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20年， 法国酒客把中国葡萄酒讲给世界听

　　坐在陆家嘴熟悉的小咖啡馆里，Lionel Le Gal 拨弄着手腕上红绳的金色小坠件：“我属马，今年本命年。”他给自己取了中文名字——李狮龙，希望像龙一样在上海的天空自由翱翔。

　　手边磨得边角发卷的皮质笔记本，写满宁夏砾石滩、新疆戈壁、云南高山的风土手记，笔尖随手勾勒的葡萄园草图旁，夹着各色各样的酒标。他的指尖顺着“怡园酒庄”“银色高地”“天塞酒庄”等等摩挲而过，语气轻缓：“很多法国人来中国，只想着把波尔多卖给中国人，我偏偏走了相反的路。”

　　在上海扎根二十余年，这个出身巴黎普通家庭、却热爱葡萄酒的法国人，一头扎进少有人看好的中国本土葡萄酒赛道。他以独立第三方身份奔走中国九大产区，每月举办一场线下品鉴会，做酒庄与普通消费者之间的摆渡人。

买张机票，

去看看真实的中国

在上海扎根二十余年的法国人李狮龙，对中国葡萄酒产业情有独钟。

　　“并不是每一个法国人都懂葡萄酒，就像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功夫一样。” 李狮龙笑道，“全家人都不懂，我的酿酒知识全是在大学里一点点学来的。”他1998年从南法蒙彼利埃商学院毕业的时候，欧洲的报刊、电视铺天盖地谈论崛起的中国，文字里充斥着碎片化的传闻，没人能给出真实完整的图景。“我不想凭只言片语构建想象，索性直接买一张机票，亲自踏进来感受。”2001年2月一个寒冷的冬日，他搭乘早班航班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我的目标是要跳出自己的局限，走出舒适区，更好地了解自己，并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在上海外贸学院留学期间，他就近去古北家乐福做兼职，向中国顾客推介法国葡萄酒，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国内酒水市场。之后入职几家进口葡萄酒公司，在商务晚宴与中国葡萄酒的初次交锋，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餐桌上摆的全是王朝干红，是当年随处可见的著名品牌。可第一口下去，单薄酸涩，体验实在算不上愉快。”接着，红酒、白酒轮番上桌，客人轮番向他敬酒，“中国人好像要把每一个灌醉似的”。才22岁的李狮龙完全不懂中式酒局推拒、回敬的礼仪，只能硬着头皮举杯一饮而尽。

　　“在法国，公共场合喝到酩酊大醉是很丢面子的一件事，品酒就是细品当地风土，不是拼酒量。”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到断片，第二天头痛欲裂，那种难受的感觉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场混杂劣质国产红酒与高度白酒的饭局，让他第一次看到中西酒水文化的巨大鸿沟。

　　他不认同西方世界对白酒的偏见：“很多外国人说白酒刺鼻、难以下咽，我完全不同意。我认识不少本土酿酒人，尝过风格截然不同的白酒，风味层次远比外人想象的丰富。” 相比白酒，本土黄酒更让他心下怅然：“我喜欢黄酒，口感很像西班牙雪利酒，冬天加热搭配螃蟹，风味绝佳，二三十年前家家户户都喝，如今却慢慢淡出大众视野，这是件很悲伤的事。”

　　他试水创业，想依托海外人脉，为进入中国市场的西方资本做葡萄酒咨询。可现实狠狠泼了冷水：整整六个月，没有一单生意上门。“在公司上班和自己创业完全是两回事。打工时有平台兜底，你会下意识觉得市场处处安全；真正独自创业，才看清所有风险都要自己扛。”

　　随着工作的深入，常年对接全国各地酒庄，各种国产酒越尝越多，他心底的好奇越来越强——中国也有这样好的葡萄酒。他决定调整方向，2013年正式创立自己的工作室，专注于推广中国葡萄酒，同时牢牢守住一套带着中式智慧的经营底线：“不囤货，不用承担仓库、库存的资金压力；不绑定单一酒庄，我才能保持完全独立。独立就意味着自由，遇到口感平庸、短板明显的酒，我可以拒绝而不被商业合同束缚。”

