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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王振义,与他的谢医生

日期:2026-01-20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全世界第一个口服“全反式维甲酸”而成功痊愈的0号病人,正是王医生和谢医生联手“发现”的——一切仿佛天意。爱,是会创造奇迹的。


  2024年秋,笔者在王振义获得共和国勋章后上门拜访,他再一次喃喃地提起妻子,他说:“这个时候,我最想念的人,是谢医生啊!”

  不久前见他,他献宝似的让人拿出当年的结婚照,笔者由衷地说:“谢医生真漂亮啊!”他眯着眼睛说:“还可以吧!”掩不住那一丝谦逊下的骄傲。

  他的记忆,依然满满的都是“她”——谢竞雄,他的同窗,他的同行,他的知己,他的挚爱,他三个孩子的母亲。在他一百岁的生命长河中,一大半都有美好的谢医生陪伴,经历再多的磨砺和考验,他们的爱情,依然像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明亮、温暖、快活……

图/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


大眼睛姑娘被

“王老师”的琴声迷住


  爱情在乱世中不期而至,汩汩地滋润了王振义与生俱来的浪漫。

  1944年,全面抗战到了第七个年头。上海通货膨胀猖獗,为了帮助家人减轻生活压力,每个周末,正在震旦大学医学院就读大二的王振义,会和几个好朋友骑自行车去郊区,到农民那里购买相对廉价的米和菜。

  这天,王振义发现多了一位陌生的女孩,彬彬有礼,有双灵动的大眼睛。这不就是他义务任教的法语补习班上那个叫谢竞雄的美丽女生吗?振义还想,名字这么大气,相貌和身材却这么娇小,好有趣的反差。

  “应该叫你王老师哦!”竞雄看着他轻轻一笑,看在振义眼里,温煦如春。他深深一揖,“不敢当不敢当”。

  同学问道:“振义是住高恩路(现高安路)吧?竞雄家也住那条路。你们真有缘!”两人一交流,果然是邻居,两家只隔几十米远。

  这么巧!20岁的振义,第一次为一个女孩起了波澜。向来侃侃而谈的他,这次很是沉默,不敢对上谢同学的眼睛。

  有同学心领神会,助攻说:“咱们听新朋友做下自我介绍吧!”

  振义心中一动,听得分外仔细。

  谢竞雄也是江苏人,谢家和费家都是吴江大户人家。谢家公子娶了费家小姐,生下谢竞雄兄妹三人。表哥费孝通此时留学归来,在清华大学做社会学教授,而竞雄倒比振义大上3岁。

  竞雄憾然道:“哎,我本来可以当学姐。都是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

  从她的名字,就能看出父母对女儿“不让须眉”的期望。她入读的景海女子师范,和东吴大学、东吴一中等,都是知名教会学校。民国时著名女作家苏雪林,归国后就曾在景海女师担任中文系主任。

  “喏,民国26年(1937年),日本打过来了,从上海一路北上,130多架飞机轰炸苏州,烧杀抢掠,满城的太阳旗,我家乡吴江也惨遭屠戮,有个村子被杀成了寡妇村,户户哭声……”竞雄的声音颤抖,“民国27年,逃难来了上海法租界。辗转读了两所学校,都被战争打散了。”

  女孩的大眼睛笼上雾气。振义出神地听着,忽觉和这个细弱的林黛玉般的苏州姑娘相比,自己简直幸运。

  竞雄有着和振义一模一样的念头:乱世之中,自救救人,学医是最好的出路。

  表哥费孝通在东吴大学读医学本科,后来才转到社会学,他建议表妹,要学医,最好去北平协和医学院。世道混乱,父母不放心女儿走太远,她就近报考了北平协和医学院预科学校之一,也是表哥读过的东吴大学理学院医学预科。

  “哎呀,这学校也解散了!”振义扼腕。

  竞雄说:“是啊,简直没有天理!我进的学校,总是不得善终!”

