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亿元“再造一条吴淞江” 上海治水六百年的一次续笔

　　投资550亿元，上海要再挖一条河。这个数字，这一年里被媒体反复提起。而这条河，就是69公里长的吴淞江工程（上海段）——上海建市以来投资规模最大的单体水利项目。

　　上海并不缺水，常年降水量1200毫米上下，同时河湖密布。很多人不解，为什么还要掏巨资再挖一条河？今年8月的一场大雨很说明问题。

　　2026年8月9日，受台风“白海豚”影响，上海下了一场在气象记录里很难找到同伴的暴雨。

　　徐家汇气象站24小时雨量316.1毫米，创建站150余年来的最大值；中心城区时隔13年再挂暴雨红色预警。约5亿立方米的水落在683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浦东世纪大道浦电路一带，水没过成年人膝盖；松江泗泾一处别墅小区，水深一度超过一米，居民被转移到周边酒店；金山内河水位涨到4.6米，是这个区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

　　更少见的一幕发生在苏州河。苏州河河口水闸的值班员盯着两侧水位的每一厘米，他说，苏州河水位一度飙到4.7米，“在历史上都属于高水位”。8月10日、11日，上海连续启动应急翻排泵组，把苏州河水“强排”进黄浦江，只为通过主动调控降低苏州河水位，提升城市防汛排水能力。苏州河与黄浦江做了六百年邻居，头一回被这样推着走。8月12日10时许，外白渡桥畔的河口水闸缓缓关闭，闸内水位3.05米，闸外3.07米。

　　上海市防汛办督察专员章震宇后来在新闻发布会上通报：全市数百条马路和下立交出现积水，百余个小区进水，1000多株树木倒伏，2万多户居民用电受到影响，2.2万人被转移安置。这些数字没有出现在水位报表上，却构成了市民对一场暴雨的完整记忆。

　　上海的“水患”，并不只是因为雨下得大，也从来不只是一城之水的问题，答案有一半不在上海。一座年年修排水、标准号称全国领先的城市，面对这样的暴雨降水量排涝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但还需要承接上游洪水压力——太湖流域八成的下泄水量，最终要从黄浦江进入长江再出海。

　　换句话说，上海不只是在排自己的水，还在替整个流域扛最后一段路。那么如何为黄浦江“减负”分流，来让水排得更顺畅一些，正在推进的吴淞江工程（上海段）就是在做这件事。

横跨太浦河两岸的方厅水院。
摄影/杨帆

上海“顶了一盆水”

　　上海平均海拔约4米，市区部分地区和青浦、松江一带地面高程不到3米。汛期里，河里的水位常常高过地面。这解释了很多事——在这座城市，雨水不是顺着下水道流走的，而是被泵站抬进河道，再由河道送进江，由江送进海。任何一环卡住，水就停在人脚边。

　　往外看，是四道防线。一线海塘498公里，按100至200年一遇潮位加10至12级风设防；黄浦江防汛墙479公里，其中中下游285公里可挡千年一遇高潮位；市郊划为14个水利片，302个圩区、2963座水闸，平均除涝标准15年一遇；城镇规划429个雨水排水系统，已建成371个，排水能力5300立方米每秒。这套体系是七十多年一层一层垒起来的，也是上海人常说的“家底”。

　　但标准是标准，雨是雨。专家介绍，上海中心城区大约七成区域，雨水排水能力达到“三到五年一遇”，对应小时雨强51.2至58毫米。“白海豚”影响期间，徐汇斜土路录到94毫米，浦东塘桥81.5毫米。

　　而暴雨时上海面对的不只是“天上掉下来的水”，还包括从上游一路汇集而来的客水。上海市水利工程设计研究院总工程师田利勇的比喻很形象：上海上游的杭嘉湖雨量也极大，“相当于上海在上面顶了一盆水”，而青浦、松江在太湖流域里“就是一个地势最低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碗’”。

　　盆在上，碗在下，中间还压着一层潮。上海市水务局副局长沙治银把当时的情形拆成三条：本地降雨强度历史罕见，大量雨水持续汇入河网；台风增水与天文大潮叠加，黄浦江、杭州湾潮位走高，外河高于内河，涝水排不出去；太湖流域苏浙上游的客水还在往上海汇。三条叠在一起，河网水位壅高不退。

