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天内,她2次冲顶珠峰
2026年5月27日,清晨7点05分,阿思站在了珠峰南麓之巅。
“我趴在山顶的雪墙上,往北边看。褐色的山峦连绵起伏,没有尼泊尔这边的雪多,但那是中国,是我的家乡。”
返乡后,阿思在上海接受了《新民周刊》的专访。她告诉记者:到世界最高的地方看一看,这是她从小的梦想。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知道,站在再也没有更高的地方,世界是什么样子。
为了这一刻,阿思已经准备了半生。
上图:2026年5月27日清晨7点05分,阿思登顶珠峰,手持珠峰峰顶铭牌记录下梦想成真的一刻。
世界巅峰的入场券
海拔8848.86米,珠峰从来不是一个仅凭个人豪情就能抵达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张世界巅峰的入场券,都需要一个普通人耗费半生去准备——根据中国登山协会的规定,爬8000米的山,需要爬过7000米级山峰的经历证明;爬7000米的山,需要爬过5000米级山峰的经历证明……攀登者必须用时间和身体,一步步向上认证。
阿思已经为此“爬”了很多年: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5985米;尼泊尔的罗布切峰,6118米;吉尔吉斯斯坦的列宁峰,7134米;新疆慕士塔格峰,7546米……每一次攀登,都是在为下一座更高的山峰获取入场券。每一次举步,身体都在学习如何与愈加稀薄的空气相处。
需要半生筹备的不只是经验和身体素质,还有金钱。攀登珠峰的资格不是用钱就能买到,但没有金钱也万万登不上珠峰——一次冲顶,少说也需要花费四五十万元。
攒钱,登山,再攒钱,再登山。终于,在40岁那年,阿思把自己送到了珠峰脚下。
临行前,她的体能已经达到了每天4小时负重18公斤、爬升大约400层楼的高度。训练完,她带着一身臭汗走进公证处,录下自己的“遗言”——如果此行回不来,所有遗产用于公益。
回到家,她打包了两个巨大的驼包,一个130升,一个120升,再加上一个55升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装备——飞往尼泊尔。
在飞机上,她看到了云层之间,一道粉色的闪电划过夜空。
“当时我想,体能练好了,装备备齐了,后事也安排了,已经是万全准备。可后来才知道,珠峰给你的考验,从来都不在你的计划内。”
登珠峰是一场马拉松
4月初,阿思从上海出发,飞抵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11年前她曾来过一次(重装徒步ACT大环),当时尼泊尔刚刚发生7.5级地震,加德满都不少建筑倒塌,她印象中的街道尘土飞扬,有些半倒未倒的房子勉强用竹竿支撑着。
“十年过去了,加德满都好像也没变多少,只是街上助动车、摩托车非常多。小店里都是中国产旅游纪念品。”
很多人不知道,登珠峰并不是从海拔5300米的大本营开始的,而是要从海拔2100米的卢卡拉开始,沿着EBC徒步路线走65公里,一步步走到珠峰大本营。
这条EBC徒步路线被誉为世界顶级。一路上,雪山巍峨,风景壮丽。但阿思的日记里却充满了对身体状况的琐碎记录:失眠,咳嗽,黄痰,拉肚子,犯恶心……这是攀登者的日常,无关风花雪月,只有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整个攀登周期长达两个月,靠一次次拉练,让身体慢慢适应海拔——珠峰就像一个云端上的宗师,考验着所有朝圣者的耐心。
途经海拔3440米的高山集镇“南池市场”时,阿思看到一尊女性雕像:那是1993年历史上第一位登顶珠峰的夏尔巴族女性帕桑·拉穆·夏尔巴(Pastenba Lhamu Sherpa)。
“南池和国内很多在山上的村子很像,房子层层叠叠的。”3000米以上,是高海拔适应的关键区域。所有前往珠峰大本营的攀登者,都会在南池市场至少停留两个晚上,进行“高海拔适应日”。这里也是当地夏尔巴人的主要商业和行政中心。
适应过后,继续攀爬。整个拉练过程中还会安排技术攀登训练。“一会儿要上升器爬冰壁,一会儿要爬梯子过冰裂缝,一会儿走在狭窄的冰脊上,一会儿又要爬很陡的坡……”一个不小心,右脚冰爪掉落,吓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就靠一条保险固定绳来防止滑坠。
越到高海拔的地方,住宿条件越差。“终于到了海拔4000多米的罗布崎村驻扎地,一个苹果40元,一个煮土豆30元。因为这里的运输方式,除了直升机,就是牦牛和背夫。”所有艰苦的条件,都在预示着更加艰难的未来。
很多人以为到了海拔5300米的大本营就如履平地,其实不然。“大本营就建在昆布冰瀑上面,拨开表层的浮土,下面就是千年不化的冰。冰瀑一直在融化移动,每隔一段时间,大本营的地形就会变样。”
夜里,她躺在营地的帐篷里,听见远处雪崩的轰隆声,像闷雷滚过山谷。
和阿思同行的一对印度夫妇,从海拔4500米开始,太太Shruti的血氧就已经跌到了68,发烧恶心,连续2天吃不下饭,只能赶紧下撤,坐直升机回加德满都。阿思目送她遗憾离去,心里却觉得特别甜:“丈夫56岁,妻子51岁,他们最大的女儿都28岁了。只是因为丈夫Deepak想爬珠峰,妻子就陪着一起走到5300米的大本营,还有比这更有力的支持吗?”
