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河

　　550亿元修筑一条河，引太湖水东流入海！这是上海再造一条“超级大河”的目的。

　　回看历史，自太湖东流进入长江口入海之水，曾经走过两条主要通道：其一，为发源于南太湖瓜泾口的吴淞江；其二，为明代永乐年间黄浦夺淞之后的黄浦江。如今，斥资550亿元的吴淞江工程，为上海史上最大单体水利工程，该工程从苏州东太湖出发，一路向东进入上海，经青浦、宝山、嘉定，然后水分两流。

　　这两流：一流向北——经过罗蕰河、新川沙河，最后进入长江口；另一流继续往东。最终进入黄浦江下游，再排入长江口。

　　该工程之实施不禁令人想起“黄浦夺淞”之往事。明永乐元年（1403年）前后，太湖流域连降暴雨，吴淞江下游淤塞，洪水排不出去，苏松地区大片农田被淹。此际，户部尚书夏原吉领衔治水。他在上海当地生员叶宗行的建议下，决定不再死守淤塞的吴淞江下游，而是开挖范家浜，把黄浦江、上海浦等河道连通拓宽，让水流改由黄浦江经吴淞口入长江、入海。原本，黄浦江系吴淞江的支流，而此后，吴淞江反倒成了黄浦江的支流。只是黄浦江水进入长江的地方仍保留旧称“吴淞口”。而在上海开埠以后，吴淞江的上海段被英国人认为是“通往苏州的河”，渐渐俗称苏州河。

　　黄浦夺淞的水利改造令长江三角洲长期处于宜居宜业的地理环境中，也奠定了如今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的地理格局。而回看自那时至今，上海的那些河之变迁，似乎更能清晰上海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如今的黄浦江和苏州河交汇处。
摄影/杨帆

城市名源于消失的河

　　如今上海人提及黄浦江、苏州河，每每亲切地称为“母亲河”。近些年来更是将两条母亲河并提为“一江一河”。实际上，苏州河的正式名称本为“吴淞江”，而黄浦江反而没有“江”这一级别的头衔。

　　在如今的上海行政区划内，乃至长三角不少地方，在历史上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对河流名称是有一套规范的。这套规范得以成型的源头，当然还是中华民族的两条母亲河——黄河、长江。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万献初称，中华上古时期所有河流通称“水”，长江叫做“江水”，黄河叫做“河水”。再比如如今成语中的“泾渭分明”，指的是泾水、渭水，都是黄河的支流。古人认为泾水清，而渭水浊。万献初还认为，如今北方称之为“江”的河流，其名称都是后来才有的。比如黑龙江，古称“黑水”“弱水”，唐代还曾称“望建河”；牡丹江，古称忽汗水、瑚尔哈河，文字虽略有出入，但“忽汗”“瑚尔哈”实为当地语言的汉字表音罢了。而南方的大河，流入长江的一级支流往往也被称为“江”，如湘江、沅江、赣江等等。

　　在黄浦夺淞之前，吴淞江恰恰就是直接流入长江的河流！而黄浦江当年没有“江”的名分，只能称为“黄浦”。“浦”的级别为“入江支流”。有朋友问，如今上海各区中，有黄浦区、青浦区，一“黄”一“青”，是否有关联？实际上黄浦之“黄”意指“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楚国的春申君黄歇，因此黄浦还称“黄歇浦”“春申浦”，近代以来黄浦江也被上海人称为“春申江”。黄歇是在楚考烈王元年（前262年）受封春申君的，封地为淮河以北十二县。其首邑在申城——亦即周代申国人自泾河上游东迁到达之地，大致位置在如今的河南信阳。之后，春申君又主动请求受封吴国故地。也正因此，如今的信阳还有个别称“申城”，亦即全中国有信阳、上海两座“申城”。在上海如今的嘉定区有黄渡、闵行区有春申，此类地名多与春申君足迹所致或纪念春申君有关。而青浦区之得名在于唐天宝五年（746年）设青龙镇——当年带“镇”之名的地方，大抵是驻军之地。

　　上海市民俗文化学会创始会长、华东师范大学教授仲富兰告诉《新民周刊》记者，吴淞江的支流中，有一条河流的名称最终成为上海这座“东方水都”的正式名称，那就是“上海浦”。北宋官方文献《宋会要辑稿》中记载了“上海务”，这是当时政府设立在“上海浦”附近征收酒税的机构，让“上海”之名得以传播开来。“上海浦起自今十六铺以东，北上抵今外白渡桥附近，朝东折向今陆家嘴，再往北在今嘉兴路桥处入注吴淞江。”仲富兰说，“当时，吴淞江已经穿越如今的上海市区出海，而黄浦仅流到今十六铺以东，上海浦恰好将两者贯通。”《上海地方志》2016年第二期刊载的金一超文章《上海浦——虹口港变迁》中曾记载，当年上海浦汇入吴淞江的地方称之为“洪口”。后来朱元璋称帝，年号洪武，为了避讳而将“洪口”改称“虹口”。

上图：天一阁藏明代上海县地理图。

　　仲富兰认为，由于水系的变化，上海浦受到黄浦的侵并，之后又汇入开凿后的黄浦。“据说，1955年，毛泽东主席来上海视察，船行黄浦江上时，他突然向陪同人员发问：‘你们知道上海，还有个下海吗？’在场的人无言以对，谁也回答不上来。毛主席说，‘应该有’。”虹口区提篮桥附近有一座庙，始建于清代乾隆年间，因靠近当时的下海浦而俗称“下海庙”。

