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显示器
一家中国企业的出海十年,与那些不肯回到屏幕前的人
9月16日,美国科技媒体SlashGear把2026年度“最佳VR头显”颁给了一家从上海起步的中国公司——小派科技(Pimax)。消息在国内几乎没有激起水花。这家公司十年来大部分收入来自海外。它的故事,写在异国论坛的帖子里,也写在一位上海老用户七年没有换过的选择里。
下午四点零五分
这个时间是从他手腕上的表盘读出来的。
他坐在一张黑色飞行座椅里,右手握着飞行摇杆,左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扣着一台白色头显。身后的电视上,一架飞机正从城市上空掠过,一条河在楼群间弯出一道弧线。
他穿一件格子短袖衬衫,胸前口袋里别着一副眼镜。那是给现实世界用的。
他是一位在国企做支付业务的上海人。那天见完客户,他顺路拐进了小派的办公室。没有预约,也没有什么正事,就是路过,想进来看看。
聊起自己,他笑着说,最早用的是三星,后来模拟游戏玩深了,不够用了,换了小派,就一直用小派。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在场的员工记在了本子上:
“现在用不回显示器了,全用VR,沉浸感不一样,不用VR就不玩游戏。”
一个人放弃一块屏幕不难,难的是放弃之后回不去。
一张榜单
那天的工作台上摆放着的一台样机,后来在大洋彼岸拿了一个奖。
2026年9月16日,美国科技媒体SlashGear发布年度榜单Hot List。“最佳VR头显”一栏,写的是小派Pimax Dream Air。评语说,它大概是眼下最接近“毫无妥协”的VR体验:整机约170克,形态更像一副护目镜,而不是一只扣在头上的盒子;却塞进了7680×3552分辨率的微型OLED屏。
评语最后还有一句老实话:头特别大的人,戴起来会有点挤。
这样的评语,褒贬各半,反而可信。
把这张榜单从头翻到尾,还会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二十六个奖项,十个左右落在了中国品牌手里:大疆、影石、安克、XTool、飞傲……激光雕刻机、全景相机、投影仪、播放器,一个品类跟着一个品类。十年前,这样的榜单上还很少出现中文拼音。
榜单里也藏着一点别的味道。大疆的一款口袋云台相机被评为同类最佳,评测者却在开头就写下它唯一的缺点:美国人买不到。主办方把原因直接归结为地缘问题。而消费级无人机一栏的获奖者,则被特意注明是“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在美国买到的无人机之一”。
墙外开花,墙外也有墙。
这条获奖消息,比较该注意的地方并不在奖项本身,而在它的回声。在英文世界的模拟飞行和模拟赛车圈子里,Pimax(小派)是一个谁都绕不开的名字;但在中文世界,知道它的人远没有那么多。
五千九百四十六个人
故事要从更早说起。
2017年9月,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上海公司,在美国众筹网站Kickstarter上挂出了一个项目,目标20万美元。第一个小时就凑齐了。
到11月收官时,5946个人一共掏出了四百二十多万美元。此前,VR众筹的纪录属于Oculus,两百四十万。这家上海公司的名字,被写进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吉尼斯只记录了开头。
原定2018年1月交货。1月过去,改成第二季度。第二季度又因为镜片反复修模而落空。后来,工厂先把一批新预订的5K+发了出去,而一些一年多前就付了钱的众筹支持者还在等。论坛里有人发帖,问得很直接:如果换成你们介不介意?