  同学打趣:“也许就是为了你进震旦医学院啊!”

  竞雄说:“震旦门坎真不低,我英语不错,但震旦要求法语听课,真难坏了我。”她笑看王振义,“要感谢我们的王老师,我才能跟得上进度。”

  振义一时手足无措,幸好同学解围,递给他一把小提琴,冲他眨眨眼:“振义,给咱们新朋友拉上一曲吧!”

  振义接过琴,略一犹豫,《少女的祈祷》旋律滑弦而出,柔美、沉静的琴声,仿佛揉进了竞雄的灵魂。她注视着传说中的高个子学霸,脸颊热了起来。

  琴声终了,同学们鼓起掌来,却注意到依然呆呆站着的振义,以及同样呆呆的竞雄,不由打趣:“怎么,今天来了一对呆鸟吗?”

  大家大笑。

  因为竞雄,振义每周都期待着去教法语补习班,目光不由自主地“粘”着这位温婉的姑娘。补习班下课,他有意无意等着她一起回家。后来干脆以乱世中女孩子安全为由,天天等竞雄一起上学。

  从高恩路到吕班路(现鲁班路),他们顾不上看街景,眼里只有彼此。竞雄向学霸讨教课业,振义一一和盘托出。听说竞雄也喜欢音乐,振义大有知己之感。在竞雄面前,振义竟成了个啰嗦的人,他喜欢竞雄明媚的笑,喜欢她的聪明和温柔。

  爱情,就这么不期而至。

王振义与谢竞雄结婚照。


  振义想把心爱的姑娘娶回家!这念头如此强烈,甚至超过了他对医学的钟情。期末,他收获了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单。

  学医事关生命,任何一点缺漏,都可能伤及病人的健康,容不得一心二用。

  他去找竞雄,说:“拿这样的成绩,真是愧对你了,竞雄,你我都应该花更多时间在学业上。但你要答应我,拿到学位,我们就结婚!”

  竞雄郑重点头:“放心,我答应你!”

  王振义全身心投入课业,成绩重新扶摇直上。

  那年,他在广慈医院外科临床学习,因为病史撰写优秀而获得学校奖励——一本名为《急诊诊断学》的法国原版参考书。

  他把这本书晃给女友看,笑得飞扬。

  1950年11月19日。高安路王家老宅三楼的新房,一切都是崭新的,贴在梳妆镜上的大红双“喜”、红彤彤的锦被与枕头,墙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转得很欢脱。

  新郎王振义拥住娇小美丽的新娘谢竞雄,轻声唤道:“谢医生!”

  谢竞雄也调皮一笑,回道:“王医生!”

  这一声“谢医生”,王振义足足唤了一辈子。


“王医生,这个小女孩

你能不能救?”


  1986年5月的一天,王振义下班回家,妻子坐在餐桌边等他。为了次子志勤能从东北返沪,按照“顶替”政策,新华医院儿科副主任谢医生已提前退休,此时被返聘为上海儿童医院顾问,依然守在临床一线。

  振义诧异:“你脸色不好,出了什么事?”

  “振义,你那个药研究得怎么样了,效果到底好不好?你跟我说实话!”一向温柔的谢医生,语气有点“冲”。

  “你说全反式维甲酸?比我们想象的效果还要好,每次实验都成功了,就等着上临床验证啦!”王振义提起宝贝新药,倒是心情很好。

  “我们收了个5岁的小姑娘,高烧不退,诊断为APL(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上了化疗,一个星期了,情况反而越来越差。今天下午,这孩子已经DIC(弥漫性血管内出血)了,口鼻出血,还有好几个并发症,血尿、肛周感染都来了,血常规白细胞只有1100!”谢医生皱着眉,“振义,我没办法了。父母跪在地上求我救救她,说随便哪能都可以。我都没法看小姑娘的大眼睛,满眼都是想活下去的渴望。可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你那个药不是可以诱导分化么,能不能试试看?”

