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侄文稿》:泣血家书,未竟归途
2026年初,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将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开始新一轮特展。距离我2019年在东京见到它已过去6年,距离上一次在台湾公开展示更是长达14年之久。遥想2019年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亲眼见到它时,我隔着玻璃靠近它,试着去读那些狂乱潦草,甚至涂抹改易的字迹——那种强烈的、近乎蛮横的情绪,似乎撞破时空的隔膜扑面而来。
字字泣血、墨透纸背的家族悲歌
公元758年,安史之乱的烽烟未熄。颜真卿的侄子、在抵抗叛军中壮烈殉国的颜季明的头颅终于被寻回。一年多以前,叛军铁蹄踏破常山,颜氏一族三十余口罹难,颜季明身首异处,其状极惨。正是在这种极度悲愤的情绪下,颜真卿提笔写下了《祭侄文稿》。
这幅长卷的开篇几行,笔触尚算凝重克制,“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这是祭文的标准格式,一丝不苟。但很快,那根紧绷的弦开始断裂。写到“宗庙瑚琏,阶庭兰玉”赞誉侄儿才德时,笔下的线条已显出激越。而及至叙述惨剧——“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那支笔彻底失控了,行笔如刀劈斧凿,点画狼藉。字与字绞缠在一起,一处抹去,又急切地写下;再抹,再写……那不是书写,那是情感的喷发与凝固。
最令人心魂俱震的,是写到“呜呼哀哉”那四个字的狂草。尤其是“哀”字,最后一笔长竖,以千钧之力贯穿而下,枯涩的墨痕在纸上擦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漫长而嘶哑的悲号,直到墨尽笔枯,仍有余痛在纸上回荡。通篇看去,墨色由浓至淡,由润到枯,循环往复,正对应着书写者心潮的起伏跌宕:一阵锥心的回忆袭来,他饱蘸浓墨,狠狠地写下;写到情难以堪,笔迟墨涩,字迹便干涸如泪尽;稍一平复,墨又润泽,旋即再次被悲痛淹没。一篇祭文写完,仿佛经历了一场情感的凌迟。他的全部修养、功力,在这滔天的悲恸面前,都退居其次,只为宣泄那人类最原始、最深刻的哀伤服务。于是,技法隐去了,只剩下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他那颗破碎的心,赤裸地、毫无防备地呈现在纸上,历经千年,依然滚烫。
特展至宝,回家的路还有多远
这次特展结束后,作品将再次回到库房“休眠”。像《祭侄文稿》这样书写于麻纸上的唐代真迹,其脆弱程度超乎常人想象。光照、温湿度、空气成分的微小变化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因此,全球博物馆对这类珍贵纸本作品的展出都有严格限制——通常每次展出不超过40天,随后必须回到严格控制的环境中休养三年以上。这解释了为什么它如此难得一见,也解释了为什么每一次展出机会都弥足珍贵。
这种精心的呵护令人欣慰,却也引人深思。在东京,我见到日本观众井然有序地排队观展,许多人带着朝圣般的神情;在台北,观众同样珍视这次难得的相遇。然而,最应亲近它、最应与它产生血脉共鸣的大陆观众,却大多只能通过高清图册或数字影像来感受它的存在,而屏幕前的观看,永远无法替代站在真迹前的那种震撼——所谓真迹、手泽,是你能以肉眼看到纸张自然的泛黄与微卷,能发现墨迹渗透纤维的深度差异,甚至能想象出颜真卿当年停笔蘸墨时那短暂的喘息。这些细微之处,是任何复制技术都无法完全传递的“灵光”。
新年刚过,万象更新的气息还在空中弥漫。我们谈论团圆,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家庭的小团圆。而《祭侄文稿》的存在提醒我们,还有一种更大的团圆需要被看见、被追寻——那就是文明遗产的完整传承,是分隔两地的文化记忆的重新整合。当这件国宝能自由地跨越海峡,当它不再只是少数人远赴海外或等待十年才能一见的奢侈品,当所有中国人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目睹这份属于整个民族的血脉记忆时,《祭侄文稿》那“子孙保之”的嘱托,才算获得了真正完整的回应。毕竟,那纸张上的泪与墨,早已超越了个人哀思,成为了一个民族记忆的载体,而记忆需要被共同保存、共同讲述,才能保持其完整的生命力。这份完整的团圆,是我们对先人最好的告慰。
链接:多宝塔碑
颜真卿是我国书法大家,多宝塔碑是留传下来的颜书中最早的楷书作品,结构平稳端正,严谨庄重,是唐代“尚法”的代表碑刻之一,学颜体者多从此碑下手,入其堂奥。撰稿|姚佳琳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