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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堆物,并非简单的可与否!

日期:2026-09-08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楼道堆物并非简单的可与否,该如何拿出真办法,解决百姓所面对的各种难题,才是最终彻底解决楼道堆物问题的通途!
主笔|姜浩峰

  小陆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家住在六层楼房的六楼,自从添了娃以后,将婴儿车和一些物品放在自家门口,却一直收到物业和居委会的提醒。小陆心里不舒服了:“我这是顶楼啊。摆在自家门口又不妨碍楼下邻居走路。就算起火逃生大家也该是往下跑吧?不会往上跑啊!应该没什么大事。”小陆抱着这个态度,继续在楼道堆物。

  小陆的情况只是大都市楼道堆物现象之一种。不同时期建造的建筑,一些居民以各种理由选择楼道堆物。从《民法典》的角度看,其第二百七十一条规定,业主对建筑物内的住宅、经营性用房等专有部分享有所有权,对专有部分以外的共有部分享有共有和共同管理的权利。这意味着,即便是业主“自己家门口”的走廊,也不属于个人私有区域。但从实践上看,确实又有让居委会、业委会及物业公司等头疼之处。怎么去做到“合法清理”“程序合规”?今年3月,媒体曾报道,湖北十堰一小区的王大爷长期将捡拾的废品杂物堆放在楼道,周围邻居苦不堪言,物业公司多次劝导并下达了书面清理通知,王大爷仍未整改。物业公司遂将杂物作为废弃物进行清理。王大爷却将物业公司告上法庭,要求物业赔礼道歉并赔偿其财产损失1500元。尽管之后法院审理后驳回了王大爷的全部诉讼请求,但记者了解到,一些物业服务企业颇有心悸之处,担心惹到了难对付的业主,麻烦缠身。

  在上海各区,楼道堆物问题也成为群众关心而有关部门在治理中颇为头疼的繁难事。而徐汇区在此方面正有新的探索。刚柔并济、疏堵结合,徐汇区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一套多元主体协同、软硬治理衔接的治理方案。不久前,由上海市徐汇区委宣传部(区精神文明办)、徐汇区委社会工作部主办,漕河泾街道党工委、办事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承办的首场“汇文明 大家谈”徐汇城市文明议事厅市民大讨论,专门针对楼道堆物进行“头脑风暴”。记者所见,居民、业委会、物业公司,还是政府部门、居委会、法律工作者、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围绕楼道堆物议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从这场大讨论可见,楼道堆物并非简单的可与否,该如何拿出真办法,解决百姓所面对的各种难题,才是最终彻底解决楼道堆物问题的通途!

上图:康健街道长虹坊12号楼“雅韵新风楼”,将非遗文化与书香文化融入楼道空间与自治公约。


真难还是假难


  小陆女士也来到现场。她并不忌惮在上百人大讨论并有现场录像的场合说出自己的观点。她认为自己根本没有错。作为居民,她常年没有见到楼下邻居到六层亦即她的家门口溜达,她自认为自己在楼道的堆物也不影响六楼邻居行走。“没有妨碍人家,我为什么不能堆?更何况我之所以要堆放,是因为家里地方小,添娃以后家里无法放置婴儿车之类。”小陆说得振振有词。但得到的却是不少讨论者的连连摇头。

  同样是涉及楼道堆物,83岁的夏阿姨一发言,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我们一家三口,居住在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东西实在放不下,才在电梯厅里放了一个橱。”在夏阿姨家门口可以看到一个并不算太大的木制橱。夏阿姨打开橱,但见一些冬被、冬衣等等。走进夏阿姨家,可以理解这些冬被、冬衣无处可塞——能住下三个人,已经满打满算用足面积了。到了冬天,电梯间内木橱内的冬被、冬衣拿到家里,家里的夏日床品、衣衫则换入电梯间木橱。

  来到讨论现场的全国人大代表樊芸告诉《新民周刊》记者,她带着有关城市更新、老旧小区改造议题走访期间,确实了解到上海市中心还有一些居民家里住房面积较小。但他们并不愿意置换搬迁到其他区域。原因或在故土难离——有的居民一生都居住在一个社区,如今人到暮年,确实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离开。而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习惯了在老房子周边买菜,去社区医院配药等等。如何解决他们因室内居住空间较小,无法放置一些换季用品的问题,确实是题中之义。

  但并不是所有老年人在楼道堆物都因为家里居住环境狭小。市民朱先生在大讨论环节发言称,自己的父母退休前在环卫部门工作,养成了不忍心看着有用的东西被随意丢弃的习惯。“他们一辈子勤俭惯了,看到一些废品就整理了往家里捡,渐渐地将堆物从家里延伸到楼道。”

  现场大讨论环节,有参与市民认为小陆女士之难,似乎是假难,一些困难完全可以克服;对夏阿姨的情况,大多数市民感觉是真难;而对朱先生父母的情况,则有不同看法。有的人认为朱先生父母明明有退休工资,不至于缺钱到要去拾垃圾卖钱;也有人认为老两口的行为其实与近些年推行的垃圾分类是契合的,只是方法有问题,需要有关部门特别是居委会介入提供帮助。