  “哦!你快给我仔细讲讲病史。”王振义把饭碗一推……

  此前,王振义团队给骨髓增生综合征的病人用过全反式维甲酸,约有20%的患者病情缓解,总体有效程度约40%,在临床上首次验证了全反式维甲酸具有诱导分化的作用。

  “怎么办?到底用不用?”王振义反复思忖。“在一个危重的孩子身上用药,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是救她最后的希望。”临床试验新药,对病人的选择很严格,医生不太会选濒危病人入列,这意味着成功率不高。

  振义深吸一口气,对妻子说:“用!但务必要征得小姑娘父母同意。”

  第二天一早,王振义赶到上海儿童医院病房,给小怡君会诊,谢竞雄则和主治医生一起,在医生办公室接待了小怡君父母。

  “囡囡内脏都在出血,很危险,随时可能走。”谢竞雄温和地直言相告。

  “谢医生,求求你,死马当活马医,再想想办法,救救她吧!”女孩的妈妈又要跪下去。

  谢医生赶紧扶起她:“瑞金医院的王医生是我丈夫,他研究了八年,找到一种新药,之前的实验是有效的,可以把坏的白血病细胞变好。但还从没用在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人身上,那就意味着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有风险。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要的要的!拜托试试吧。”女孩的父亲说,“有任何机会,我们都要给囡囡争取!”

  王振义决定,让小女孩口服全反式维甲酸。

  很多医生闻讯坚决反对。一位血液科老医生用上海话激动地说:“王医生,这个事情阿拉勿做哦,危险伐?病人本来就可能活不到一周,万一小朋友没了怎么办?本来是病情恶化导致死亡,结果人家要怪到阿拉用药头上,吓人伐?侬已经功成名就,做啥要冒险?”

  王振义说:“放心,出了事情我负责!你要想想,万一有希望呢,那或许能救很多人的命。”

  小怡君服药的同时,王振义让学生抽取一点孩子的血液观察。学生每天从瑞金医院拿到病人早晨做好的血涂片,再骑自行车到新华医院。谢医生长期在新华医院小儿科工作,介绍了该院技术高明的叶老师,每天观察片子上的变化,一天、二天……病情看着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第三天突然出现可怕现象:小女孩抽血检查结果显示,外周血涂片里,竟然出现大量的成熟白细胞,那个数量多得来,仿佛铺天盖地,满视野都是!

  大家惊呆了,这么多的成熟白细胞,会不会致命?药是否还要用?

  谢医生也急着找丈夫,却没能找到。

  原来,王振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仔细琢磨:“为什么会这样呢?”

  突然,电话响了,学生来电:“王老师!我在显微镜下看到小姑娘的白血病细胞分化了,成熟了,变好了!”

  犹如暗夜的烛光,一下子点亮了王振义,他灵光乍现——对啊,涂片细胞发生向成熟的细胞分化,从早幼粒到中幼粒,这意味着白血病细胞已经好转,应该继续坚持。

  当晚,王振义对焦急万分的谢医生说:“别怕,相信我,继续用药,过几天就可能向好!”

  看着丈夫的坚定不移,谢医生的焦虑慢慢平复,她一如往常选择信任丈夫:振义有担当有分寸,更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病人的医生,绝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冒险。

  白血病细胞仍在分化,没两天,细胞就“正常”了。那个“可怕”的血象说明,用药后大量白血病细胞分化成正常成熟的白细胞,正是慢慢向好的迹象。

  白细胞猛增的这一个星期,大家高度紧张。王振义和学生们没日没夜守候着小女孩,直到第七天,奇迹出现,小女孩病情明显向好。一个月后,病情完全缓解!原本血象中大量的白细胞都凋亡了,一切检查恢复正常!