　　水往低处流，但如果外河水位比内河还高，内河的水就失去了依靠重力排出去的条件。这就是水利工程中常说的“顶托”。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出口被“堵高”的排水沟，即使里面不断进水，也很难自己流出去。此时打开闸门不仅不能有效排水，甚至可能增加倒灌风险，因此就需要泵站提供额外动力，把水强行排出去。

　　过去，大量来水需要依靠既有河网向黄浦江等主要通道汇集并外排，就像大量车辆都挤进少数几条高速公路，一旦其中某个路段拥堵，整个系统都会承压。吴淞江工程做的事情，就类似于给在太湖和长江之间这套“水路交通系统”新建了一条高速通道。

　　所以“不缺水的上海为何要修一条河”，答案并不是简单地“河越多越好”，而是要改变洪水的行走路线。业内人士透露，“这项工程已经酝酿数十年”。

上图：吴淞江工程（上海段）苏州河西闸已投入使用。摄影/陈梦泽

六百年的单行道

　　明代以前，太湖泄水的主干是吴淞江，黄浦只是它的支流。14世纪，吴淞江下游淤浅，"每逢积雨，众水奔溃"。永乐元年（1403年），户部尚书夏原吉奉命治水，采纳华亭人叶宗行的方案，放弃疏浚吴淞江故道，转而开浚范家浜，上接黄浦，下通南跄浦口（今吴淞口），让太湖水改由黄浦直出长江。此后海瑞两度疏浚，到16世纪，黄浦江彻底取代吴淞江，成为太湖泄水干流，史称"黄浦夺淞"。同济大学特聘教授诸大建说得直白：没有叶宗行就没有黄浦江，而没有黄浦江就没有大上海。

　　这场“江浦合流”给了上海六百年好运，也留下一条单行道。此后太湖的洪水去东海，挑起泄洪重任的，几乎只有黄浦江这一根“扁担”。

　　1991年夏天，这根“扁担”差点断了。当时太湖流域普降暴雨，7月15日太湖水位涨到4.79米，超过1954年的历史最高纪录。为给上游来水让路，上海在六月份两次开闸帮助泄洪以后，又于7月5日毅然在青浦炸开红旗塘坝，上海炸开红旗塘坝，又炸开钱盛荡8条大坝，硬生生辟出一条通往黄浦江的泄洪通道。那年青浦3533公顷农田受涝，直接经济损失9036万元。在暴雨、洪水、高潮夹击下，当年夏天上海受灾损失达11亿多元。档案里记着当时市领导的话：“宁可自己作出牺牲，也要为兄弟省排忧解危。”

　　也是从那一年起，治太从应急变成了工程。1991年11月，太浦河上海段开工，12万人次军民上堤，40多艘挖泥船在水里作业，45天筑起两条15公里的长堤；1995年11月上海段竣工，1998年全线贯通，2005年全面建成，2006年通过验收，总投资15.97亿元。一条57.6公里的人工河，从1958年第一次动工算起，用了近半个世纪。按设计工况，太浦河要替太湖分走近一半的下泄流量。

　　1991年大水之后，国务院批复《太湖流域综合治理总体规划方案》，确定望虞河、太浦河、环湖大堤、杭嘉湖北排等十项骨干工程。三十多年过去，目前太湖流域形成了“北排长江、东出黄浦江、南排杭州湾、太湖自身调蓄”的防洪格局。但实际骨干泄洪通道只有两条：一条是望虞河，从无锡沙墩口到苏州常熟，全长60多公里，洪水从北边排入长江；另一条是太浦河，从苏州吴江区经上海南大港，接西泖河进入黄浦江，全长57多公里，洪水从东边排入长江。而洪水东出这一路，全部压在上海身上。

　　“太湖流域是淹不起的。”吴淞江工程（上海段）总体设计单位、三峡集团上海勘测设计研究院水利设计院院长孙永林说。这个流域里有上海、苏州、无锡、常州、杭州、湖州，是中国产业最集中、人口最密集的一块地。“吴淞江工程之所以重要，之所以成为国家级项目，是因为它首先要解决流域问题，这是一个跨区域的系统工程。”