徒步到罗布崎村附近的山坡时,阿思看到一片登山者的墓地。“石塔一座挨着一座,大石头上钉满了纪念牌,都是在附近雪山失去生命的人。”
她想:对于爱山的人来说,这也算不错的归宿。
“我那时还不知道,真正的死亡,可以有多狰狞。”
尸体,血光,极寒
第一个不祥之兆,出现在第一次进昆布冰瀑拉练的时候。
这段路,虽然海拔只从5400米上升到6100米,却被称为整条徒步路线中最危险的路段。冰裂缝纵横交错,冰瀑随时可能崩塌,路线每天都在变。
阿思一行漏夜出发,往6100米的珠峰南麓一号营地走。“夜里走有个好处:你看不见危险。头灯只照得到脚前一小块地方,不知道旁边是不是万丈深渊,也不知道头顶是不是悬着冰柱。”
上图:昆布冰瀑跨度18米的冰裂缝梯子。
然而,死亡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撞入视野——冰瀑崩塌形成的锯齿状冰塔林中,融水里突然冲出一具遇难者的遗体。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被封在冰川里多少年。遗体的皮肤冻得像胶质,骨头断了好几处,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大张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临终前的极度痛苦。
意外接踵而至。就在昆布冰瀑的冰山间穿行的时候,队友Nimish遭遇冰崩,即使戴了头盔,仍然被巨大的冰块砸到七窍流血,当场失去意识,被直升机紧急送回加德满都——他昏迷了好几天才苏醒过来。
尸体,血光,极寒。大家纷纷安慰自己,这是意外,是他运气不好。没人料到,这只是今年珠峰攀登者惨烈故事的序幕。
阿思终于攀登到了6100米。“已经精疲力尽,全靠能量胶吊着命。”她说,“感觉灵魂脱壳走路已经好一会儿了,走到神情恍惚的状态。这时候必须把大脑开除,因为大脑一定不会让你在这种状态下继续走的。它会让你‘走不动’。但只剩下小脑的时候,爬山就简单多了,无非是伸出哪只脚,并保持平衡,让自己不要摔倒,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洛子壁几乎都是冰壁。
人生中最贵的一泡尿
今年珠峰的天气格外恶劣,通往顶峰的路绳迟迟修不通。拉练结束后,阿思和队友们一起,在大本营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就在体能和耐心都被消磨殆尽时,5月17日,天气预报说“窗口期”终于即将到来——这是攀登珠峰的最佳时期,风力减弱,降雪变少,每年只有5月和10月会出现短暂的10到15天。而今年的窗口期更是短到只有2天:5月20日和21日。
准备冲顶!
