抵达真人面对面对话产生的真诚共情。信任、真诚、人的独特经历是不可替代的稀缺资产，这就是我坚持深耕长纪实访谈的底层逻辑。我斗胆预言，未来的营销官本质上就是品牌纪录片总导演，当品牌的商业价值被非虚构内容传递出来的时候，你会惊讶它是多么地毋庸置疑，深入人心。”

　　作为一个不卖货的网红大V，程前公司80%的收入靠内容创作，简而言之就是用视频记录的方式还原一个创业者从零到一的心路历程，赚取收益。

　　2023年一场公开论坛引发的舆论风波，是程前创业路上最珍贵的一堂修行课。他在公开场合的失态发言引来全网质疑，铺天盖地的负面评价扑面而来。如今回望这段经历，程前没有怨怼，反而心怀感恩。他坦言从前采访创业者，只听懂苦难的故事，无法切身理解舆论重压、自我否定、彻夜难眠的煎熬；亲身经历风波后，他看待人和事多了一层包容，成长速度远超正常数年沉淀。他用一年的时间完成深度自省，学会谦卑、温和与克制表达。

程前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在高铁上工作也是常态。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程前依旧奔波在全国各个城市，奔赴工厂、初创公司、县域小店，将镜头对准千千万万普通创业者，用真诚对话记录这个时代踏实前行的普通人。当我问他给当下生活打几分时，他毫不犹豫地说，满分！

　　看得出，眼下的他已走过迷茫岔路，并笃定坚信：真正的成功，从来不是纸面数字，而是日复一日，做发自内心热爱、能创造价值的事。记者｜陈冰

链接：程前小传

　　程前，1993年7月出生于陕西安康，2015年从西南交通大学遥感科学与技术毕业，赴伦敦城市大学卡斯商学院攻读量化金融硕士。2016年硕士毕业后在上海陆家嘴从事金融投资工作5年。2021年辞职创业，运营“程前朋友圈”商业访谈IP，主要通过采访创业者/企业高管的创业故事、剖析产品、技术、运营能力，传递真实、有价值的商业内容，希望带给观众美好生活图景。全网累计粉丝超过15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