上图:“汇文明  大家谈”徐汇城市文明议事厅市民大讨论现场。 摄影/姜浩峰


  现场参与讨论的心理专家陶焱则表示,这对老夫妇确实遇到了困难,只不过困难本身不在想要换点收入补贴家用,而是他们长期习惯收集堆放物品,由此将之变成长年的生活习惯。“情况严重的可能还会存在囤积障碍倾向,这就成心理疾病了。”然而,徐汇区政协委员、律师陈敏却有不同看法。她认为,这对老夫妇的行为不能简单归结为心理问题,建议可以发挥好他们的作用,引导老人正确认识堆物的危害。现场亦有呼声,该想办法帮助老夫妇更好地完成心愿,比如社区是否能将部分垃圾分类工作交给老夫妇来做,并辟出专门场所来堆放他们收集的物品。总之,对于一些楼道堆物现象,宜疏不宜堵……


真行还是假行


  “宜疏不宜堵”,说来轻巧,但实践过程难点不少。

  漕河泾街道南一居委书记汤飞直言,楼道堆物整治,算得上居委会最难开展的几项工作之一。“难就难在居委会没有执法权力,对楼道堆物现象,只能上门劝导沟通。”汤飞说,“如果居民听劝主动整改,当然皆大欢喜。否则,就越弄越麻烦。”衡复物业公司物业部副经理孙明表示:“一旦居民说贵重物品受损,很容易遭到投诉,甚至打起官司。”这就与湖北十堰某物业公司与居民王大爷之间的问题颇为类似。王大爷最终败诉。但在孙明看来,物业公司如果陷入这种官司纠纷,比如一个社区遭遇几家与自己打官司,会耗费许多精力来应对。漕河泾街道综合行政执法队队员高峰补充道:“对于楼道堆物现象,城管确实能够立案处罚,但是不能当场强制清走杂物,整套办案流程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记者走访发现,在徐汇区,诸如武康大楼、嘉乐公寓等等形成了一种由社区居民公约等“软法”来约束一些事务的做法,收到了一定效果。以如今已经成为网红景点的武康大楼为例,这幢始建于1924年的优秀历史建筑,如今兼具居民公寓、商务公寓功能,加之近年往来游客众多。热闹之下,怎样管理?由大楼党总支出面协调居民,建立居民公约、商户公约、游客公约。这三大“软法”自出台后,居民、住户不仅大多自觉遵守,更时刻提醒有违约倾向或者已经违约者,管理上井然有序起来。

上图:武康大楼楼道。


  而位于肇嘉浜路的嘉乐公寓,其情况与武康大楼有所不同。这栋始建于1984年的15层楼普通住宅,约有180户居民。总体上看,每家住户约40平方米至70平方米,要么是一居室,要么是二居室。斜土街道彤心业委会联合会会长韩东萌称,住户套内面积偏小,但小区公共区域空间宽裕。“2016年,我们开展集中清理,足足清出12吨杂物,装了7大卡车。” 韩东萌说,“当时我们就害怕堆物‘回潮’。在整治完成后,我们进一步完善管理规约,依靠居民自治守住整治成果,目前看,十年来,楼道常年保持干净整洁。” 韩东萌和武康大楼党总支书记柏祖芳都提及了徐汇区司法局出台的《楼道堆物软法治理指引》,认为对照该指引,能在诸如楼道堆物等问题上找到更多实践方案。

  “先一起商议定下规则,再耐心劝导居民,实在行不通,再走法律途径作为保障。软法的优势十分突出,规矩是居民自己商量出来的,大家也更容易认可、自觉遵守。” 徐汇区司法局人民参与和促进法治科副科长汪宇婷如此解读。

  在大讨论环节,记者所见来自龙华街道的王美琴,自称是“啄木鸟”。“每天晚上,我都会从一楼到顶楼巡查一遍楼道,一发现有堆放杂物的苗头就及时提醒、督促整改,不让小隐患拖成老大难。” 王美琴说。王美琴是楼组长,但这并不是居民买她账的唯一理由。身为党员志愿者、退伍军人,王美琴几十年如一日在做一件事,久而久之,邻里们看在眼里,大家也多了份理解,互相体谅。长期以来,中心城区一些地方因种种原因造成楼道堆物——除了如夏阿姨一般有切身困难以外,一些老年人在楼道所堆之物,是难以断舍离之物。这些堆物,在外人看来系无用之物,而在物主本身来说,却是不能轻易丢弃的。虽然家门之内无处放置,可总想保留。“有时候,为了一份情感寄托的堆物,是一些老年人情感寄托、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大家需要看见、理解这份心理需求。”樊芸如此说。

  目前看,徐家汇街道东塘居民区正在打造“循环经济会客厅”,亦即自愿签署楼道自律协议并遵守协议的居民,可以获得社区举办的免费暑托班、亲子活动等名额。徐汇区国防动员办公室副主任成一兵称:“目前全区共有186处公用人防地下空间,近年来在区文明办的联动推进下,目前已经有40处人防工程用于公益化使用,分布于各街道,部分小区内点位已投入使用,面向居民提供杂物存放等便民服务。”未来,该如何释放一些公共空间用于城市公益化使用,徐汇的探索或许还仅仅是个开始。如何疏解楼道堆物难题,也需要各方力量持续投入……

  讨论活动的主办方,徐汇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明办主任黄琴向记者表示:“楼道方寸之地,连着安全、系着民生、映着文明。一场务实的、各方充分参与的讨论,也是在群众声音中读懂楼道治理的真实图景!也是寻求在多元共治中探索楼道治理的徐汇路径。”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为上海乃至为全国各城市探索楼道治理出一份力呢?主笔|姜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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