介意的人很多。骂声是真的,等待也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同样是真的:那几千人里,有相当一部分后来还在。小派科技创始人Robin在一次采访里说,当年那批老玩家,很多如今已经成了这个行业里说话有分量的人。
一家公司的纪录,可以靠一个季度的热情创造;老用户,只能靠很多年慢慢攒。热情是借来的,而时间要自己还。
飞了四十七年的人
2021年,微软飞行模拟器的官方论坛上,有人发帖抱怨两款模拟软件在VR下表现差距太大。帖子本身平平无奇,值得注意的是发帖人的自我介绍。
他说自己开真飞机开了四十七年,玩模拟飞行也有三十五年以上。他用的是一台小派5K+。他还顺带提了一句:过去他一直在家里搭大型的实体座舱,直到接触VR,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最懂飞行的人,反而最早拆掉了座舱。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驾驶从来不是盯着一块屏幕,而是转头,是余光,是看清仪表上那一行小字的同时,还能感觉到机翼在视野边缘。
小派从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被很多人认为“不划算”的事:把视场角做宽,把分辨率堆高。这两样东西,对大多数只想玩一局射击游戏的人来说是溢出的;对一个飞了四十七年的人来说,恰恰是最需要的。
所谓专业,大概就是别人觉得多余的地方,你一点都不能省。
凌晨五点的巴瑟斯特
2026年初,海外社区Reddit的小派板块里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的意思大致是:在一片负面声音里,说一件好事。
标题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那个板块当时并不太平。
发帖人的网名叫Cheetah2kkk,玩模拟赛车十七年,用过投影、曲面屏、三联屏。半年前,他还不敢想象戴着头显跑十二个小时的比赛。身边用别家头显的朋友总在抱怨各种故障,他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小派Crystal Light。
那场比赛是《神力科莎:竞技版》的十二小时耐力赛。他是三人车队的一号车手。这个位置有个残酷的规则:一号车手一旦出技术问题,全队都得退出服务器。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跑得慢,而是设备在第八个小时、第十个小时突然黑屏。
比赛在游戏时间凌晨五点开始,赛道一片漆黑。他跑了142圈。后来天亮了,太阳从远处的蓝山背后升起来,他转头入弯时,看见了阳光划出的光晕。
车队从职业业余混合组第19位发车,最终拿到组别第二。
赛后他说,这是他十七年里最好的一次视觉体验。有人问他下次还会不会这么干,他的回答是一句美式粗话式的“当然”。
那块三米宽的投影幕,他后来收了起来。赛车座椅被推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一块屏幕从房间里消失,比任何参数都更有说服力。
大疆的那场求婚
说到“墙外开花”,绕不开大疆。
很多人忘了,大疆最早也是一朵墙外的花。它最早的主力用户,是海外航模论坛的玩家和关心航拍的影视从业者;“精灵”问世后,样机先被送到了好莱坞和硅谷。2014年,它的海外收入占到总收入的八成以上。当时有媒体感慨,国内大多数消费者是因为一位歌手用无人机求婚,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大疆等来了它的那场求婚。之后,一切顺理成章地“返销”回了国内。
小派走的几乎是同一条路。它的第一批信徒同样散落在海外论坛里——OpenMR、Reddit、模拟飞行和模拟赛车的社区。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九成的销售额来自海外。后来,它成了《微软飞行模拟器2024》的VR合作伙伴,头显也出现在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的赛场边。前几年微软放弃了自家的混合现实平台,一批用惯了惠普Reverb G2的模拟玩家被迫另寻出路,其中不少人找到了小派。
而在国内,它更常以另一种面目出现。知乎上有人问入坑VR模拟飞行该买什么,回答里它被称作“土豪小派”。这是调侃,也是定位,更是距离。
小派科技创始人Robin形容过自家用户:有一类人很“专”,只玩那几款经典大作,一晚上能玩四五个小时。这些人不多,但很固执。他们在乎的东西,巨头往往不在乎:暗部的层次,双眼画面的重合度,仪表盘上那行字能不能看清。
墙外开花,很少是一种策略,往往是一种处境。品类在哪里先长出来,花就先开在哪里。航模先在欧美成气候,大疆就先在欧美成名;高端PC VR和硬核模拟的玩家先集中在海外,小派也就先在海外扎根。
不同的是,大疆把航拍变成了每个人的事,而VR至今仍是少数人的事。这个差别,小派没法靠一张榜单来弥补。
巨头有巨头的选择。它们进场时声势浩大,转身时也从不回头。留下来的用户,总得有人接着。小派接住了其中一部分。
它还在等自己的那场求婚。
七年
时间回到现在,下午四点零五分。
他摘下头显,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台样机。正是Dream Air。
“这个暗区的层次很分明,”他说,“而且双眼重合度很高,看着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关心这台机器会不会在哪里拿奖。一个老用户的判断,往往走在评审前面。
从2019年的5K+,到8K,再到现在每天用的Crystal Light,七年时间,他用过的每一代都已经不是小派产品线上的主角了。他在认真考虑,下一台要不要换成Air。
但他没有换过别家。
“小派是我们的本土企业,”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真心希望小派能茁壮成长,做成大疆。”
这句话里没有什么修辞。一个在国企待了多年的人,大概见过太多被寄予厚望、然后消失的名字。他没说小派已经是什么,只说希望它成为什么。
这是一个用户能给一家公司的,最克制、也最沉重的评价。
大疆的故事告诉我们,墙外的花迟早会被墙内看见。但它没有告诉我们要等多久。小派等了十年,在上海,它至少已经等到了一个人。
那天他又在飞行模拟里绕了几圈。他的眼睛已经在几千米的高空,屏幕上的河还在楼群间弯着。他的座椅还是静止的。
眼睛先到了,身体还在路上。
也许那是下一个七年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