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大洋洲国家， 为什么容不下“哈基米”？

　　“冷酷无情的杀手”，新西兰环保部长塔马·波塔卡（Tama Potaka）曾给予野猫这样毫不含糊的定性。而不久前，这个定性终于从言辞变成了国家政策——新西兰政府正式将野猫纳入“2050无捕食者计划”的清除名单。这意味着，继老鼠、白鼬、雪貂、黄鼠狼和负鼠之后，野猫成为这份“死亡名单”的首次扩编对象，目标直指2050年前在新西兰土地上消灭所有野猫。新西兰境内约250万只野猫瞬间变为“国家公敌”。

　　无独有偶，近日，它的邻居澳大利亚，也因“政府计划杀死200万只野猫”再次引发热议。实际上，该计划的执行时间早已在2020年到期，但当地的扑杀野猫行动一直在持续，到2026年累计投资已超1亿澳元。“定点清除”“对家猫宵禁”等各种政策轮番上阵，当地人甚至搬出了“全自动杀猫机”……

　　消息一出，争议四起。有人认为，扑杀流浪猫是为了保护被其严重破坏的生态平衡；但也有人认为，“杀猫”过于残忍。

惊人的杀伤力

　　“哈基米”在中文互联网上是一个柔软的称呼，指向的是猫的可爱、依恋与陪伴。但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同一个物种的另一个身份——野猫，为什么被写进了国家级的清除名单。

　　究其原因，两个国家有着相似的生态逻辑：在一片演化史上缺席了猫科捕食者的大陆或岛国上，野猫的杀伤力远远超出了“捕食”的范畴。

　　新西兰的土地上本来没有猫。猫是跟着欧洲人的船来的。早在“大航海时代”，猫就在船上“打工”，任务是抓老鼠。随着航海者发现新西兰并带来大量移民，猫也跟着船员登上了这片土地。历史记录显示，家猫最早在1770年代随库克船长及其他探险者抵达新西兰，到1830年前后，随着定居者增多，野化种群已经建立起来。起初，猫在船上和定居点负责控制鼠患，但当开拓者们离开了航海环境，不再需要每一只猫都“在岗”时，一些猫被放归、走失或遗弃，几代之后彻底野化。

　　澳大利亚的故事版本类似。18世纪末，欧洲殖民者开始大规模登陆澳洲大陆，随船带来的家猫进入自然环境后迅速野化。早期移民还把猫带进内陆对付鼠患，没想到它们从此深入荒野，再无天敌。

　　据悉，新西兰是全球濒危物种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约81%的鸟类、88%的爬行动物和72%的淡水鱼面临威胁，且多数本土物种在全球其他地方找不到。然而，这片在太平洋上独自漂移约8500万年的土地，在人类到来之前几乎没有原生陆生哺乳动物，本土鸟类、蜥蜴和昆虫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完全没有应对猫科捕食者的防御经验。

　　比如，鸮鹦鹉，这个被新西兰人称作“Kakapo”的家伙。尽管有着一对翅膀，但在进化过程中却把控制飞行肌肉的骨头给进化没了，俨然成了一只“走地鸡“，翅膀只是为了在溜达时保持平衡。遇到危险时，它的第一反应是“定住不动”，而不是逃跑。

　　因此，野猫在这里完全是一个突然空降到食物链顶端的、没有任何天敌制约的捕食者。据新西兰环保部公开数据，野猫已直接导致至少6种新西兰本土动物灭绝。另有数据显示，包括野猫在内的外来捕食者，每年在新西兰捕杀的本土鸟类数量约达2500万只。

　　澳大利亚的危机在数字上更加触目，全澳野猫数量最高时达600万只，如今的数量大致在300万只左右，从沙漠、雨林到近海岛屿，几乎无处不在。澳大利亚政府2026年发布的声明显示，野猫每年杀死超过15亿只本土哺乳动物、鸟类、爬行动物和蛙类，外加11亿只无脊椎动物，平均每天约700万只本土动物死于猫口。野猫已与超过20种澳大利亚哺乳动物的灭绝直接相关，并持续威胁200多种物种的生存。

　　野猫除了直接捕杀本土动物，还会向本土动物传播弓形虫病等疾病。它们适应力极强、繁殖迅速、警惕性高、活动范围大，传统手段难以根除。澳大利亚政府认为，野猫为患，是一场严峻的本土物种生存危机。

　　与新西兰以“2050无捕食者计划”为总抓手，把野猫正式写进清除清单，在全国范围内消灭不同，澳大利亚更倾向于“岛屿先行、多点推进”的务实路线：先在封闭或半封闭的岛屿上验证根除可行性，再向大陆的重点保护区延伸。

上图：只有经过必要培训并获得授权的人员才能操作Felixer诱捕笼。

　　2026年5月，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宣布塔斯马尼亚巴斯海峡的小狗岛在持续两年监测无野猫踪迹后，正式被确认为“无野猫岛”。这座83公顷的小岛每年有约50万对短尾鹱筑巢，野猫曾令大批雏鸟夭折，小企鹅也多年不敢登岛；清除野猫后，小企鹅重新出现在了岛上。

　　两个月后，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宣布追加270万澳元，联合南澳州政府和入侵物种委员会，总投入近400万澳元，目标在2026年内完成袋鼠岛达德利半岛95%流浪猫的清除工作，计划在2030年让该半岛成为澳大利亚最大的无流浪猫岛屿保护区。

