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赛之后，“技能中国”观察

　　过去的一周，全世界“最不怕失业”的1000多人全都来到了上海——参加9月22日至27日在上海举办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这项被誉为“技能奥林匹克”，全球规格最高的青年职业技能赛事，初衷是吸引青年投身技工行业，扭转社会轻视手艺、技能人才匮乏的局面。

　　在这个人人害怕被AI（人工智能）取代、担心行业被AI“团灭”的时代，人们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宠物照护、修无人机、机器人系统集成、软件测试这些欣欣向荣的“新职业”，还是餐饮、零售、美容美发、焊接、喷漆这些“旧行当”，涌进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本届世赛共有80个国家和地区参与，68个国家和地区的1385名选手参赛，他们在64个项目展开巅峰对决，逐梦这份不会被AI取代的职业清单。

上图：2026年9月22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图为大赛开幕式现场。

不断“上新”的职业版图

　　1950 年，西班牙人阿尔伯特·维达在马德里发起首届国际技能竞赛，仅有西班牙、葡萄牙两个国家选手参赛。那时二战刚刚结束，欧洲急缺技术工人，想用比赛吸引年轻人学手艺。创办初期，赛事以木工、钳工、焊接等传统手工业工种为主。

　　1958 年，大赛首次走出西班牙，落户比利时布鲁塞尔，开启跨国办赛的历程，欧洲其他国家陆续加入。1970 年，大赛来到日本东京，这是赛事首次登陆亚洲。此后，美国、澳大利亚、韩国相继承办，参赛成员持续增加。

　　早期大赛举办周期并不固定，后来逐步确定为每两年一届，每个成员在每个比赛项目上只能派出1队选手，因此每队选手都是这个国家或地区在这个项目上的冠军，是冠军之间的高手过招。

　　创办70多年来，世界技能大赛赛项从最初集中在建筑、制造等传统工种，逐步向自动化、数字化、个性化演变，反映全球产业迭代方向。那些被淘汰的项目说明这门手艺要么不太需要人专门来学了，要么被自动化取代了，要么产业没了，能够留下来的，就是那些还不会被AI替代，必须靠人来做的行业。“这些新增赛项由世界技能组织与各成员国家和地区共同研究确定，清晰映照出全球产业变革浪潮，也生动展现新时代中国青年正在投身的新事业、新行业、新职业。”世界技能大赛中国（天津）研究中心副主任张瑞说，产业发展到哪里，新职业在哪里产生，世赛就把赛项设到哪里。

　　本届大赛共设64个比赛项目，项目数为历届之最，涵盖运输与物流、结构与建筑技术、制造与工程技术、信息与通信技术、创意艺术与时尚、社会与个人服务等六大领域。大赛新增了7个比赛项目，其中，软件测试、数字交互媒体设计紧扣数字经济蓬勃兴起的时代脉搏，无人机系统、轨道车辆技术、智慧安防技术对接智能制造和先进装备的国家战略，口腔修复工艺技术、零售回应民生服务品质升级的现实需要。

　　中国于2010年正式加入世界技能组织，2011年首次组团赴英国伦敦参加第41届世界技能大赛，实现参赛“零的突破”。此后中国选手成绩稳步提升，在数控、焊接、移动机器人等多个项目摘金。2017年，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在阿联酋阿布扎比举办，中国队金牌总数首次登顶世界第一，创下历史性突破。

　　2019年，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俄罗斯喀山举办。中国队全员参与全部56个竞赛项目，斩获16金14银5铜、17个优胜奖，再度包揽金牌榜、奖牌榜、团体总分三项第一，延续了世界顶尖竞技水平，进一步夯实了中国世界技能强国的地位。

　　受疫情影响，2022年原定在上海举办的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改为多国分散特别赛，中国派出36名选手征战34个项目，斩获21金3银4铜、5个优胜奖，金牌榜和团体总分再度位居全球首位，抹灰与隔墙系统项目更是拿下该项目中国首金。2024年法国里昂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再度包揽金牌榜、奖牌榜、团体总分三项第一。当年赛事中国队不仅实现数控铣、砌筑、电气装置等多个强项多连冠，还打破多项国外技术垄断，工业4.0项目选手卢俊威、谢辉铉更是斩获世赛最高个人荣誉阿尔伯特·维达大奖。