“出发前的送行饭是一顿火锅,印度女孩西玛哭了。这是她第二年挑战珠峰,第一年她两次抵达四号营地,都因为天气太差,被迫下撤,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家人对她说:‘要么登顶,要么去死。’这句话,像一个诅咒。”
终于,全队攀登到了“洛子壁”的脚下——再往上,1400多米的冰壁几乎是垂直的。从这里开始,大家都要戴上氧气面罩。
“面罩一戴上,我就觉得不对。呼吸非但没有变轻松,反而更费劲了。我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后来才知道真相:两个向导给我拿的面罩大了一号,全程漏气;而且他们给我开的氧气流量只有1升每小时——正常攀登的标准是2到3升。也就是说,我几乎是半无氧状态,在爬七八千米的雪山。”
别人吸着氧都走得艰难,阿思却冒险摘了面罩,无氧爬到了7100米的三号营地,再半吸半不吸地背负着30斤重的装备爬了整整11个小时,向海拔7900米的四号营地进发。
上图:从海拔6400米的二号营地向海拔7100米的三号营地攀登。
就在距离营地不到50米海拔时,她的氧气,耗尽了。“手脚慢慢软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像被抽走电池的玩偶,直接蜷缩在雪地里动不了。”而她的两个向导,一个都不在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路过的夏尔巴人停下来,说了句“你氧气用完了”,帮她换上了新气瓶,拍了拍她就走了。“我连他的脸都没看见。是一个陌生人,救了我一命。”
终于爬到四号营地时,她已经虚脱到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连脱掉装备的力气都没有,钻进帐篷倒头就睡。
晚上9点,她的夏尔巴向导Pempa叫醒了她:“现在出发冲顶。”
“我迷迷糊糊问:不吃点东西吗?他说:大家都这样,不用。后来我才知道,所有人都是吃过饭才出发的,只有我没有。”阿思说,“高海拔冲顶,吃饭、喝水、睡觉是三件头等大事。可我的向导只给了我一瓶热水,就催着我上路。我啃了半根能量胶,跟着他们走进了黑暗里。”
又爬了大概300米的垂直高度,她从队尾,拼尽全力追上了前面的队伍。然而,冰爪一滑,整个人摔在陡峭的雪坡上,全靠上升器挂住才没坠下去。
黑暗里突然失去平衡让她惊慌不已。阿思挣扎着爬起来,心率狂飙的她,对着向导喊:“Oxygen bigger! Oxygen bigger!”(调大氧气量!调大氧气量!)
调氧气的阀门在背后,只有向导能碰。但面对她的呼叫,向导无动于衷。
在即将窒息之际,她又喊:“Oxygen more!”(多一点氧气!)
然而这一次,向导居然直接把她的氧气面罩摘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失禁了——这是人在窒息时的生理本能,常常发生在绞刑者身上,可想而知,当时她已经缺氧到了什么地步。
此时,夏尔巴向导Pempa过来只看了她一眼,就平静地说:“You are finished. ”(你完了)
湿掉的裤子会结冰,继续攀登有截肢的风险。阿思的珠峰攀登之路,就这样停在了8200米——距离8848的巅峰,仅剩600多米。
“我的珠峰梦,毁在了一泡尿上。”她心想。
“要是不管裤子硬撑,是不是就能登顶了?”对她来说,失禁对于自尊心的打击,远远超过结冰的风险。
就在无可奈何的下撤路上,她看到了更恐怖的画面: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嗷嗷乱叫,手脚疯狂乱抓,已经神志不清。他的两个向导站在旁边,满脸嫌弃,像推一件货物一样,把他顺着雪坡往下推,一下又一下,生怕被他抓到。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疯了一样从上面滑下来,张牙舞爪地嘶吼,一只手光着,手指冻得蜷成鸡爪状,还在撕扯自己的衣服——向导正用绳子拴着他往下放,动作粗鲁得像吊一袋垃圾。
后来她得知,这两个人,最后都死在了四号营地,死因是突发脑水肿。雪崩、滑坠、高反——珠峰攀登者的三大死因,而脑水肿和肺水肿是高反中最为致命的。
等她撤回二号营地,噩耗又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三名队员严重冻伤,一名印度全国射击冠军女孩,脚趾全部截肢。短短一天,3死3残。
“今年珠峰一共发了495张登山许可,创了历史纪录。每个客人至少配一个夏尔巴向导,总冲顶人数超过1000人。商业团队大多集中在5月20日和21号这两天冲顶,20号三四百人,21号五六百人,珠峰堵得一塌糊涂。”阿思庆幸自己因为下撤而逃过了这个危险的高峰期,“我们公司所有人都排在21号。那个脚趾被全部截肢的印度女孩,登顶来回用了25个小时;堵在8700米以上的时候,可能站两个小时都动不了一步,氧气慢慢耗光,体力也被耗空,最后的结果就是手指脚趾冻伤、截肢”。
她觉得,第一次冲顶失败,“一定是山神在救我”。
上图:夜晚,从海拔7900米的四号营地出发,二次冲顶。
还敢不敢再走一次?