手段的升级与争议的升温

　　在新西兰政府将野猫纳入消灭计划后，不少新西兰爱猫人士表达了关切。人们最担心的问题莫过于，自家养的宠物“咪咪”是不是也在名单上。

上图：新西兰野猫猎杀鸟类。

　　对此，新西兰环保部长塔马·波塔卡明确将境内的猫划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有主的宠物猫，要求完成绝育并植入芯片，全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第二类是没有固定主人、但依赖人类投喂的流浪猫，是否进行清除在新西兰各地仍存在广泛争议，各地政策尚未统一；

　　第三类是完全不依赖人类饲养、在野外独立狩猎繁殖的野猫，这也是本次计划的严格清除对象。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奥克兰地区政策相对激进，规定没有芯片证明归属的猫一律纳入清除范围，而部分城市对流浪猫的界定仍较为模糊。

　　澳大利亚部分地区则对家猫实行“宵禁”。例如，墨尔本的云登市原本实行家猫从晚10点到次日早6点的“宵禁”，而后又从2026年1月1日起推行家猫的24小时圈养，到2026年12月正式开始执法。如果违反“宵禁”规定，家猫主人初犯将被罚约90澳元，多次被查获最高可罚500澳元（约合人民币2400元），也有地区的最高罚款达1600美元。强制家猫的24小时圈养，意味着逃出去的家猫可能被当成野猫处理，面临扑杀。

　　此外‌，不少地区规定每户最多养2只猫；猫出门得像狗一样系牵引绳，由主人带领。‌‌

　　在治理手段上，新西兰扑杀野猫的方式似乎没那么先进，主打一个下毒：在野猫高频出没区域投放有毒香肠，试验显示该饵料被野猫取食的概率高达97%；在林区高处安装感应装置，野猫经过时自动喷洒毒药；同时向生态重点保护区的居民发放专用工具箱，内含击杀型陷阱、活捕后处死工具和毒杀操作说明。

　　但在具体实施过程中，这两种下毒的手段存在被其他动物误食，或是误伤的可能性。有一线治理人员也坦言，目前的清除效果仍存在局限，部分野猫对陷阱保持高度警惕，过去一年专业团队虽成功清除约500只野猫，但野外监控仍能拍到大量未被捕获的野猫活动。

　　澳大利亚治理野猫则从十多年前就已开始。2015年，该国政府公布《受威胁物种战略》，明确提出“到2020年，人道、有效且合理地扑杀200万只野猫”，并计划让5座岛屿彻底“无猫”。2017年，政府追加拨款500万澳元，支持社区组织人道抓捕并对野猫实施安乐死。2024年9月，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宣布投入超过6000万澳元开展“新版计划”，推行55个野猫治理项目，涵盖人工智能驱猫声呐、捕猫网、无人机热成像等新技术。

　　一种被称为“全自动杀猫机”的设备也于近年登场。这款名为Felixer的装置外形如绿色小箱，内置激光、摄像头与人工智能芯片，通过发出小动物哀嚎的声音来吸引野猫。它可根据动物的体型和步态，精准识别野猫；一旦确认目标，便向4米外的野猫喷射8毫克剧毒凝胶。猫天性爱干净，舔舐皮毛时便将毒药吞下。开发商称，这套设备在大量测试中能准确区分野猫与本土动物，被视为“新颖、人道且自动化”的工具。

　　2022年，Felixer获澳大利亚联邦批准在全国推广；2023年6月，西澳大利亚州率先宣布在“五年野猫战略”中部署16台设备，同时把毒饵投放规模扩大至每年88万个。2025年11月，维多利亚州也批准在指定公共土地上使用Felixer。

　　无论是新西兰还是澳大利亚，宣布“杀猫计划”后，均引发了世界范围内的讨论。爱猫群体对政策边界表示担忧，认为目前没有单一可靠特征能完全区分野猫和走失的家猫，无差别清除可能误伤宠物猫。此外，2026年7月，在新西兰北坎特伯雷举办的年度狩猎大赛中，专门设置了“野猫猎杀组”，有440只野猫被参与者记录，其中不乏未成年人参赛者。新西兰猫基金会创始人巴特利-伯顿（Anne Batley-Burton）对此表示“极度震惊”，认为让孩子从小参与猎杀动物，会逐步消解对生命的同理心。

　　英国歌手莫里西公开批评澳大利亚的做法，称“这200万只野猫就像‘200万只袖珍版的塞西尔’——那头在津巴布韦被猎人射杀、引发全球愤怒的黑鬃狮王”，并嘲讽其“蠢过头了”。法国影星碧姬·芭铎在致澳大利亚环境部长的信中写道，此举“毫无人性且荒谬至极”，“除了展现残忍无情的一面之外毫无用处，因为活着的野猫还会继续繁衍生息”。

　　目前，新西兰政府仍在持续收集公众反馈，后续执行细则或将根据实际落地情况进行动态调整。澳大利亚政府则态度强硬。澳大利亚濒危物种保护署专员安德鲁斯表示：“我每晚都睡得很好……我国民众支持这一举措，而他们（反对者）不是澳大利亚人，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也没体会过我们所遭遇的物种灭绝危机。”他反复强调，扑杀野猫并非仇恨猫，而是让本土物种得以存续的现实抉择。

　　猫在两个世纪前随着帆船和定居者的脚步登上这两片土地时，或许没有人预见到它们会成为压垮数十个本土物种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两国政府面对的是一个没有轻松答案的选择题：在一个已经被彻底改写过的生态系统里，保护一部分生命的代价，是否必然包括以某种方式结束另一部分生命？这个问题，不会随着目标时间的临近而自动消解。撰稿｜蒲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