　　及至今年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选手共获得41枚金牌、11枚银牌、4枚铜牌和6个优胜奖，第五次位居金牌榜和团体总分世界第一，刷新了我国参赛以来的历史最好成绩。

　　历经七十余年发展，世界技能大赛早已不只是技能竞技舞台，更是全球职业教育互通互鉴的重要纽带。赛项每一次“上新”，都是产业发展的时代注脚。伴随职业版图持续扩展，全球劳动力市场正经历深层结构性转型。

　　中国从初登赛场的追赶到如今的领跑，充分彰显了中国职业教育的蓬勃发展和新时代技能人才的过硬实力。“世赛向全世界、向全国、向每个人传递的信号是非常明确的：技能非常重要，能为每个人带来远大的前程，能为经济社会带来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当这种信号成为社会共识，必将深刻影响我国甚至世界的人才观，影响技能人才队伍建设，影响到整个经济社会的发展逻辑。”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世界技能大赛中国（上海）研究中心副教授罗胜强说。

哪些技能难以替代？

上图：2026年9月25日，何晓嫚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轨道车辆技术项目赛场专注比赛。20岁中国姑娘何晓嫚荣膺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最高荣誉“阿尔伯特·维达奖”。

　　护理、酒店接待、软件测试，这些职业技能，到底怎么比拼？

　　现在的很多代码都是AI写的，需要人测试、排雷。一位选手说，AI是高效的排雷工具，但它分不清复杂场景、查不出深层隐患，最终的风险判定必须靠人，所以软件测试今年成了新的比赛项目；再说零售，可不是简简单单地卖东西，而是选手要当店长，用AI工具4天运营一家店铺，商品管理、全渠道销售、数据分析，全得会。零售，从传统的卖货，变成了“全渠道运营”。商品销售、售后服务、数字销售、视觉营销等模块背后，考查的不只是对商品和数字工具的熟悉程度，还包括面对顾客时的沟通和应变。

　　在直播间里，这个职业就相当于“总导演”。上海容么么数字科技有限公司运营经理张君媛说，策略、选品、排品、脚本、视觉、设备、短视频以及直播后的数据复盘，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导演”操心，全媒体运营师用自己的专业将每一个环节衔接起来，商品交易总额（GMV）、投入产出比（ROI）、点击率（CTR）、转化率（CVR），都需要逐个去记录和分析，并加以优化。

　　“除了需要有强大的执行力之外，还要有感知力和审美力，保持对行业的敏感度，顺应这个行业才不会被淘汰掉。我希望未来的直播电商能够更加包容，更加公平。哪怕是在一个小小仓库里，你的产品也可以走得很远。”

　　“比赛会设计各种意外情况，需要选手见招拆招。”世赛零售项目上海基地专家组组长陈莹说，赛项培养的不是单纯的“销冠”，而是“全能型零售专家”。

　　类似的考验还出现在酒店接待上。比赛里，一名选手要同时应对六七位客人，入住、换房、餐饮、文旅咨询、行程预订，还有突发状况。最“狠”的是，客人全是专业来找茬的，需求随机，赛前谁也不知道会碰上啥。比如，一位新娘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台，你得敏锐地发现她受伤了，要不要换无障碍房间，第二天的婚宴场地要不要换场地，这些答案考题里都没写，全靠选手自己判断，临场发挥。中国教练组组长姜红说，AI再发达，也很难替代温度。

　　珠宝加工项目，要求选手使用贵金属为不同客户制造珠宝，技能要求包括解读图纸、制作贵金属型材、切锯锉削、焊接连接、组装成品珠宝等。从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开始，珠宝加工项目在原有技能基础上增加了创意设计，要求选手自主构思设计方案、独立完成制作，在硬核实操之外，充分考验选手的审美创意、设计思维与临场应变能力。

　　一根头发丝直径大概0.07毫米，而大赛部件误差要求控制在0.02毫米范围内，还不到头发丝的三分之一，毫无疑问，这是一项比拼手工精度与耐心的高难度项目。赛程四天，累计竞赛时长22小时。没有数控机床，没有3D打印，全凭选手一双手、一套工具和一块金属来较劲。从平平无奇的贵金属片，到造型精巧、工艺规整的完整首饰，数十道环环相扣的工序全靠“手搓”，容不得半点马虎。 毫厘之差，便会导致零件无法适配组装、成品重量不达标，所有努力就白费。

