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玟玟出摊记： 她为什么坚持卖3元盒饭

　　在上海，3元钱能买到什么？一瓶便利店的矿泉水，或者一张最便宜的地铁票。

　　但在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张江院区门口，三块钱是一份热腾腾的香菇瘦肉粥、一份热菜、一个水煮蛋、一瓶牛奶，有时还配上新鲜水果——热的，当天做的，递到手上。

　　经营着这个3元盒饭小摊的，是00后宝妈鄢玟，大家习惯喊她“玟玟”。这件事，她做了快小半年。一份盒饭食材成本约10元，她卖3元，每卖一份倒贴7元。这笔账她并非不会算，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样做。“我没觉得自己在‘做公益’，我就是看不得有些人吃不上口热饭。”

　　2026年“五一”前后，玟玟先在龙华医院附近支起了小摊，普通人5元，病患家属3元。后来有人告诉她：“去儿童医学中心看看吧，那里的孩子更需要。”她去了，摊子便再没挪过地方。

　　从龙华到张江，她不是餐饮从业者，没有后厨，没有供应链，每天只做几十份，卖完就收。这件事最初连她的家人也觉得“做不长”。一个要上班、要带孩子、住在周浦的年轻妈妈，抽出两个小时做饭，开十分钟车去医院门口，卖3元钱一份的盒饭，图什么？

　　面对疑问，玟玟只说了四个字：“我经历过。”

灶台前的两小时

　　十月底的上海秋意渐浓。2026年10月28日上午，《新民周刊》记者来到位于浦东周浦镇的玟玟的出租屋。见到她时，她正同时对付着三件事——灶上两口锅轮换着炒香菇瘦肉粥的底料，蒸紫薯的锅内则冒着白汽，两岁的儿子在灶台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抱住她的腿。婆婆见记者进门，怕耽误玟玟做饭进度，打了声招呼便把孩子抱下楼遛弯去了。

上图：玟玟在准备盒饭。
受访者供图。

　　做饭的两个小时，是玟玟一天中节奏最紧的时段。锅铲声、孩子的脚步声、手机里不断跳出的快递通知，同时挤在这间不大的厨房里。她一边忙，一边对记者说，医院门口的人最怕等，也最怕凉。“你递过去的东西如果是温的，人家心里也会凉半截。”

　　洗菜、切菜、封盖、码箱，四五十份盒饭从这间厨房里出来，装进保温箱，搬上露营车，再塞进一辆小轿车的后备箱和后座。每一份盒饭里除了有荤有素，水煮蛋、牛奶以及水果都尽量配上。

　　说话间，门口又多了一个快递。拆开，是爱心人士寄来的辣椒和生活用品。这样的包裹，玟玟已收过许多回。

　　社交账号有了一些关注之后，米面油、肉蛋奶、水果源源不断地寄往这间出租屋，原本逼仄的空间更显拥挤，却也塞满了善意。带着这些善意，玟玟的车子刚出小区拐过第三个路口，一刹车，后备箱里突然“哐当”一声，锅猛地倾斜了一下，粥险些泼出来。玟玟说她平时自己开，虽然只有十分钟的路，但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生怕午饭洒出来。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粥，是四五十个家庭当天的午饭。

　　出摊当天，因紫薯蒸煮耗时较长，玟玟迟到了二十分钟。一路上，不断有病患打来电话询问她是否出摊。车子拐进老地方时，现场已排起二三十人的长队。无人催促，队伍安静地向前挪动。有人帮忙搬保温箱，有人熟练地分苹果、数牛奶，志愿者与家长配合得如同一支排练多次的队伍。

　　这样的默契并非一日形成。玟玟每周日晚上会在群里一次性接满一周的量，大家接龙，保证每个家庭至少每周能吃上一次。她曾尝试一天接一次，后来发现不少家庭重复领取，年纪大的、不会操作的反而领不到。为此她建了两个群，每天做多少、怎么发，尽量让每个家庭都有机会。

　　一顿饭也许不算什么，但对异地求医的家庭而言，一餐3元钱的热饭菜是雪中送炭。

上图：玟玟和志愿者分发午餐。
摄影/王哲

长队中的百味人生

　　领饭队伍里有许多熟面孔。志愿者约十几人，有家长，也有专程赶来的网友。来自四川雅安的杨大哥，近5年带着生病的孩子从老家一路看到上海，有空就来搭把手，想给孩子积点福；从松江赶来的欢欢，每天开车40公里，只为陪压抑的家属说说话；还有从四面八方刷到视频赶来的陌生网友，放下东西便上手帮忙。

　　玟玟说，很多志愿者本身就是病患家长。来自江西南昌的一位大姐，孩子今年4月确诊白血病，至今已半年。她算过治疗的时间线：前期住院居多，9月起改为住院两天、在家待21天，再进入下一个疗程。前期最难的化疗阶段已经过去，如今时间相对宽裕，天气好时便带孩子来摊前跑一跑，顺便搭把手。

　　出摊没多久，一位来自山西的二胎孕妈妈走到摊前。她家老大刚刚确诊白血病，这是她第一次来领饭。她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觉得生活已无法继续。玟玟上前安慰了几句，对方情绪骤然失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位来自河南的奶奶，独自陪护15岁的孙女治疗。女孩于2022年9月生病后，曾昏迷、进过ICU，脾脏被整个摘除，腹部留下一道很长的伤口。此后病情复发并再次感染，治疗费用全靠向周围人筹借。第一年尚能借到，第二年愈发艰难，旧债未还，有人接电话，有人已不再接。孩子几度表示不愿继续治疗，奶奶只能抹着眼泪，默默守在医院。