为什么中国人对电动汽车如此骄傲，却不为自己的红酒感到自豪呢？

　　葡萄酒是法国的世界性标签，男女老少都爱饮葡萄酒。追溯原因，李狮龙条理清晰：“第一，种植历史足够悠久。自罗马时代，西班牙、意大利就大面积栽种葡萄，比法国本土文明更早；第二，贸易根基深厚。波尔多自古以来就是葡萄酒出口港口，皇室、修道院都助推葡萄酒发展；第三，二战结束后自来水水质堪忧，相比之下发酵葡萄酒饮用更安全。20世纪 50 到 80 年代，葡萄酒已是家家户户的日常饮品；第四，法国人天生热爱美食，把美酒佐餐刻在生活里，不同菜式搭配对应酒款，形成完整成熟的餐酒体系。”

　　“在法国，我们有固定的饮用时序：餐前小食搭配威士忌、伏特加这类烈酒；正餐全程配红白、起泡葡萄酒；饭后再小酌烈酒。”到了上海，他发现中国人并没有餐中喝葡萄酒的习惯，反而是从头到尾一瓶白酒，“可惜了那么多眼花缭乱的中式美食。”他呵呵笑道，但并不犯愁，因为手握万能钥匙：“如果不知道配什么好，准备一瓶香槟总是没错的。”在与上海妻子的婚礼上，他就给每桌配置了香槟，既喜庆又满足大众口味，中西兼宜。

　　当下葡萄酒市场的困境，来自两代消费者截然不同的极端认知。中老年群体对葡萄酒认知浅薄，默认进口酒优于国产；年轻一代则走向另一个极端，被健康科普裹挟，形成“酒=酒精=有害健康”的刻板印象，刻意规避所有含酒精饮品，使葡萄酒消费量连年下滑。而早年外来葡萄酒进入国内，营销团队直接将其绑定奢侈品标签，抬高定价、锁定高端圈层，也白白流失了海量普通消费群体。

　　这些年里，李狮龙去过宁夏20次、云南5次，还去过新疆、山东、陕西等地，只为拜访产酒卖酒的人。新疆一座特色示范酒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整体规划规整有序，整片戈壁葡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李德美教授来自北京，是中国著名的葡萄酒顾问，他平时很难抽出时间接待，那次专程腾出一整天，陪我组织品鉴、畅谈酿酒思路。最特别的是酒庄内部藏着一座相机博物馆，收藏1000件古董相机，展品满满当当。这个项目从 2008 年起就有政府扶持，从零起步，硬生生做出独一份的特色。” 见过无数品质顶尖的本土佳酿，他激动地说：“我相信迷人且冉冉升起的中国葡萄酒风土拥有光明而激动人心的未来。”

　　一边是高质量的本土葡萄酒，一边是对身边宝藏毫不知晓的本地普通消费者。萦绕心底多年的问题冲口而出：“为什么中国人对国产电动汽车如此骄傲，却不为自己的红酒感到自豪呢？”

　　推广之路时常遭遇不解。曾经有俄罗斯客人参加他主办的中式葡萄酒晚宴，忍不住当场发问：“你是个法国人，为什么深耕中国葡萄酒？是不是有官方资金扶持？”

　　李狮龙摊开双手，坦荡作答：“我全程独立运营，没有接受任何机构补贴，我做这件事只基于酒本身的品质和对酒的热爱。中国葡萄酒发展依旧任重道远，我最终目标是改变大众根深蒂固的偏见。”

上图：李狮龙和团队每月推出以 “中国葡萄酒探索之旅” 为核心的主题品鉴活动。

葡萄酒是一种面对面的饮品

　　“葡萄酒天生带有社交属性，不管在中国还是西方，一杯酒都能把陌生人聚拢在一起。” 在李狮龙眼中，线上图文、短视频永远替代不了人与人围坐一桌、共赏佳酿的真实温度，他和团队每月推出以 “中国葡萄酒探索之旅” 为核心的主题品鉴活动。

　　酒单由他亲手敲定，精选五款来自五大产区、五家独立酒庄的霞多丽，酿造年份集中在 2019至2024年，酿酒葡萄树龄均已达20年。“老藤积累养分更充分，酿出来的酒，酒体厚度、风味层次都会明显高出一截。” 现场投影轮番切换地貌图，从“岱岳群山”到“贺兰山的自然哲学”再到“云南隐秘葡萄园传奇”。台下参与者多是一身休闲打扮，牛仔裤、帆布包、遮阳帽，跟着他的讲述，仿佛完成了一场穿越南北山地的云端寻味之旅。