　　两年前，中国在这个项目上拿到首金的冠军叫张宇鹏，一个来自农村的职校生。他说当初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看到“珠宝”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能挣钱。可钻进去才发现，这行远比想象的复杂，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素来被业内称为硬核“耐力战”珠宝加工，考验的是选手的专注力、熟练度和心理素质。

　　汽车喷漆项目也是一门与“微米”较劲的精细手艺。一块合格漆面，需历经十余道工序、数十小时精细打磨与喷涂，平整度误差不超过几微米。“哪怕针尖大小的尘点、发丝般的流挂痕迹，都可能让整件作品前功尽弃。”上海代表团汽车喷漆项目裁判员、金牌指导教练李联保说。

　　对标世界技能大赛竞赛要求，他聚焦表面处理、色彩调配、喷涂工艺、质量控制和规范操作等关键环节，为选手量身定制系统训练方案。从打磨的力度到喷涂的距离，从色差的辨识到时间的把控，每个环节都严格对标世赛技术标准，逐一示范、逐项过关，引导选手在千锤百炼中提升技能精度，在反复打磨中强化标准意识，在实战演练中锤炼临场应变能力，确保选手以最佳状态迎接世界级赛场的检验。

　　“教练不能只站在讲台上说，得沉下心去看学生的实操结果。”集训期间，李联保将多年摸索的“复盘追踪”训练法运用到极致。每日训练结束后，他与选手共同复盘当日操作，把漆面流挂、打磨穿底等疏漏逐一记录；每隔三到五天集中排查共性难点，动态调整训练计划。他还推动训练方式从“教练纠错”向“过程诊断”转变——出现问题时，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选手自主分析。

　　“冲刺阶段，比拼的不只是手上的技术，更是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李联保刻意“慢下来”，让选手先判断、再验证，真正实现从“照着做”向“想着做”的转变，把标准意识和独立判断，深深镌刻进选手的职业基因。

　　李联保的成长之路，本身就是一部技能成才、匠心报国的生动教材。作为上海市曹杨职业技术学校2016届毕业生，他在校期间便斩获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全国选拔赛第三名、上海市选拔赛冠军；毕业后留校任教，完成了从选手到教师再到教练的蜕变。

　　2016年以来，他连续承担第45至48届世界技能大赛汽车喷漆项目上海选手培养基地建设与选手培养工作，累计指导学生在全国及上海市职业技能竞赛中屡获大奖。如今，他的学生赵仿也入选第48届世赛中国代表队备选选手，稳稳接住了李联保手中的接力棒。

　　在新增的无人机系统比赛场，选手需独立完成近百个零部件的整机拆装、精密焊接、电路检测与故障排查，熟练调试飞控系统、传感器、通信链路等核心部件，同时能够研读英文技术资料、编写自主飞行程序，完成定点悬停、轨迹飞行、精准降落等智能化任务。区别于普通无人机操控，选手全程就一个人，拆的时候是机械工程师，焊的时候是电工，编程时是程序员，调传感器时是电子工程师，放飞时又成了飞手。一个人，就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

　　无人机系统更考验“动脑+动手”的综合工程能力，是数字化、智能化技能赛道的代表项目。随着低空经济快速崛起，该赛项成为世赛重点推广项目，也为我国培育高端无人机技术技能人才、补齐行业技术短板、赋能产业升级提供了重要的竞技与育人平台。

　　在传统的木工项目赛场，选手们进行的是毫米间的较量。选手拿到盲题后，要完成审图、用料计算、切割、榫卯加工、胶合等工序，在4天内完成比赛作品。

　　“借助激光雕刻等新技术，我们能以更高精度完成木工作品，但木工的创意、不同材料和工艺搭配出的美感、手工打磨抛光带来的温润，都无可替代。”邢台技师学院教师付宗烨说。

　　赛项在变，工具在变，对技能的要求也在不断变化。但从设计中的审美判断，到服务中的沟通应变，再到精细加工中的经验与手感，底层能力难以被轻易替代。

　　“技能实操的载体、方式与场景不断演变，但传统工匠精神的内核始终一脉相承。”张瑞说。

上图：2026年9月24日，中国选手闵思达在健康和社会照护项目比赛中。 这位来自上海健康医学院2022级护理学专业的本科生，拿下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健康和社会照护项目的金牌。