　　还有一个总是戴着帽子来拿饭的爸爸，每次来得比较晚，站在队伍边上，不往前挤。玟玟会提前把最后几份留出来。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家孩子住在哪个病区。她说，记住面孔就够了。

　　玟玟从不去病房里发。病房是人家最私密、最难受的地方。她在门口卖盒饭，家属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没关系。这个“门口”的分寸，她拿得很准。

　　玟玟之所以受到关注，源于有人将她的小摊拍下并发布到网上。但真正让这件事持续下去的，是两件更早发生的事。

上图：玟玟迟到了一会儿，现场排起了长队。
摄影/王哲

　　一件是令她气愤不已的新闻：她发现有人潜入病房，在床头贴上点餐二维码，把几块钱的廉价外卖以二三十元的价格倒卖给病患家属。一天三顿饭，一家医院那么多病人。玟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正在撕一个快递盒，里面是网友寄来的辣椒。“我也有孩子。你想想，孩子在里面化疗，家长在走廊上坐着，手机一扫，以为买的是‘医院专供’，结果是别人转手加了好几倍钱的东西。那种钱也赚，我看了受不了。”

　　另一件事关乎生命，她很少主动提，但绕不过去。高三那年，她经历过一场急症，险些危及生命。具体什么病，她不愿多讲，只说“在病床上躺过的人，看医院的眼神不一样”。一场大病能把一个家庭拖到什么境地，她见过，也差点成为其中一员。“所以我做盒饭，不是去‘帮’谁。我知道那种坐在医院走廊上、连买瓶水都要算一下的感觉。”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让玟玟迈出了这一步：有人用盒饭从病人身上赚钱，那她就用盒饭让病人少花一点钱。

3元钱的“体面”

　　玟玟对这3元钱的处理方式颇为克制。她撕掉了桌上原本贴着的收款二维码，改由大家在群里转账，她每天不做统计，收到便收，未转也不追问。她曾多次考虑干脆不要钱，与家人商量，也与病友交流，最终没有免费。

　　原因是一位退休爷爷——他独自带着孙子，从孩子5岁带到十几岁，奶奶已去世，孩子父母离异后不再过问。爷爷性格要强，来之前并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玟玟说第一顿她请，爷爷当即急了，认为这像是在可怜他、施舍他一顿饭，坚持该多少是多少，非要把3块钱塞给她。

　　玟玟说，爷爷觉得把3元钱给她，自己吃得心安理得，两人之间是一种正常的买卖。若真做成免费，更多病友反而会不好意思，觉得天天白吃白喝。

　　给彼此一个体面，这是最好的方式。

上图：玟玟希望儿子以后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受访者供图。

　　正如她从不追问领饭的人“孩子什么病”“治了多久”，也不主动组织什么“慰问”。摊前更像一个可以透口气的地方：病友之间互相交流经验，聊聊家常，天气好的时候孩子在地上跑一跑。

　　质疑的声音也几乎和关注同时到达。有人说3元钱一份，成本都不够，是不是“作秀”；有人说账号涨了粉，以后是不是要带货。面对这些问题，玟玟的回应只有一句：“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小摊还在，就能让困境中的家庭获得一顿热饭、一天的实惠。”她见过孩子化疗吐了一地，母亲一边擦地一边哭，哭完又去热汤。她帮不了他们治病，但能让他们吃上一顿好饭。这一点，她做得到。

　　玟玟告诉《新民周刊》，真正让这个摊子“持续”下来的，并不是网络上的热度。热度会退，快递会少，围观的人会散。真正把事情一天一天撑住的，是围过来的那群人。

　　时常也有好消息传来。上上个月，有两个孩子结束了治疗。从摆摊至今，玟玟陪伴了他们很久。那天，大家在摊前办了个结疗仪式，一个回江西，一个回新疆，还有的回湖南。玟玟说，看到孩子从生病到慢慢好转，家庭得以团圆，自己也很有成就感，很欣慰。

　　接近下午一点，保温箱见了底。玟玟把空箱子摞好，用湿纸巾擦了擦手，靠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收摊时，一位两岁孩子的父亲特意找到玟玟，告知她一个好消息：自己的女儿即将结疗，身体恢复良好。临别时，玟玟将一桶油和一袋米塞给这位大哥。

　　她一直记得大哥孩子刚生病时，脸上愁眉不展的神情。而今天，这道艰难的坎，终于跨过去了。那天，玟玟说起她两岁的儿子，说起他最近学会了自己剥鸡蛋。她没有说“希望他以后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只是说：“他以后会知道，妈妈有一段时间，每天中午都在医院门口卖三块钱的饭。”

　　第二天的菜，玟玟心里已经有了谱：主菜是荷塘月色——藕片、胡萝卜片、荷兰豆，配一道黄豆猪蹄汤。不过，具体用哪些配菜，她通常不会提前固定。菜单由善意推动：爱心人士寄来什么，当天便尽量用什么；哪样食材能保证盒饭的含肉量，便选用哪样。

　　可以确定的是，第二天上午那间出租屋里仍会开火，两岁的儿子仍会在灶台边转，11时半小推车仍会出现在老地方，卖3元一份，热的、不隔夜的盒饭。

　　玟玟曾说，3元盒饭，也能盛满光亮。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玟玟的账本始终是亏的。但她和那些排队的人，似乎都在用另一种算法，将这件事一天一天地做下去。记者｜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