很多人后来问她,登珠峰最难的是什么?是8000米的极限缺氧高反?是60度望不到头的绝望坡?还是零下几十度的暴风雪?
她说:都不是。“最难的那一刻,是我从8200米被迫下撤,退到6400米的二号营地的时候——耳边全是队友死亡、截肢的消息,国际救援保险已经过期,下一个窗口期谁也说不准,我裹在睡袋里,坐着都喘得厉害,咳得肺都疼。那时候我问自己:你还敢不敢,再往上走一次?”
这个决定显而易见地艰难:第一,命还要不要?国际救援保险已经过期,再往上就是“裸爬”,出任何事都没有救援保障;第二,钱还够不够?二次冲顶,公司要加收10万元人民币,立刻到账,不容分说;第三,窗口期还有没有?高原天气说变就变,钱砸进去很可能打水漂;最后,也是最现实的问题:第一次冲顶已经耗空了大半体力,要从6400米再爬一遍几乎垂直的洛子壁、重走一遍死亡路线,身体扛不扛得住?
相熟的向导悄悄劝她放弃。但她还是狠狠心,换了一个向导,付了10万元的费用——“这真的是史上最贵的一泡尿了!”
新的向导名叫尼玛扎西,是登顶成功的队友推荐给阿思的,说他人特别好,也特别负责。“扎西跟我见面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东西出发,是把我所有装备挨个检查了一遍。是他发现我的氧气面罩尺寸太大,当场给我换了合适的,调好氧气流量——就这一个动作,我就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5月25日早晨,阿思和扎西从海拔6400米的二号营地出发,开始第二次冲顶。
上图:阿思和扎西捧着大本营为他们制作的庆贺蛋糕。
真正的考验,仍旧是从三号营地到四号营地的那段“死亡之路”。越往上爬,风越大。“大到什么程度?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连呼吸都困难;风最猛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按了暂停键,弓着背侧过身,用身体扛着风,等风势稍减,赶紧往前挪几步。更致命的是,大风把上千人踩实的脚印全吹没了。原本像楼梯一样好走的雪坡,变成了光滑一片,连路线都找不到。我只能用力将脚上冰爪的尖刺插进垂直的冰壁,自己开路。”
整整13个小时后,她终于爬到了四号营地。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世界末日:“原本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的几十顶帐篷,全被狂风撕成了碎片,彩色布条挂在石头上,物资散了一地,黑褐色的碎石裸露着,整个营地一片狼藉。连扎西都愣住了——我们公司的帐篷,没了。”
最后,他们找了个其他公司剩下的空帐篷。“风在外面咆哮,帐篷晃得像随时会被撕碎,我累到极致,居然睡着了。”
醒来时是晚上八点半,风小了。阿思和扎西穿戴好装备,再次冲顶!
“出发前我跟他约定:你在前面走,我跟在你身后一步远,我不抬头,不看还有多远,就盯着你的脚后跟走。因为珠峰的坡又陡又长,一抬头望不到头,人很容易就泄了气。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想爬了多久,不问还有多高,只专注走好脚下这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爬到了海拔8749米。“天边开始泛橙,太阳就要出来了。群山在脚下缩成小小的尖顶,珠峰巨大的影子铺在群山之上,特别壮观。”
再往上,就是著名的希拉里台阶——一段近乎垂直的岩石路段,冰爪踩在岩石上直打滑。扎西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她说:“你别怕,前面有具尸体。”
其实不止一具,其中有一具正是阿思的印度队友——他被上升器挂在路绳上,姿势扭曲,身上已经盖了一层薄雪。“后来他的向导告诉我,他爬升时忽然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转身就往悬崖走,拉都拉不住——也是脑水肿。”
又走了一段,绕过一个雪檐,阿思忽然看见了山顶的五彩经幡——那是2026年5月27日早上7点05分,她站在了海拔8848.86米的珠峰之巅。“我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喊着‘我要看看我的祖国’,转头却看见扎西匍匐在雪地上,对着山顶恭恭敬敬地磕头。他在感谢雪山母亲的接纳。我也赶紧跪下来,认认真真叩了三个头。”