“灰领”时代来临？

　　过去几十年，中国家长期盼孩子能够考上大学，成为白领，谁家的孩子要是进厂打螺丝，好像低人一等。可AI来了，最先被替代的可能是坐在办公室里进行重复脑力劳动的白领们——写文案、做报表、画基础设计图，AI干得又快又好，反倒是以前被人看不上的活，越来越值钱。于是，“灰领”概念开始越来越火。它既不是纯蓝领，也不是纯白领，而是既能动脑，又能动手的复合型高技能人才。最初因设备维修技工常穿灰色工装而在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流行开来。

　　既能动脑、又能动手的技能大赛参赛选手无疑是“灰领”的极致样本。他们既具备扎实的理论知识、创新思维与熟练实操技能，又擅长将研发设计、技术方案落地转化为实际产品与成果，是衔接技术研发与一线生产的核心中坚人才，也是现代智能制造、技能行业的中坚力量。

　　工业4.0项目现场，选手们忙着将现场生产设备和加工对象等制造资源互联互通。该项目模拟的是一座智能工厂的完整运行过程。选手们需要掌握的技能，涉及机械装配、电气接线、PLC编程、数据采集与分析、生产调度优化等多个领域。

　　“新时代工匠比拼的是‘一专多能’。”张瑞说，未来更受青睐的技能人才，是能够驾驭数字化工具、具备跨领域能力和创新思维的复合型人才。

　　当前中国技能人才队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罗胜强的判断是：总量已经很大，矛盾主要在结构性层面。

　　“一方面，专业上的结构不对口，如现在一些新兴产业面临较大的技能人才缺口；另一方面，水平的结构不对口，高技能人才的比例还不够。”他指出，这既有信号传递不畅或失真的问题，即需求信息没有及时传导到供给方，也有供给方主观上意愿不强或能力不足的问题。

上图：上海选手张明天在花艺项目中夺得银牌。

　　而职业技能竞赛，在缓解这种结构性矛盾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罗胜强说，举办一场职业技能竞赛，实际上是要搭建一个个具有实际生产功能的车间，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模拟”出某个职业、岗位或工种最核心的工作任务。竞赛标准怎么定、赛题如何设计、基础设施物品如何准备、场地如何规划、如何确保比赛的公平安全和环保，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精心的设计和实施。在世赛的引领下，我国职业技能竞赛体系不断完善，竞赛越来越多，办赛越来越开放。

　　罗胜强表示，通过以赛促奖、以赛促建、以赛促教等方式，将世赛的成果不断辐射到技能人才培养、评价、使用、激励的每个方面。越来越多的技能人才通过竞赛这个平台脱颖而出，获得经济上、政治上待遇的提升，反过来激励更多的人去学习技能，更多的学校和培训机构去培养人，从而形成了一个良性的生态循环。

　　无疑，帮助劳动者技能持续更新，需要政策制定者、教育培训供给方、行业企业等多方形成合力。培生集团首席技术官戴维·特里特在赛事同期举办的世界技能大会上表示，企业可将人工智能培训融入职工工作场景，同时及时追踪评估职工技能提升情况，提高技能培训的准确性与有效性。

　　未来，我国将与时俱进完善终身职业技能培训制度，引导劳动者树立终身学习理念，加快构建人人皆学、处处能学、时时可学的终身技能学习生态，更好满足不同劳动者群体、不同发展阶段的技能提升需求。

　　作为普通人，要想应对AI对技能发展的影响，只能持续更新技能，让自己成为不可多得的“灰领”人才。记者｜陈 冰

链接：世界技能大赛WorldSkill Competiton

　　是迄今全球地位最高、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大的职业技能竞赛，其竞技水平代表了职业技能发展的世界先进水平，是世界技能组织成员展示和交流职业技能的重要平台。世界技能大赛由世界技能组织（WorldSkill International，WSL）举办，每两年一届，截至目前已成功举办48届。

　　除金牌、银牌、铜牌之外，每个竞赛项目还会在选手中评出优胜奖获得者。选手得分达到或超过700分但未获得奖牌者可获得优胜奖。国家（地区）最优选手通常被授予每个参赛国家和地区代表团中得分最高或最高奖牌，且得到本国（地区）提名的选手。

　　“阿尔伯特·维达”大奖以世界技能组织创始人阿尔伯特·维达先生的名字命名，用于奖励每一届世界技能大赛所有竞赛项目中获得最高分的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