　　于是有了第三条水路。吴淞江工程被列入国家“十四五”规划纲要102项重大工程，也是国家水网骨干工程。它全线约126公里，自苏州东太湖起，沿吴淞江、蕰藻浜东行，在嘉定、宝山交界处一分为二：一支北上，经新开的罗蕰河、拓宽的新川沙河入长江；一支继续东行，汇入黄浦江下游。上海段约69公里，途经青浦、嘉定、宝山。上海市水务局综合规划处副处长郑海龙表示，有了吴淞江工程以后，太湖流域的洪水有了一个新的通道，以后流域的洪水就不会再都走苏州河。

上海治水三次转身

　　改革开放之后，上海治水其实转过三次身。

　　第一次是排污。1988年8月25日，合流污水治理一期工程开工。这是中国第一个利用世界银行贷款的市政项目，投资16亿元，其中世行贷款1.45亿美元。工程在西起丹巴路、东至竹园长江口的范围内铺出一条34.28公里的双孔地下箱涵，把苏州河沿线44个排水系统、覆盖255万人、70.57平方公里产生的污水截住，经预处理后通过深水扩散管排入长江。此后合流污水二期、三期相继推进，投资分别为48.13亿元和46.775亿元，服务范围一路扩到黄浦江两岸。

　　1993年底建成通水时，报纸的标题是“苏州河河清有日”。但黑臭没有立刻走。苏州河的水质在20世纪70年代就已全线沦陷，市区段终年乌黑，外白渡桥下“黑黄分明”，上海大厦一度封住了所有朝向苏州河的窗。

　　这条河本名吴淞江，19世纪中叶，因为外国商船由它往返苏州，被叫作“苏州河”，久而久之，反倒比正名更响。

　　1996年，上海成立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领导小组，时任市长徐匡迪出任组长——这被后来的研究者视为中国最早的“河长制”雏形，比无锡推行河长制早了11年。

　　第二次是治河。1999年到2011年，苏州河整治连做三期，投入约140亿元，从截污、调水、建闸，到疏浚底泥、改造防汛墙、搬迁环卫码头。2002年一期完工，干流黑臭基本消除，那个“黑黄分明”的界面没有了。2018年四期启动，投资254.47亿元，范围扩到855平方公里、1611条河道。二十余年，累计约400亿元——与550亿元的吴淞江工程，只差150亿。

　　第三次是造岸。2017年底，黄浦江从杨浦大桥到徐浦大桥45公里岸线基本贯通；2020年底，苏州河中心城段42公里岸线基本贯通。工厂、码头、仓库让位给步道、绿地、驿站，杨浦滨江的纺织厂、水厂、船厂被一座座留下来，改作展馆和咖啡馆，“工业锈带”成了“生活秀带”。2022年1月1日，《上海市黄浦江苏州河滨水公共空间条例》施行，“把最好的资源留给人民”写进了法条。到今天，“一江一河”贯通岸线超过100公里，漫步、跑步、骑行道200多公里。

　　三段账合起来看，是一条清晰的曲线：先治水里的脏，再治河的面貌，最后治城市与水的关系。水从城市的背面被翻到了正面，成了产业带、地标和人流。

　　但这条曲线也暴露出新的缺口。堤防达标了，泵站加密了，河道却还是那几条；标准提到了三到五年一遇，天上的雨却在往百年一遇的方向走。城市越长越高，水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

上图：宝山吴淞炮台湾的江堤上，几乎每天凌晨都有摄影爱好者来这里拍摄长江口“三水”交汇的美景。摄影/杨建正

550亿账本上写了啥

　　《上海市水系统治理“十五五”规划》第一部分就是“洪涝兼治，增强防汛安全与韧性”。其中，吴淞江工程（上海段）是重中之重。

　　这不是挖一条河，是在一万多亩土地上重新安排一座城市。按规划，蕰藻浜要拓到120米宽，罗蕰河、新川沙河要到96米；除罗蕰河约10公里为全新开挖，其余都是在不足20米宽的老河道上拓宽加深。沿线34座桥要一桥一景，前曹公路桥单跨208米——跨度越大，造价越陡。上海城投的项目现场管理人员蓝鹏说过一句实在话：上海寸土寸金，每挖一锹土都要精打细算。

　　这项工程分四批推进，像四级台阶。截至2026年9月，在建河线约34.2公里，年度计划投资10亿元已完成。《上海市水系统治理“十五五”规划》明确，“十五五”期间要基本完成吴淞江工程（上海段）新川沙河段、新川沙河—练祁河段和练祁河—蕰藻浜段的建设。到2030年全线基本建成。