  检查结果一出来,病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小怡君的父母泪流满面,女孩妈妈抱着谢医生,抽泣着说不出话来。这是他们从来没敢想象的“新生”,目睹太多和小怡君一样的病人匆匆离去,以为再过一个星期,小小的女儿也会告别人世间……

  现在,用了新药,小怡君康复了。她睁开美丽的大眼睛,漾起生机勃勃的笑容。

  就这样,“全反式维甲酸”神奇地挽救了一个小女孩濒死的生命。3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当了妈妈,在一家国际著名制药公司担任药物研发员。

  全世界第一个口服“全反式维甲酸”而成功痊愈的0号病人,正是王医生和谢医生联手“发现”的——一切仿佛天意。

  爱,是会创造奇迹的。

87岁的王振义在瑞金医院为病人看病。


“最敬佩老爸的,

是他对妈妈的好”


  一年多前,上海市黄浦区蒙自路上一家锦江之星酒店的餐厅,人头攒动,王振义院士的一家人正在庆祝他的百岁大寿。穿着大红色衣裳,王振义一直在笑,但眼中总似蒙上一层水雾。

  百岁的他,应该没有遗憾了,他把全部的爱都给了病人,正如他常常说的,“我最盼望国家富强、百姓安稳,我能做一个好医生”。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大家庭,儿孙都很争气,他环顾周围,心里缺了一块:“就是没了谢医生啊!”

  他挚爱的妻子谢竞雄已经在2010年他获得中国最高科学技术奖前的三个月去世了。

  长子志群想念姆妈,向老父敬酒:“哎,阿爸,可惜姆妈没享到您的福啊!”看到老爸神色一黯,老三志刚安慰说:“还好,姆妈和阿爸一起去美国领凯瑟琳奖,看到阿爸的成就被同行认可了。”

  “我啊,非常想念你们的妈妈。”王振义向儿子们慢慢说道。

  王医生和谢医生的爱情,跨越漫长的、充满坎坷的一个甲子,是一场以浪漫开始、以坚贞相守的双向奔赴。百岁王医生眼前飘过的,是谢医生年轻的面庞,是两人面对面挑灯夜战翻译《出血性疾病》一书,二人的笔尖沙沙划过纸面,那是别样的缠绵,偶一抬头相视而笑,幸福于两个灵魂的默契;眼前飘过的是谢医生焦灼地向王医生说起奄奄一息的小病人,使王医生坚定地将全反式维甲酸从实验室推向临床,她为丈夫的医学突破铺下第一块基石,也铸就了这份爱情最坚实的注脚;眼前也飘过了晚年的谢医生,茫然地被困于阿尔茨海默病的迷雾,漫长的十年,王医生晨昏照料,细语温存,试图从遗忘的深渊里打捞妻子的一丝清明,履行一份简单质朴的爱情承诺。

1987年,王振义夫妇和孙辈:王蔚(右一)、王悦(中)、王莹(左一)合影。


  长子志群说,我最敬佩老爸的,是他对老妈的好,是对病中的老妈那份亲力亲为的呵护。他教会我们,要竭尽全力承担起对妻子、对家人的责任。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共和国功勋的荣耀接踵而至。谢医生却不能和他分享了,这是王医生内心最大的痛楚。独对空房,那些共同研读的深夜、临床攻坚的焦灼、病榻旁的呢喃,已成永恒。

  现在,走向102岁的王医生,已经淡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唯有他的谢医生,他依然念兹在兹,深深刻在了骨血里……撰稿|李泓冰 朱凡


链接:“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王振义院士


  1924年11月生,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校长、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原所长,瑞金医院终身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他是著名医学家和医学教育家,成功实现将恶性细胞改造为良性细胞的白血病临床治疗新策略,奠定了诱导分化理论的临床基础,确立了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上海方案”,为医学实践和理论创新作出了重大贡献。他放弃申请药物专利,无私公开治疗方案,使更多患者受益。他多年来奋战在医学教育一线,培育了大批优秀医学人才。荣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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