　　在如今江苏省苏州市下辖的太仓市的弇山园内，有一座宋代古墓——郏亶墓。该墓始建于太仓双凤乡间，至清代同治年间太仓人将郏亶视为乡贤，而将其墓移至城中。如今的太仓与如今的上海、苏州不少地方当时同属“分巡苏松太兵备道”管辖，道台衙门位于如今黄浦区的上海县县城内，因此该道俗称“上海道”。宋人郏亶也堪称上海乡贤。这当然不仅因为清代时太仓、上海都在上海道之下，还在于著有《吴门水利书》的郏亶本身就是水利专家，有说法上海浦本也是属于运河，郏亶对其开凿做出过贡献。起码在《吴门水利书》中，他曾记载，“吴淞江南岸有大浦十八条，其中有上海浦、下海浦”。仲富兰称，这十八浦中，如小来浦、盘龙浦、朱市浦、松子浦、野奴浦等等，都是流入吴淞江的大浦，而其他见之于方志和史书的小浦，不计其数。其中，上海、三林、周浦、月浦等等地名，沿用至今。

　　按照上海市档案馆相关资料所称，在上海乃至如今的江南一带，“浦”和“泾”除了沟河交汇的自然状态以外，都带有人工“水利工程”的痕迹。如《新唐书·地理志》记载的如今浙江海盐境内有“古泾三百条”。这些唐人心目中的古泾，许多为六朝时江南开发之际所修建。如今上海行政区划内，有诸如新泾、枫泾、曹泾、乌泥泾、白莲泾、鳗鲡泾、女儿泾等许多以泾之名的水道。其与诸多“浦”共同说明上海地区古代水利工程的重要和分布的繁密。至于“浜”，渐渐衍生出一个上海话词汇“河浜”，指河流。而以如今上海境内的蕰藻浜而论，浜未必是小河了。而“港”在上海多为河湾，如春申港、梅陇港等。“塘”的原意指挡水的土坝，渐渐指称水被“塘”挡住后形成的水池、小湖，如走马塘、蒲汇塘等等。

　　有文献记载，自从宋代起直到清代，吴淞江上游的疏浚治理达32次，领衔名臣有范仲淹、沈括、李果、任仁发、图鲁、夏元吉、海瑞、陶澍等等。但在上海开埠以后，逐渐城市化的过程中，光疏浚、开凿河道，已无法满足城市生长之需要。

消失的河多成今日的路

　　站在下海庙门前，有人不禁会问，下海浦究竟去哪儿了呢？其实，下海庙门前的海门路大抵就是下海浦故道。据称，在黄浦夺淞以后，下海浦逐渐淤塞，至清代同治年间下海浦基本上看不出河道痕迹了。光绪廿五年（1899年），当时的公共租界彻底填掉古河道修筑马路。待马路修筑完成时，来自英国伦敦宣道会的传教士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于1900年10月4日死了。租界当局为了纪念他，而将新修的这条马路称为Muirhead Road，不过中文用了Muirhead当时的译法而称茂海路。1943年，彻底改称中文名海门路。

　　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吴俊范所著《填浜筑路与上海近代城市环境变迁》中写道：“上海地处江南，自古以来，四通八达的水系是该地区最重要的自然环境。然而，自上海开埠后，在近代城市文明的直接辐射和影响下，上海传统的水道格局开始发生变化。这是近代城市化的必然结果。”租界开辟之初，哪怕后来称为“南京路”的英租界大马路，“亦不免泥水垢秽”，大雨过后，租界中道路许多成为令人生厌的臭水沟。也正因此，租界当局对一些河浜进行了填埋，比如如今的武进路，在清同治九年（1870年）以前是一条名为穿洪浜的小河，因公共租界在附近设立靶场，而填浜筑路，称为“靶子路”。光绪廿二年（1896年），公共租界靶场迁址至已经成型的虹口靶子场——亦即如今的鲁迅公园，靶子路便更名老靶子路。至1943年更名武进路，沿用至今。如今走在武进路上，会发现由西向东走，自中州路路口开始分岔，到四川北路路口又并为一条马路，这是否穿洪浜的本来走向，待考！

　　在租界当局各种填浜筑路以后，华界老城厢也开始拆上海县城城墙，并进行填浜筑路。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以李平书、莫锡纶、叶佳棠等为代表的几位开明士绅以老城厢内“道路不治，沟渠积淤”，集议“创设总工程局，整顿地方，以立自治之基础”。两年以后，填黑桥浜筑福佑路；又一年以后，填没新开河，筑成新开河路；后又在九亩地区域填没福田庵浜和方浜的几条支河，筑成福田庵路和小九亩路、露香园路、仓街等，并填没城厢内外主干河道肇嘉浜与周泾交汇处、方浜等，筑成之路今名肇周路、复兴东路、白渡路、方浜中路、方浜东路等。在填浜筑路的同时，对原有的一些泥泞小道也加以拓宽修整，路面铺上石片或小石块，成为老城厢新颖的道路。

上图：如今的肇嘉浜路车水马龙，谁能想起当年肇嘉浜是重要的运粮河道呢？
摄影/张龙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陈毅市长亲自批示的肇嘉浜整治工程，令臭水沟变成了林荫大道。据相关统计，1860年到1949年，有记载的中心城区河道消失88条，总长度超过222公里；1949年到2003年，中心城区河道消失超过220条，总长度超过300公里。

　　在上海滩，那些消失的河变成了今日的路。其中除了人工填埋筑路者之外，还有一条虬江，本通吴淞江出海故道，可在上海发展变迁中，逐渐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虬江虽在，而本身许多不连通处。

　　回首古代吴淞江下游近海段被称为“沪渎”。其中，“沪”是一种捕鱼工具，而“渎”指的是通海的河道。上海，因水而幸。城市之逐渐发展，永远与治水有紧密的联系。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