　　而黑皮诺专场，是他举办品鉴活动以来场面最热闹、反馈最热烈的一次。“黑皮诺本身是细腻、充满冒险精神的葡萄品种。”活动原定容纳三十人，报名通道开放仅十天名额就爆满，临近开场还有二十多位爱好者询问能否加位，最终现场挤进四十二位客人。

　　两个小时的分享里，他拿着投影地图逐一拆解每片葡萄园的气候、昼夜温差、土壤砂石配比，细致讲解国内酿酒师针对黑皮诺皮薄、酸度娇弱的特性做出的本土化酿造调整，对比法国勃艮第种植条件，点出中国山地产区独有的花果香气优势。

　　不少客人在盲品时都笃定手中的酒是欧洲精品黑皮诺，等到揭晓全部为国产时，全场此起彼伏响起小声惊叹。“中国人在公共场合很难直白流露热烈情绪，哪怕喝完一款酒十分惊艳，也不会当众高声夸赞。”李狮龙特地走到人群当中，得到私下的反馈格外真诚，人们纷纷表示：“一直觉得国内酿不出好的黑皮诺，今天彻底改观，完全刷新认知。”有人当场询问所有酒款的酒庄购买渠道，离场后第一时间在朋友圈分享现场实拍，主动转发活动海报推荐亲友参与。李狮龙成功地搭建起“消费者——第三方专业从业者——酿酒师”互通的闭环。

　　当下，高科技已全面渗透到葡萄酒行业：无人机远程监测葡萄园长势，AI算法可根据菜品自动匹配酒款，全网数据库能一键检索全球酒款资料。可李狮龙始终坚持：“人工智能可以成为未来酿酒的重要工具，无论是在中国还是世界各地。但真正做到‘品尝’还需要一段时间。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替代人与酒、人与人之间线下联结的核心价值。”

中国的葡萄酒没有参考标准，它可以创造一切

　　走遍中国九大产区，李狮龙最大的感触是中法葡萄酒产业底层逻辑的巨大差异。

　　“法国很多葡萄园传承三四代人，历经几百次采收，产区还有严格的种植规范，能改动的空间极小。但中国葡萄酒只有三十年历史，所有酒庄都是从零开荒，没有前人留下的参考标准，反而拥有无限创造的可能性。”

　　国内酿酒师跳出欧洲固有框架，诞生了诸多奇思妙想的创新配方：将波尔多仅作混酿辅料的品丽珠，单独酿成 100% 单一品种起泡酒；顺应市场白葡萄酒需求上涨，用红葡萄去皮发酵酿造淡色白葡萄酒，适配国人清淡饮食口味……李狮龙灰蓝色眼珠子焕发异彩：“这些创新放在欧洲产区完全行不通，只有中国能做到，在世界上独一无二。”

　　上海拥有 2500 万常住人口，他的目标是其中 500 万有稳定收入、愿意用心感受生活美学的中产群体。每天工作12小时，常年奔波产区、筹备品鉴，“中国市场太庞大，我都来不及做。”近期令他振奋的好消息是，经过整整30年的缓慢发展，盒马商超正式上架，让国产葡萄酒进入公众视线。

　　未来他有两个长期计划：一是寻找稳定合作伙伴，扩大线下品鉴规模，触达更多普通消费者；二是写一本关于中国葡萄酒的书。“不为出名、不为盈利，只是想留住我二十多年走遍九大产区、对接百家酒庄的真实记忆。”

　　他痴迷上海老建筑，翻读老城史料、参加历史专题讲座，泡在社群讨论城市旧事，时常被本地朋友调侃：“你比我们更懂上海，都算半个上海人了。”他坦然接受：“我没有计算过百分比，但清楚自己骨子里是法国人，热衷于吸收中式文化精华，把中国葡萄酒的故事一点一点讲给全世界听。”撰稿｜湘君

链接：人物小传

　　Lionel Le Gal，中文名“李狮龙”，1978年生于法国巴黎，毕业于蒙彼利埃商学院，2001年到上海留学期间，开始接触葡萄酒业务。2013年创立工作室，专注于推广中国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