　　工程施工技术上不乏创新之举。苏州河西闸用的是国内首创的固定式浮体一字闸，闸门平时沉在河床下，船照走，水照流，汛期浮起来、转个身，把洪水挡在外面；工厂预制、现场安装，工期从一年压到115天。全线预制拼装率超过90%。全市最大的泵闸枢纽新川沙河泵闸，设计流量150立方米每秒——不到20秒，能填满一个奥赛泳池。

　　550亿元买的不止是防洪。这条河道同时按三级航道建设，水深3.2米、底宽45米，可通1000吨级船舶。水运成本约为公路的一半到四分之一，大宗货物改走水路，企业账本上的数字会变。上海还请了6家国际团队，为沿线170平方公里做整体规划，对标黄浦江和苏州河，要把这里做成“世界级滨水区”。

　　更值得留意的是，2023年12月，上海市水务局在转发可行性研究报告批复时写明：“本工程建成后参照‘一江一河’管理模式，由市堤防泵闸建设运行中心负责接管。”

　　这句话的分量，不比任何一座泵闸轻。它意味着这条河从图纸上就被当作城市公共空间来安排，而不只是一条汛期才想起的行洪通道。谁的堤、谁的闸、谁的岸、谁来养，汛期怎么调度、平时怎么开放，在建成之前已有答案。上海在“一江一河”上摸索二十多年的那套东西——统一管理、分级负责、滨水空间立法、驿站与慢行道……被提前复制到了一条还没挖完的河上。

“20厘米”织成的网

　　2030年吴淞江工程（上海段）建成以后，上海就不会淹了吗？

　　城市防洪排涝是系统工程，不能指望靠单个项目就能一劳永逸。吴淞江工程主要提升上海西北部易积水区域的防洪排涝能力。孙永林给出的数字很克制：工程全面达效后，嘉定、宝山所在的嘉宝北片，遭遇极端暴雨时可通过应急排涝把水位比现在多降低约20厘米，一天增加外排1500万立方米。

　　20厘米。不是一米，也不是半米。但经历过2026年8月上海暴雨的人知道这20厘米意味着什么——它可能就是一个下立交能通车和必须封路的区别，是积水停在门槛外和漫进客厅的区别。

　　事实上，工程还没建成，已经露出一点效力。“白海豚”期间，嘉定、宝山已实施完成的河道形成了一定调蓄空间，嘉定一些过去容易积水的小河道，这轮强降雨里没有再出现明显淹水。

　　上海南北跨度大，14个水利片各成体系。金山主要向杭州湾排水，部分排入黄浦江，吴淞江工程对它的直接作用有限；松江、青浦要按各自的地形、水系和调度条件算收益。浙江大学城市学院副教授林先平的分析更结构化：短历时强降雨与内河、外江潮位“顶托”的矛盾在加剧，以自流为主的调度空间被压缩，靠苏州河、黄浦江一条通道泄洪，已撑不住北部片区的行洪需求——这是必须补的结构性短板，但补上它，不等于把所有短板都补上。

　　剩下的功课在别处。上海2025年修订的《雨水排水规划（2024—2035年）》，把中心城区的5年一遇标准提到91毫米每小时，100年一遇校核标准为97至115毫米每小时——标准每提高一档，背后是数以百亿计的管网和泵站投资。与此同时，苏州河深层调蓄隧道在推进，合流污水一期复线在建，几座污水厂要转为雨水提标设施，“十五五”期间要改造50个低洼圩区，到2030年中心城区约80%的面积达到三到五年一遇。

　　这是一张网，它由很多个“20厘米”织起来：一段加高的堤，一座提前沉下去的闸，一片能临时蓄水的绿地，一次及时的清淤，一条不再被占用的河道。吴淞江工程只是其中一根最粗的经线。

　　六百年前，上海人凿开范家浜，让黄浦江替吴淞江扛下所有；六百年后，上海人又挖出一条吴淞江，为的是让太湖水不必都走黄浦江。河的名字兜了一个圈，回到原处，含义已经不同。2030年并不遥远，到那时，从太湖出发的水，将有三条路可以走。

　　治水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把水赶走，而是给水留出体面的去处。一座城市肯为20厘米花550亿元，大概就是明白了这个道理。记者｜刘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