“谢谢你,接纳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人。谢谢你,让我活着走到这里。”
上图:阿思在珠峰攀登。
修行在下山之后
山顶从来不是终点,活着下去才是。
珠峰上80%的死亡,都发生在下撤阶段——南池市场里那尊雕塑纪念的首位登顶珠峰的尼泊尔女性帕桑·拉穆·夏尔巴,就是在下撤途中因天气突变而不幸遇难的。
下撤到四号营地破碎的帐篷时,阿思突然垮了。浑身无力,手抬不起来,话也说不动。扎西当机立断要她下撤,但她走几步就摔,爬起来再走,再摔。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她发现自己来了月经。
他们勉强走到7850米洛子峰四号营地,扎西搀扶着她找到最后一顶完好的帐篷。她一钻进去就昏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18个小时。在海拔7850米的地方昏睡极度危险,低温、失血、缺氧,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中途醒来,她迷迷糊糊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睡袋,而扎西只穿着连体服,蜷缩在她旁边睡着了。“他双手一直握着我那只冻伤的手,像是在祈祷我不要死。他本可以自己先下撤,本不用陪着我冒这个险。但他没走。”
睡醒后,两人吃了一点食物,继续下撤到7100米的三号营地。阿思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估计是落在了四号营地。扎西说:“我帮你去拿。”阿思想到那是一条极其危险的“死亡之路”,便说:“你别去了,手机我不要了,你能证明我登顶过。”可扎西却摇头:“不行,你只来一次珠峰,你的照片和视频都在里面。”
说完,他把阿思托付给另外两个下山的向导,转身就往回爬,消失在大雪中。“那天傍晚,整个1500米高的洛子壁上,只有他一盏头灯在移动。天黑透了,我在6400米的二号营地的帐篷里一直点着头灯,希望他能看到,找到回来的路。我太担心了,担心他体力不支,担心他出事,担心他找不到营地。”
晚上12点,听到厨房帐篷有动静,阿思想着去借个对讲机,问一下扎西的情况。却看到扎西在烧水——他终于回来了!扎西看到阿思,笑着从羽绒服内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给她,阿思却哭了。
在珠峰,她见识过向导最冷酷的算计,也收获了向导最纯粹的善意。夏尔巴人是尼泊尔的少数民族,人口不足1%,却主导了尼泊尔几乎所有的登山徒步产业。在海拔8000米的“死亡地带”,向导就是攀登者唯一的依靠,是托付性命的“合伙人”。
终于快到大本营时,几个少年穿过冰塔林跑过来接她。“是大本营餐厅的弟弟们,都才20岁不到,穿着破破烂烂的跑鞋,没戴冰爪,深入到正在崩塌的冰瀑区域来接我。我又心疼又生气,骂他们‘不要命了’!可他们只是笑着拥抱我,递上苹果和可乐,说‘姐姐,恭喜你登顶’,然后接过我和扎西的包,护着我往回走。”
回到大本营,营地已经拆得七七八八,只剩厨房和几顶小帐篷。所有人都围过来跟她握手道贺。“最让我意外的是,厨师和弟弟们在5300米的大本营,没有烤箱,没有奶油,硬生生给我做了一个奶油蛋糕,小明玛努力打奶油霜,小尼玛拿着果酱和巧克力给蛋糕裱字:‘恭喜登顶’。大本营的日子真的太快乐太单纯了,舍不得结束。他们就像是在高山上的小精灵一样,维系着这个雪山乐园。”
来珠峰之前,阿思想的是“就算死在山上也要去”。而当她真正见过死亡之后,这个想法彻底变了:“如果要以死伤为代价,登顶一点都不重要。”
1921年就尝试攀登珠峰的著名登山家乔治·马洛里,当年被问及“为什么要攀登珠峰”时,回答说:“因为山就在那里。”
“山永远在那里,它不会跑。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但命只有一次。”阿思感慨道,“但这次登顶珠峰的经历,让我实实在在多了一份底气: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哪怕你走得再慢,哪怕你摔过跤、失败过,只要不放弃,只要还愿意往前迈一小步,你终会抵达属于自己的那座山巅。”
她说:“我们翻山越岭去看世界,到最后都是为了找回自己。找回爱自己的能力,找回好好生活的勇气——下山的路,才是真正的修行。”记者|阙政摄影|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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